题书厨上

明 · 杨循吉

译文

吾家本市人,南濠居百年。

我家本是市井之人,在南濠居住了百年。

自我始为士,家无一简编。

从我这一代开始读书为士人,家里起初连一册书都没有。

辛勤一十载,购求心颇专。

辛勤十年,购书求书的心思非常专一。

小者虽未备,大者亦略全。

小部的书虽然还不完备,大部的书也大致齐全了。

经史及子集,无非前古传。

经、史、子、集各类典籍,无非都是前代古人的传世之作。

一一红纸装,辛苦手自穿。

每一部都用红纸装裱,辛苦地亲手穿线装订。

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

愤怒时读书就变得喜悦,生病时读书就能痊愈。

恃此用为命,纵横堆满前。

依仗这些书当作性命一般,纵横堆积在面前。

当时作书者,非圣必大贤。

当时写这些书的人,不是圣人就必定是大贤。

岂待开卷看,抚弄亦欣然。

哪里需要打开卷帙来看,就是抚摸把玩也很欣然。

奈何家人愚,心惟财货先。

无奈家人愚昧,心中只把钱财货物放在首位。

坠地不肯拾,坏烂无与怜。

书掉到地上也不肯拾起来,坏了烂了也没有人怜惜。

尽吾一生已,死不留一篇。

穷尽我一生也就罢了,死后不会留下一篇。

朋友有读者,番当相奉捐。

朋友中有爱读书的,应当依次赠送给他们。

胜遇不肖子,持去将鬻钱。

胜过遇到不肖子孙,把书拿去变卖换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循吉题写在自己书橱之上的五言古诗。诗人出身市井之家,自祖辈起居住于南濠已有百年,到他这一代始读书为士,从无到有辛勤聚书十年,终于积累了颇为全备的藏书。诗中既表达了对书籍的无比珍爱,也感慨家人愚昧不识书的价值,最后表示宁愿将书赠予爱书的朋友,也不愿留给不肖子拿去变卖换钱。全诗质朴真挚,是一位爱书人最真实的内心剖白。

逐句解读

「吾家本市人,南濠居百年」——我家本是市井之人,在南濠居住了百年。交代家庭背景,出身商贾而非书香门第。

「自我始为士,家无一简编」——从我这一代开始读书为士人,家里起初连一册书都没有。点明藏书从零开始的艰辛。

「辛勤一十载,购求心颇专」——辛勤十年,购书求书的心思非常专一。写聚书之不易。

「小者虽未备,大者亦略全」——小部的书虽然还不完备,大部的书也大致齐全了。写藏书的规模与成就。

「经史及子集,无非前古传」——经、史、子、集各类典籍,无非都是前代古人的传世之作。概括藏书的内容。

「一一红纸装,辛苦手自穿」——每一部都用红纸装裱,辛苦地亲手穿线装订。写装书的用心。

「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愤怒时读书就变得喜悦,生病时读书就能痊愈。极言读书的功效,以夸张之语表达爱书之情。

「恃此用为命,纵横堆满前」——依仗这些书当作性命一般,纵横堆积在面前。写藏书之多与爱书之深。

「当时作书者,非圣必大贤」——当时写这些书的人,不是圣人就必定是大贤。表达对书籍作者的敬意。

「岂待开卷看,抚弄亦欣然」——哪里需要打开卷帙来看,就是抚摸把玩也很欣然。以「抚弄亦欣然」写对书的痴爱。

「奈何家人愚,心惟财货先」——无奈家人愚昧,心中只把钱财货物放在首位。感慨家人不理解书籍的价值。

「坠地不肯拾,坏烂无与怜」——书掉到地上也不肯拾起来,坏了烂了也没有人怜惜。具体写家人对书的冷漠。

「尽吾一生已,死不留一篇」——穷尽我一生也就罢了,死后不会留下一篇。表达对藏书最终命运的忧虑。

「朋友有读者,番当相奉捐」——朋友中有爱读书的,应当依次赠送给他们。提出将书赠予爱书之人的想法。

「胜遇不肖子,持去将鬻钱」——胜过遇到不肖子孙,把书拿去变卖换钱。以「鬻钱」之可悲反衬赠书给朋友之可取。

艺术手法

此诗以平实的叙事为主,兼用对比与夸张。在对比方面,以「家无一简编」的起点与「大者亦略全」的现状对比,突出十年聚书之艰辛;以自己的「抚弄亦欣然」与家人的「坠地不肯拾」对比,凸显爱书与愚昧之间的巨大落差。夸张方面,「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以近乎荒诞的笔法表达爱书之情,幽默而真切。全诗最大的特色是语言极度朴素,不事雕琢,却因其真诚而具有强大的感染力,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堪称中国藏书史上的名篇之作。诗人以无比坦诚的态度,将自己从零开始聚书、护书的经历以及对藏书最终命运的深切忧虑倾吐而出。全诗最打动人心之处,不在于华丽的文采,而在于一个真正的爱书之人面对世俗不解时的孤独与坚守。结尾「朋友有读者,番当相奉捐」的决定,既体现了读书人以书会友的高尚情怀,也饱含着对不肖子孙的无奈与悲愤,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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