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明 · 杨慎

译文

故园好,最忆世耕亭。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世耕亭。

樵斧丁丁惊鹳雀,钓丝袅袅立蜻蜓。

砍柴的斧声丁丁作响惊飞了鹳雀,细长钓丝袅袅摆动,蜻蜓立于其上。

百曲建长瓴。

河道百般曲折,如长颈瓶倒水般奔流而下。

来往惯,蓬户不教扃。

来来往往早已习惯,蓬草编的门也不必上锁。

山屐过时穿嫩藓,野航移处破浮萍。

穿山屐走过时踏破嫩绿苔藓,小船移动时划破水面浮萍。

炬火晚荧荧。

夜晚火把的光芒荧荧闪烁。

故园好,最忆力耕亭。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力耕亭。

径路喜逢樵叟话,蹊田一任牧童经。

路径上喜欢遇到砍柴老翁闲谈,田间小路任由牧童往来经过。

浑不限畦町。

田地之间根本不设界限篱笆。

螺涧底,呜玉漱清泠。

螺形山涧底部,流水如鸣玉般漱出清凉。

千里清风来曲几,一方明月挂疏棂。

千里清风吹来拂过曲几,一方明月挂在稀疏的窗棂上。

欹枕酒初醒。

侧枕而卧,酒意刚刚醒转。

故园好,最忆约耕亭。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约耕亭。

曲水流觞穿竹细,奇峰侧岛泛花馨。

曲水流觞的溪水穿过细密竹林,奇峰侧岛间飘浮着花朵馨香。

唤作小沧溟。

可称得上是一个小小的沧海。

长夏日,独往亦消停。

漫长夏日里,独自前往也觉悠闲安宁。

仙酝一壶倾绿醑,蛮笺十样写黄庭。

倾倒一壶仙酿般的绿色美酒,用十样蛮笺纸书写黄庭经。

落魄尽忘形。

落魄之中尽情忘却形骸。

故园好,最忆阅耕亭。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阅耕亭。

流水两地分丽泽,好山四面列围屏。

流水将两地分开形成美丽泽国,四面好山如围屏般排列。

修竹绕青青。

修长的竹子环绕青青一片。

松槛外,鹭渚与凫汀。

松树栏杆之外,有白鹭栖息的小洲和野鸭游弋的水汀。

茅屋不愁经夜雨,草堂还喜带春星。

茅屋不愁经过夜雨侵袭,草堂还欢喜带着春天的星光。

歌咏满林坰。

歌咏之声充满林间郊野。

故园好,最忆是恩波。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恩波。

月映涟漪天映水,霞翻菡萏露翻荷。

月色映在涟漪上,天空映在水中,彩霞翻动着荷花,露水翻动着荷叶。

风景占偏多。

这里的风景占了多数好处。

茅屋小,斜枕碧山阿。

茅屋虽小,斜斜地倚靠在碧绿的山坳旁。

蕙冷松寒闻夜鹤,藻香萍煖下天鹅。

蕙草清凉松树寒冷时听见夜鹤鸣叫,水藻飘香浮萍温暖处天鹅游下。

不羡懒云窝。

不羡慕隐士的懒云窝。

故园好,最忆是毗江。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毗江。

夹路青萝藏古寺,半林红叶照清淙。

两旁路边的青萝藤蔓中藏着古寺,半林红叶映照着清澈溪流。

烟社枕云杠。

炊烟袅袅的村落枕着云端的天桥。

霜景霁,何处远钟撞。

霜后景色一片晴霁,不知何处传来远处钟声。

扣月渔榔寒轧轧,祈年社鼓夜逢逢。

月下敲击渔榔发出寒冽轧轧声,祈年的社鼓在夜里发出逢逢声响。

幽梦起山窗。

幽梦中从山窗边醒来。

故园好,最忆是龙门。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龙门。

洞底渔舟藏夜壑,山头佛刹挂朝暾。

洞底藏着渔舟如藏于夜壑,山头的佛刹挂着朝暾般的霞光。

暧暧远人村。

远处人烟稀疏的村落暧暧隐约。

登顿处,萝磴几回扪。

登高歇息之处,攀萝的石阶几度用手扪摸。

檐葡林中消永日,松篁影里荫芳尊。

在檐葡林中消磨漫长白日,在松竹影下荫蔽着芳香的酒樽。

归路已黄昏。

归路上已是黄昏时分。

故园好,最忆是中洲。

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中洲。

宛在中央浑绝俗,登兹四望可销忧。

恰在水的中央完全隔绝俗世,登此四望可以消解忧愁。

丘壑擅风流。

这里山水丘壑独占风流。

凉吹满,六月早知秋。

凉风吹满,六月里就早早感知到秋意。

仙侣泛花曾共醉,野人刻竹记同游。

仙侣般的好友曾共醉于飘花之上,村野之人刻竹记下我们同游之迹。

何日问归舟。

何日才能乘归舟回乡呢?

赏析

题解

《望江南》是杨慎谪戍云南期间所作的一组大型联章词,共八阕,以"故园好"领起,分咏四川新都故里八处景物:世耕亭、力耕亭、约耕亭、阅耕亭、恩波、毗江、龙门、中洲。每阕先用"望江南"调名点题,再铺叙一处山水田园之美,末以人物活动点染情趣。全词以浓烈的乡愁贯穿,将对故乡山水的无限眷恋与谪戍边陲的孤寂悲苦形成强烈反差,是明代田园词中罕见的宏构。

逐句解读

第一阕·世耕亭
「故园好,最忆世耕亭」——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世耕亭。

「樵斧丁丁惊鹳雀,钓丝袅袅立蜻蜓」——砍柴的斧声丁丁作响惊飞了鹳雀,细长的钓丝随风袅袅摆动,蜻蜓立于其上。

「百曲建长瓴」——河道百般曲折,如长颈瓶倒水般奔流而下。

「来往惯,蓬户不教扃」——来来往往早已习惯,蓬草编的门也不必上锁。

「山屐过时穿嫩藓,野航移处破浮萍」——穿山屐走过时踏破嫩绿的苔藓,小船移动时划破了水面浮萍。

「炬火晚荧荧」——夜晚火把的光芒荧荧闪烁。

第二阕·力耕亭
「故园好,最忆力耕亭」——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力耕亭。

「径路喜逢樵叟话,蹊田一任牧童经」——在路径上喜欢遇到砍柴老翁闲谈,田间小路任由牧童往来经过。

「浑不限畦町」——田地之间根本不设界限的篱笆。

「螺涧底,呜玉漱清泠」——螺形山涧底部,流水如鸣玉般漱出清凉。

「千里清风来曲几,一方明月挂疏棂」——千里清风吹来拂过曲几,一方明月挂在稀疏的窗棂上。

「欹枕酒初醒」——侧枕而卧,酒意刚刚醒转。

第三阕·约耕亭
「故园好,最忆约耕亭」——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约耕亭。

「曲水流觞穿竹细,奇峰侧岛泛花馨」——曲水流觞的溪水穿过细密竹林,奇峰侧岛间飘浮着花朵的馨香。

「唤作小沧溟」——可称得上是一个小小的沧海。

「长夏日,独往亦消停」——漫长的夏日里,独自前往也觉悠闲安宁。

「仙酝一壶倾绿醑,蛮笺十样写黄庭」——倾倒一壶仙酿般的绿色美酒,用十样蛮笺纸书写黄庭经。

「落魄尽忘形」——落魄之中尽情忘却形骸。

第四阕·阅耕亭
「故园好,最忆阅耕亭」——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阅耕亭。

「流水两地分丽泽,好山四面列围屏」——流水将两地分开形成美丽的泽国,四面好山如围屏般排列。

「修竹绕青青」——修长的竹子环绕青青一片。

「松槛外,鹭渚与凫汀」——松树栏杆之外,有白鹭栖息的小洲和野鸭游弋的水汀。

「茅屋不愁经夜雨,草堂还喜带春星」——茅屋不愁经过夜雨侵袭,草堂还欢喜带着春天的星光。

「歌咏满林坰」——歌咏之声充满林间郊野。

第五阕·恩波
「故园好,最忆是恩波」——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恩波。

「月映涟漪天映水,霞翻菡萏露翻荷」——月色映在涟漪上,天空映在水中,彩霞翻动着荷花,露水翻动着荷叶。

「风景占偏多」——这里的风景占了多数好处。

「茅屋小,斜枕碧山阿」——茅屋虽小,斜斜地倚靠在碧绿的山坳旁。

「蕙冷松寒闻夜鹤,藻香萍煖下天鹅」——蕙草清凉松树寒冷时听见夜鹤鸣叫,水藻飘香浮萍温暖处天鹅游下。

「不羡懒云窝」——不羡慕隐士的懒云窝。

第六阕·毗江
「故园好,最忆是毗江」——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毗江。

「夹路青萝藏古寺,半林红叶照清淙」——两旁路边的青萝藤蔓中藏着古寺,半林红叶映照着清澈的溪流。

「烟社枕云杠」——炊烟袅袅的村落枕着云端的天桥。

「霜景霁,何处远钟撞」——霜后的景色一片晴霁,不知何处传来远处的钟声。

「扣月渔榔寒轧轧,祈年社鼓夜逢逢」——月下敲击渔榔发出寒冽的轧轧声,祈年的社鼓在夜里发出逢逢声响。

「幽梦起山窗」——幽梦中从山窗边醒来。

第七阕·龙门
「故园好,最忆是龙门」——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龙门。

「洞底渔舟藏夜壑,山头佛刹挂朝暾」——洞底藏着渔舟如藏于夜壑,山头的佛刹挂着朝暾般的霞光。

「暧暧远人村」——远处人烟稀疏的村落暧暧隐约。

「登顿处,萝磴几回扪」——登高歇息之处,攀萝的石阶几度用手扪摸。

「檐葡林中消永日,松篁影里荫芳尊」——在檐葡林中消磨漫长白日,在松竹影下荫蔽着芳香的酒樽。

「归路已黄昏」——归路上已是黄昏时分。

第八阕·中洲
「故园好,最忆是中洲」——故园真好啊,最令我怀念的是中洲。

「宛在中央浑绝俗,登兹四望可销忧」——恰在水的中央完全隔绝俗世,登此四望可以消解忧愁。

「丘壑擅风流」——这里山水丘壑独占风流。

「凉吹满,六月早知秋」——凉风吹满,六月里就早早感知到秋意。

「仙侣泛花曾共醉,野人刻竹记同游」——仙侣般的好友曾共醉于飘花之上,村野之人刻竹记下我们同游之迹。

「何日问归舟」——何日才能乘归舟回乡呢?

艺术手法

一、联章结构,回环往复。八阕皆以"故园好"领起,形成强烈的复沓效果,如八幅山水画屏依次展开,既各自独立又浑然一体。

"最忆"二字反复出现,将浓烈乡愁层层叠加。

二、白描工笔,色彩明丽。

"樵斧丁丁惊鹳雀,钓丝袅袅立蜻蜓"以声绘形,动静结合;

"月映涟漪天映水,霞翻菡萏露翻荷"则色彩斑斓,光影交错。对仗工整而不板滞,画面感极强。

三、动静相宜,虚实相生。每阕前半写景多为静态白描,后半则加入人物活动(饮酒、写字、钓鱼、击鼓),使画面由静转动,由景入情,层次丰富。

四、用典巧妙,不露痕迹。

"曲水流觞"用王羲之兰亭典故,"黄庭"用王羲之书黄庭经典,"懒云窝"用元代隐士典故,皆与田园隐逸主题贴合,自然而不生硬。

总体评价

此词以八阕联章体分咏故园八景,规模宏大,在明代词中罕见。杨慎将四川新都的田园山水之美写得细致入微、色彩纷呈,而每一阕末尾又暗含"何日问归舟"式的谪戍之悲,以乐景写哀情,愈见其思乡之深。全词典雅清丽,对仗精工,堪称明代田园词的杰作,也是研究杨慎贬谪心态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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