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
明 · 杨循吉
译文
沉疾已在躬,嗜书犹不废。
重病已经染在身上,对书的嗜好仍然不废弃。
每闻有奇籍,多方必图致。
每次听说有罕见的奇书,千方百计一定要弄到手。
手录畏辛勤,数纸还投弃。
亲手抄录怕辛苦,抄了几页就扔掉不抄了。
贸人供所好,恒辍衣食费。
花钱向人购买来满足自己的爱好,经常挪用衣食费用。
往来绕案行,点画劳指视。
在书案前来回踱步,一笔一画地用心指点审看。
成编亦艰难,把玩自珍贵。
编成一册书也很艰难,拿在手里赏玩,自己很珍惜。
家人怪何用,推却从散离。
家人奇怪这些书有什么用,推脱丢弃以致书籍散失。
亦蒙朋友笑,既宦安用是。
也受到朋友的嘲笑,既然已经做官了还用这些做什么。
自知身有病,不作长久计。
自知身体有病,不作长远的打算。
偏好固莫捐,聊尔从吾意。
偏好固然无法抛弃,姑且顺从自己的心意。
有子虽二人,未知谁可遗。
虽然有两个儿子,不知能留给谁。
我但要披阅,岂复思后世。
我只要能翻阅,哪里还去想后世的事。
逢愚聚亦散,贤必能添置。
遇到愚人聚了也会散失,遇到贤人一定能添置更多。
区区虑远心,何其错为地。
区区忧虑深远的心思,何等错误地用在了这方面。
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
不如供眼前享用,一卷书中有真正的滋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杨循吉自述抄书之癖的作品。杨循吉为明代著名藏书家、抄书家,一生酷爱书籍,尤以抄书闻名。诗中详细记述了自己不惜衣食之费购书抄书的经历,以及家人朋友的不解与嘲笑,表达了对此嗜好甘之如饴的态度。全诗语言平易近人,情感真挚,是一位真正的爱书之人的内心独白。
逐句解读
「沉疾已在躬,嗜书犹不废」——重病已经染在身上,对书的嗜好仍然不废弃。开篇即以病中犹不废读,点明自己嗜书之深。
「每闻有奇籍,多方必图致」——每次听说有罕见的奇书,千方百计一定要弄到手。写求书之殷切。
「手录畏辛勤,数纸还投弃」——亲手抄录怕辛苦,抄了几页就扔掉不抄了。写自己抄书时的畏难情绪,语气坦诚。
「贸人供所好,恒辍衣食费」——花钱向人购买来满足自己的爱好,经常挪用衣食费用。写购书不惜节衣缩食。
「往来绕案行,点画劳指视」——在书案前来回踱步,一笔一画地用心指点审看。写校对抄录时的专注。
「成编亦艰难,把玩自珍贵」——编成一册书也很艰难,拿在手里赏玩,自己很珍惜。写成书后的珍爱之情。
「家人怪何用,推却从散离」——家人奇怪这些书有什么用,推脱丢弃以致书籍散失。写家人对藏书的不理解。
「亦蒙朋友笑,既宦安用是」——也受到朋友的嘲笑,既然已经做官了还用这些做什么。写朋友的不解。
「自知身有病,不作长久计」——自知身体有病,不作长远的打算。以病为由解释自己的行为。
「偏好固莫捐,聊尔从吾意」——偏好固然无法抛弃,姑且顺从自己的心意。表达对嗜书的坚持。
「有子虽二人,未知谁可遗」——虽然有两个儿子,不知能留给谁。写对藏书传承的忧虑。
「我但要披阅,岂复思后世」——我只要能翻阅,哪里还去想后世的事。豁达之语,表明自己读书只为当下之乐。
「逢愚聚亦散,贤必能添置」——遇到愚人,聚了也会散失;遇到贤人,一定能添置更多。表达对藏书命运的达观。
「区区虑远心,何其错为地」——区区忧虑深远的心思,何等错误地用在了这方面。自嘲为不必要的远虑。
「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不如供眼前享用,一卷书中有真正的滋味。总结全篇,表明读书的真谛在于当下的乐趣。
艺术手法
此诗以平实如话的语言叙事抒情,不事雕饰,却字字真切。诗人大量使用对比手法:以「沉疾」与「不废」对比,突出嗜书之深;以「贸人供所好」与「辍衣食费」对比,写购书之不惜代价;以家人的「推却散离」与朋友的「嘲笑」对比自己的「自珍贵」,凸显孤独与执着。结尾以「逢愚聚亦散,贤必能添置」的达观态度作结,既是对藏书的放下,也是对世俗的超脱。全诗不追求华丽辞藻,而以真诚坦率的口吻打动人心。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极具个人色彩的自述诗,堪称中国文学中最动人的「爱书人之歌」之一。诗人以无比坦诚的态度,将自己嗜书、抄书、购书的经历娓娓道来,不畏辛劳、不计花费,即使遭家人不解、朋友嘲笑也甘之如饴。诗中「不如供目前,一卷有真味」的结语,道出了读书人最纯粹的精神追求。语言质朴无华,情感真挚动人,读来如对故人,令人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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