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儿韵语
明 · 杨士奇
译文
万里回家四旬住,内外亲朋拥不开。
远行万里回家只住了四十天,里里外外的亲朋好友挤满了门庭。
父子未能留一语,别来思忆使心摧。
父子之间竟未能单独深谈一句话,分别后思念起来令人心碎。
禹拜善言登圣域,仲由有过喜闻之。
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由此登上了圣人的境界;子路有了过错,别人指出来他反而欣喜。
七字嘉言常佩服,道吾恶者即吾师。
这句七字箴言要常常铭记于心——指出我缺点的人就是我的老师。
闻说谀言得尔欢,忠言谁肯竭心肝。
听说阿谀奉承的话能让你高兴,忠言逆耳还有谁肯对你掏心掏肺?
从今勉受贤人爱,莫把忠言反意看。
从今以后要勉力接受贤人的爱护规劝,不要把忠言当作恶意来看待。
责善辅仁为益友,谄言谗说是凶俦。
督促向善、辅助行仁的是益友,谄媚谗毁的是凶恶的同伴。
益友深交儗金石,凶俦远避似戈矛。
益友的深厚交情如同金石般坚固,凶恶的同伴要像躲避戈矛一样远远避开。
种禾必用薅稂莠,岂有薰莸可共藏。
种庄稼必须锄去稂草莠草,香草和臭草怎能共存于一个容器中?
吾儿尽绝谗谀侣,即起芳名致福祥。
我儿若能彻底断绝谗佞阿谀之辈,就能树立美名、招致福祥。
已足当休即便休,百年何用万年谋。
已经够用就该知足歇手,人生不过百年何必谋划万年?
人人自带生来福,枉为儿孙作马牛。
人人都有天生的福分,何必枉然为儿孙当牛做马。
明达之人无厚业,但求足给免寒饥。
明达之人不追求丰厚的家业,只求足以供给、免于饥寒。
田多税重后来累,绊子缠孙今未知。
田地多则赋税沉重,日后会成为后人的累赘,绊住儿子缠住孙子,如今还意识不到。
天地生人皆有命,不须苦为子孙谋。
天地生人各有各的命运,不必苦苦为子孙筹谋。
诸杨田土连阡陌,身后何人保一邱。
杨家诸房田地连绵不断,死后又有谁能保住一座坟丘?
膝下诸孙玉不如,父慈只合训诗书。
膝下的孙辈比美玉还珍贵,做父亲的慈爱只应训导他们读诗书。
饱读诗书能变化,自然腾踏上天衢。
饱读诗书能变化人的气质,自然能踏上通往朝廷的大道。
森森孙子比明珠,总是先公积庆馀。
众多的孙辈如同明珠一般,这都是先公积德行善留下的余荫。
佳妇佳儿勤善行,免教贻累及诸雏。
好媳妇好儿子要勤勉行善,免得给晚辈留下祸累。
达士仁人宏度量,犯而不校务包荒。
通达之士和仁人度量宽宏,被人冒犯也不计较,务求包容宽大。
是非曲直人人识,狗彘何须与较量。
是非曲直人人都能辨别,何必跟猪狗一般见识去计较。
释道邪言总是诬,能明斯理即真儒。
佛道邪说都是虚妄之辞,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真正的儒者。
愚人苦被愚人弄,费尽千金寸福无。
愚人苦苦被愚人蒙蔽愚弄,费尽千金也没有得到一丝福报。
东掊西取亡民怨,散施僧家与道家。
东搜西刮弄得百姓怨恨,却把搜刮来的钱财施舍给和尚道士。
如此善因求有福,有灾无福只堪嗟。
用这种方式求福报,只有灾祸没有福气,实在可叹。
人生阴德由来好,周急怜贫济寡孤。
人生行阴德从来都是好事,周济急难、怜悯贫苦、救助寡妇孤儿。
不在缁黄誇布施,不教乡䣊怨侵渔。
不在于向僧道夸耀布施,不让乡亲怨恨你侵夺渔利。
临财能让真君子,恃力誇豪总恶徒。
面对财物能谦让的是真君子,仗势夸耀豪强的都是恶徒。
忍气平心戒争竞,一生安稳绝忧虞。
忍气平心戒除争斗,一生安稳无忧无虑。
父子强梁暴乡里,乡人怨忿切心肝。
父子仗势欺压乡邻,乡人怨恨痛彻心肝。
须臾沉没无遗颂,看取水南张状元。
转眼之间就身败名裂,没有留下任何颂扬,看看水南张状元的下场。
年来狐豕纵横甚,假托声名指我家。
近年来狐猪之辈横行得很,假借声名冒充我家。
我家若解持廉静,狐豕虽顽未敢哗。
我家若能保持廉洁安静,狐猪之辈虽然顽劣也不敢喧哗。
立志应须学古人,读书方见古人真。
立志应当学习古人,读书才能见到古人的真精神。
煖衣饱食亡尘虑,窗下灯前莫厌勤。
暖衣饱食没有世俗的忧虑,窗下灯前读书不要厌倦勤勉。
明窗净几閒临帖,东阁西斋静阅书。
明亮的窗前干净的几案悠闲临摹字帖,东阁西斋安静地阅读书籍。
诸子娱亲时绕膝,清时清乐有谁如。
子辈承欢膝下,这清平时代的清雅之乐有谁能比。
六行由来数睦姻,士须重义勿轻贫。
六行之中向来以睦亲姻亲为要,士人应当重义不可轻视贫者。
老夫家谱分明在,莫以新亲薄古亲。
老夫的家谱明明白白在,不要因为新亲而薄待了旧亲。
东城汝兄我亲侄,汝宜亲密无间疏。
东城你兄长是我的亲侄子,你应当和他亲密无间不可疏远。
尽诚尽礼相匡翼,大家改辙由正途。
要尽心诚意和礼节相互匡助扶持,一起改走正道。
城东诸孙与我孙,兄弟同延老成教。
城东诸孙和我的孙辈,兄弟一同延请老成之人来教导。
记诵讲说课学程,日就月将见成效。
诵读讲解规定学业进程,日积月累就能见到成效。
每言臧获皆人子,曾写陶潜训子书。
常说奴婢也都是人的子女,曾写过陶渊明的训子书。
叮咛佳儿与佳妇,莫听谗谮虐无辜。
叮嘱好儿子好媳妇,不要听信谗言虐待无辜之人。
人家内外礼截然,僧道岂容陈寿帕。
人家内外礼节应当森严分明,僧道怎能在寿礼上陈列礼品。
斯事传闻未必真,有之儒风扫地也。
此事传闻未必是真的,如果真有则儒家的风范就扫地了。
虔州李旭吾故交,汝醉逢之肆凌辱。
虔州李旭是我的老朋友,你喝醉了遇到他竟肆意凌辱。
方面两司向我言,使我低头内惭恧。
方面两司的长官向我提起此事,使我低头内心羞惭不已。
吾宗谨静务诗书,待制以来人共知。
我宗族向来谨慎安静致力于诗书,自从待制以来人人皆知。
岂可甘令后人说,承家不淑自吾儿。
岂能让后人评说,败坏家风的正是我的儿子。
吾儿今年三十二,已近人生半七十。
我儿今年三十二岁,已经接近人生七十岁的一半了。
不早转头脩善行,后来追悔何由及。
不趁早回头修行善事,日后追悔也来不及了。
老人热药犹常戒,况汝即今方壮年。
老年人连热性的药物都要经常忌口,何况你现在正值壮年。
京华两见谈星者,厄运须防四九前。
在京师两次见到占星的人,厄运必须防备在三十六岁之前。
七十春秋雪满颠,都缘子侄苦忧煎。
七十年的岁月白发如雪满头,都是因子侄的事苦忧煎熬。
老人在世无多日,愿乞安心了暮年。
老人在世没有多少日子了,但求安心度过晚年。
人生至亲惟父子,备述恩情在于此。
人生最亲的莫过于父子,把这份恩情全部陈述在这里。
千言万语无他事,惟愿脩仁循义礼。
千言万语没有别的事,只愿你修仁循义守礼法。
赏析
题解
《寄长儿韵语》是杨士奇写给长子的一封长篇教诲诗。杨士奇是明代著名内阁大臣,历仕四朝,位极人臣,却始终保持清廉自守的品格。此诗以韵语形式写成,共二十四节,涵盖修身、处世、治家、交友、读书等方方面面,堪称一部诗体家训。诗中既有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也有对自己人生经验的总结,体现了一位父亲深沉而细致的关爱,以及一位儒臣对道德操守的坚守。
逐句解读
「万里回家四旬住,内外亲朋拥不开」:远行万里回家只住了四十天,内外亲朋好友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父子未能留一语,别来思忆使心摧」:父子之间竟未能单独深谈一次,分别后思念之情令人心碎。
「禹拜善言登圣域,仲由有过喜闻之」: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由此登上圣人的境界;子路有了过错,别人指出他便欣喜接受。
「七字嘉言常佩服,道吾恶者即吾师」:这七个字的好话要常常记在心里,指出我缺点的人就是我的老师。
「闻说谀言得尔欢,忠言谁肯竭心肝」:听说阿谀奉承的话能让你高兴,忠言逆耳还有谁肯竭尽肺腑之言?「从今勉受贤人爱,莫把忠言反意看」:从今以后要勉力接受贤人的爱护,不要把忠言当作恶意来看待。
「责善辅仁为益友,谄言谗说是凶俦」:督促向善、辅助行仁的是益友,谄媚谗毁的是凶恶的同伴。
「益友深交儗金石,凶俦远避似戈矛」:益友的深交如同金石般坚固,凶恶的同伴要像躲避戈矛一样远离。
「种禾必用薅稂莠,岂有薰莸可共藏」:种庄稼必须锄去稂草莠草,香草和臭草岂能共存一处?「吾儿尽绝谗谀侣,即起芳名致福祥」:我儿若能断绝谗佞阿谀之辈,就能树立美名、招致福祥。
「已足当休即便休,百年何用万年谋」:已经够用就应当知足歇手,人生不过百年何必谋算万年?「人人自带生来福,枉为儿孙作马牛」:人人都有天生的福分,何必枉然为儿孙做牛做马。
「明达之人无厚业,但求足给免寒饥」:明达之人不追求丰厚的家业,只求足以供给、免于寒饥。
「田多税重后来累,绊子缠孙今未知」:田地多则赋税重,将来会成为后人的负担,绊住儿子缠住孙子,如今还不知晓。
「天地生人皆有命,不须苦为子孙谋」:天地生人各有各的命运,不必苦苦为子孙筹划。
「诸杨田土连阡陌,身后何人保一邱」:杨家诸房田地连绵不断,死后又有谁能保住一座坟丘?
「膝下诸孙玉不如,父慈只合训诗书」:膝下的孙辈比玉还珍贵,父慈只应训导他们读诗书。
「饱读诗书能变化,自然腾踏上天衢」:饱读诗书能够变化气质,自然能踏上通往朝廷的大道。
「森森孙子比明珠,总是先公积庆馀」:众多的孙辈如同明珠,这都是先公积德行善的余荫。
「佳妇佳儿勤善行,免教贻累及诸雏」:好媳妇好儿子要勤勉行善,免得给晚辈留下祸累。
「达士仁人宏度量,犯而不校务包荒」:通达之士和仁人度量宽宏,被人冒犯也不计较,务求包容。
「是非曲直人人识,狗彘何须与较量」:是非曲直人人都能辨别,何必跟猪狗一般见识。
「释道邪言总是诬,能明斯理即真儒」:佛道邪说都是虚妄之辞,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真正的儒者。
「愚人苦被愚人弄,费尽千金寸福无」:愚人苦苦被愚人愚弄,费尽千金也没有一点福报。
「东掊西取亡民怨,散施僧家与道家」:东搜西刮弄得百姓怨恨,却把钱财施舍给和尚道士。
「如此善因求有福,有灾无福只堪嗟」:用这种方式求福报,只会招来灾祸没有福气,实在可叹。
「人生阴德由来好,周急怜贫济寡孤」:人生行阴德从来都是好事,周济急难、怜悯贫苦、救助寡孤。
「不在缁黄誇布施,不教乡䣊怨侵渔」:不在于向僧道夸耀布施,不让乡亲怨恨你侵夺渔利。
「临财能让真君子,恃力誇豪总恶徒」:面对财物能谦让的是真君子,仗势夸耀豪强的都是恶徒。
「忍气平心戒争竞,一生安稳绝忧虞」:忍气平心戒除争斗,一生安稳无忧无虑。
「父子强梁暴乡里,乡人怨忿切心肝」:父子仗势欺压乡邻,乡人怨恨痛彻心肝。
「须臾沉没无遗颂,看取水南张状元」:转眼之间就沉没了,没有留下任何颂扬,看看水南张状元的下场。
「年来狐豕纵横甚,假托声名指我家」:近年来狐猪之辈横行得很,假借声名冒充我家。
「我家若解持廉静,狐豕虽顽未敢哗」:我家若能保持廉洁安静,狐猪之辈虽然顽劣也不敢喧哗。
「立志应须学古人,读书方见古人真」:立志应当学习古人,读书才能见到古人的真精神。
「煖衣饱食亡尘虑,窗下灯前莫厌勤」:暖衣饱食没有世俗的忧虑,窗下灯前读书不要厌倦勤勉。
「明窗净几閒临帖,东阁西斋静阅书」:明亮的窗前干净的几案悠闲临帖,东阁西斋安静地读书。
「诸子娱亲时绕膝,清时清乐有谁如」:子辈承欢膝下,这清平时代的清雅之乐谁能相比。
「六行由来数睦姻,士须重义勿轻贫」:六行之中向来以睦亲姻亲为要,士人应当重义不可轻视贫者。
「老夫家谱分明在,莫以新亲薄古亲」:老夫的家谱明明白白在,不要因为新亲而薄待旧亲。
「东城汝兄我亲侄,汝宜亲密无间疏」:东城你兄长是我的亲侄子,你应当和他亲密无间不可疏远。
「尽诚尽礼相匡翼,大家改辙由正途」:要尽心诚意和礼节相互匡助扶持,一起改走正道。
「城东诸孙与我孙,兄弟同延老成教」:城东诸孙和我的孙辈,兄弟一同延请老成之人教导。
「记诵讲说课学程,日就月将见成效」:诵读讲解规定学业进程,日积月累就能见到成效。
「每言臧获皆人子,曾写陶潜训子书」:常说奴婢也都是人的子女,曾写过陶渊明的训子书。
「叮咛佳儿与佳妇,莫听谗谮虐无辜」:叮嘱好儿子好媳妇,不要听信谗言虐待无辜之人。
「人家内外礼截然,僧道岂容陈寿帕」:人家内外礼节森严,僧道岂能在寿礼上陈列。
「斯事传闻未必真,有之儒风扫地也」:此事传闻未必是真的,如果真有则儒家的风范就扫地了。
「虔州李旭吾故交,汝醉逢之肆凌辱」:虔州李旭是我的老友,你醉酒遇到他竟肆意凌辱。
「方面两司向我言,使我低头内惭恧」:方面两司的长官向我提起此事,使我低头内心羞惭。
「吾宗谨静务诗书,待制以来人共知」:我宗族向来谨慎安静致力于诗书,自从待制以来人人皆知。
「岂可甘令后人说,承家不淑自吾儿」:岂能让后人评说,败坏家风的正是我的儿子。
「吾儿今年三十二,已近人生半七十」:我儿今年三十二岁,已经接近人生七十岁的一半。
「不早转头脩善行,后来追悔何由及」:不趁早回头修善行,日后追悔也来不及了。
「老人热药犹常戒,况汝即今方壮年」:老年人连热性的药物都要经常忌口,何况你现在正值壮年。
「京华两见谈星者,厄运须防四九前」:在京师两次见到占星的人,厄运必须防备在三十六岁之前。
「七十春秋雪满颠,都缘子侄苦忧煎」:七十年的岁月白发如雪满头,都是因子侄的事苦忧煎熬。
「老人在世无多日,愿乞安心了暮年」:老人在世没有多少日子了,但求安心度过晚年。
「人生至亲惟父子,备述恩情在于此」:人生最亲的莫过于父子,把这份恩情全部陈述在这里。
「千言万语无他事,惟愿脩仁循义礼」:千言万语没有别的事,只愿修仁循义守礼法。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韵语体,每四句一韵、一意,结构整饬如格言联缀。在修辞上,大量运用对比手法:益友与凶俦、忠言与谀言、薰与莸、君子与恶徒,善恶对举使训诫鲜明有力。比喻贴切而家常:以薅稂莠喻远谗佞,以金石喻益友之交,以戈矛喻凶俦之害,以狐豕喻小人,形象可感。诗中融入典故,如禹拜善言、仲由喜过、陶潜训子等,增添了说理的厚度。末段由训诫转为深情告白,以「千言万语无他事,惟愿脩仁循义礼」作结,将全诗收束于父子至情,使教诲不流于干硬说教,而带有深挚的情感力量。
总体评价
《寄长儿韵语》是一篇兼具家训与诗教功能的长篇训子诗。杨士奇以内阁元老的身份与父亲的慈爱,将自己毕生的人生经验凝练为二十四则格言,涵盖修身、交友、治家、读书、处世等各个方面,既有对儒家伦理的坚守,也有对世态人情的洞察。诗中对谗佞的警惕、对田产积累的反思、对释道虚妄的批判,体现了作者务实而清醒的人生态度。末段以七十老父的哀恳之语收束全篇,令读者动容。此诗不仅是杨氏家训的珍贵文献,也是明代士大夫家庭教育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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