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云林篇
明 · 杨慎
译文
卜云林兮栖真。结灵茅兮远滨。迥与太初为邻。
择居云烟深林以修养真性,在远水之滨编结灵茅为庐,心迹高远,几乎与天地未分之太初为邻。
离世遗物绝尘。鱼鸟自来亲人。
远离世俗,遗弃物累,断绝尘缘;心境澄澈之后,鱼鸟不再惊惧,自来与人亲近。
射干独立山椒。长松落落英摽。
射干之草孤生于山巅之上,长松落落高耸英挺出群。
覆露玄云素朝。结璘郁仪相邀。
玄云覆盖朝露,清晨一片素白;月神结璘与日神郁仪前来相邀共游。
景界一何参寥。
此中境界何等空寂深远啊。
长谣凄凄锵锵。鸾雏凤伯相将。
长声歌啸,声音凄清而锵然作响;鸾雏凤伯之属相携而至。
鹍鸡群晨成行。西天老胡文康。上云乐奏侜倡。
鹍鸡清晨群集成行;西天胡神文康奏"上云乐",侜张倡导,极尽仙乐之幻。
吟篁啸桐四清。间宫变徵希声。
在竹林中长吟,在桐木旁长啸,发出四清之音;其间杂以宫徵变奏,达到大音希声之境。
井公下博明琼。玉女投壶电生。
井公以明琼为筹博戏,玉女投壶时电光迸发而生。
炤景饮醴含情。折酲晓踏瑶茸。
对景饮甜酒而含深情;清晨解酒,脚踏瑶草的翠茸。
琅玕琦玗交拥。柯攒叶抱花捧。
琅玕、琦玗等美玉之树交相拥簇,枝干攒聚,叶子相抱,花朵托捧。
重露成帏垂陇。晞发忘言息踵。
重重的露水垂落如同帷帐,挂在田垄之上;散开头发晾干,忘却言语,敛足息心。
处雄虹兮标颠。玉树青葱际天。
雄虹标举于山巅,玉树青葱直接天际。
口诵石室苔篇。坐饮金膏冷泉。
口中诵读石室所藏生满苔藓的古经,坐饮金膏般冷冽的泉水。
烱如龙汉初年。
心境烱然,如同龙汉劫初之年那般久远清澈。
横看晚霭岚沉。餐食沆瀣沦阴。
横看晚间的云霭与山岚沉浮;餐食夜间的沆瀣之气与沦阴之精。
微披蕙带兰襟。追和游山九吟。
轻披蕙草所编的衣带、兰草所缀的衣襟;追和前人所作的"游山九吟"。
聊以陶铸尘心。
借此来陶冶、变化尘俗之心。
采秋菊兮露沾。黄菁玉豉金盐。
采摘秋菊而露水沾湿衣袖;黄精、玉豉、金盐等丹药齐备。
克牣丹房药奁。变化七乌九蟾。
丹房中的药匣装得满满当当;修炼之功可使七乌九蟾(日月)变化运转。
后天独秀苍黔。
得后天修炼之寿,在百姓之中独秀超群。
织落毛兮为衣。溪谷香窱迂威。
织拾落鸟之羽为衣;溪谷幽深飘香,迂回而绵远。
骏狼荐暖长晖。弄彻梅轸兰徽。
骏狼进献暖气与长久的光明;弹琴至终,拨彻琴轸与琴徽。
看舞素雪朔霏。
看白雪如舞,北地飞雪纷纷飘落。
解澌圆折璿流。回渊比心清眸。
冰块消解潺湲,水流圆折如美玉之璇;回旋的深渊,比之于清澈眼眸般的心境。
游䱁皎镜中浮。
游䱁鱼浮在皎如明镜的水面之中。
遐想惠施庄周。千载一朝同游。
遐想惠施与庄周的濠梁之辩;千载之下,如同一个早晨同游共处。
喜物论兮难齐。
欣喜于《齐物论》之旨——万物本难齐一。
甘灭景兮云栖。
甘心消隐形迹,栖居于云端。
鹪鹩何心驒騱。升高或斧之梯。
鹪鹩小鸟何忍与骏马驒騱并驰比高;若要登高,或许还得借助斧头修成的阶梯。
谁言亨衢可跻。
谁说通达的大道可以轻易攀登上去呢?
两无闷兮潜龙。岁寒后凋惟松。
如《易》中所言之潜龙,遁世无闷;又如岁寒之松,凌冬后凋而不凋。
云林朝市雍容。达人何心摽踪。
无论隐于云林还是居于朝市,皆能雍容处之;达观之人何须刻意标榜自己的行迹。
逝将往兮君从。
我誓将前往归隐,望君也能相从同往。
赏析
题解
此篇为杨慎谪居云南时所作游仙隐逸之辞。
"卜云林"者,择居云烟深林以栖真修道也。通篇仿《楚辞·九歌》与汉魏游仙诗之体,多用"兮"字句式,借道家修真、仙真往还之意象,寄托作者远谪蛮荒、心怀孤介、欲脱尘俗的情志。篇中撷取草木、鸟兽、星象、丹药、仙真等意象层叠铺陈,风格绮丽飘逸,是杨慎长篇骚体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卜云林兮栖真。结灵茅兮远滨。迥与太初为邻。」——择居云林深处以养真,结茅于远水之滨,心迹高远,几与天地未分之太初为邻,写出隐栖之地的清远与心境的玄远。
「离世遗物绝尘。鱼鸟自来亲人。」——远离世俗,遗弃物累,断绝尘缘;心境既澄,则鱼鸟不惊,自来相亲,见物我两忘之趣。
「射干独立山椒。长松落落英摽。」——射干之草孤挺于山巅,长松落落高标出群,以草木之孤高自况。
「覆露玄云素朝。结璘郁仪相邀。」——玄云覆露,清晨素白;结璘、郁仪乃道教月神、日神之名,谓日月神灵相邀共游。
「景界一何参寥。」——此中境界何等空寂深远,叹其旷达难名。
「长谣凄凄锵锵。鸾雏凤伯相将。」——长歌吟啸,其声凄清而锵然;鸾凤之属相携而来,喻仙真同道相从。
「鹍鸡群晨成行。西天老胡文康。上云乐奏侜倡。」——鹍鸡晨集成行;西天胡神文康,奏"上云乐"以倡舞侜张,杂揉佛道神话,极写仙乐幻境。
「吟篁啸桐四清。间宫变徵希声。」——吟于竹林,啸于桐木,四清之调间以宫徵变奏,希声大音,合于道家"大音希声"之旨。
「井公下博明琼。玉女投壶电生。」——井公博戏以明琼为筹,玉女投壶而电光迸生,用《神异经》《投壶记》典故,状仙界嬉戏之奇。
「炤景饮醴含情。折酲晓踏瑶茸。」——对景饮醴而含深情;晓来解酲,踏瑶草之茸翠,写日常养真之趣。
「琅玕琦玗交拥。柯攒叶抱花捧。」——琅玕、琦玕皆为美玉之树,枝柯攒聚、叶抱花捧,状仙境草木之奇。
「重露成帏垂陇。晞发忘言息踵。」——重露垂如帷帐;晒发忘言,息心敛足,有"晞发沧浪"之高致。
「处雄虹兮标颠。玉树青葱际天。」——雄虹标举于山巅,玉树青葱直接天际,极写居处之高远瑰奇。
「口诵石室苔篇。坐饮金膏冷泉。」——口诵石室所藏苔生古经,坐饮金膏冷冽之泉,写修道日课。
「烱如龙汉初年。」——其心烱然,如龙汉劫初之年。龙汉乃道教劫名,喻心境远溯太古。
「横看晚霭岚沉。餐食沆瀣沦阴。」——横看晚霭山岚沉浮;餐食沆瀣之气,吸饮沦阴之精,道家服气之法。
「微披蕙带兰襟。追和游山九吟。」——轻披蕙草之带、兰草之襟;追和前人"游山九吟",寄情山水。
「聊以陶铸尘心。」——借此以陶冶变化尘俗之心。
「采秋菊兮露沾。黄菁玉豉金盐。」——采秋菊而露沾衣袖;黄精、玉豉、金盐皆道家服食之药,备列药奁。
「克牣丹房药奁。变化七乌九蟾。」——丹房药奁充实;七乌九蟾指日月变化,喻内丹炼养之功。
「后天独秀苍黔。」——得后天养炼之寿,独秀于苍黔(百姓)之上。
「织落毛兮为衣。溪谷香窱迂威。」——织鸟羽为衣;溪谷幽深香气袭人,迂回威迟。
「骏狼荐暖长晖。弄彻梅轸兰徽。」——骏狼进献暖气长光;弹彻琴轸琴徽。骏狼,神兽名。
「看舞素雪朔霏。」——看白雪如舞、北雪纷霏。
「解澌圆折璿流。回渊比心清眸。」——冰解潺湲,圆折如璇之流;回旋深渊,比之于清眸之心。
「游䱁皎镜中浮。」——游䱁(鱼名)浮于皎如明镜之水中。
「遐想惠施庄周。千载一朝同游。」——遐想惠施、庄周之辩,千载之下如同一朝同游,用濠梁观鱼典。
「喜物论兮难齐。」——喜《齐物论》之旨,万物本难齐一,今付之忘言。
「甘灭景兮云栖。」——甘心灭影隐居于云中。
"灭景"即灭其形迹。
「鹪鹩何心驒騱。升高或斧之梯。」——鹪鹩小鸟何心与骏马驒騱比驰;升高之处或须梯斧之助。
「谁言亨衢可跻。」——谁言通达大道可以攀跻?意谓世途艰难。
「两无闷兮潜龙。岁寒后凋惟松。」——如《易》之潜龙,遁世无闷;如岁寒之松,后凋不凋,以松自况。
「云林朝市雍容。达人何心摽踪。」——云林隐居与朝市出仕皆可雍容处之;达人何心标榜行迹。
「逝将往兮君从。」——誓将前往,望君相从同隐。
艺术手法
全篇以骚体"兮"字句贯穿,仿《楚辞》格局,杂糅汉魏游仙诗与道教丹经术语,意象层叠绵密。其主要艺术特色有:
一、用典繁富。篇中结璘、郁仪、井公、玉女投壶、龙汉劫、七乌九蟾、惠施庄周、潜龙后凋等,遍及道经、神话、诸子,见作者博学。
二、赋比兴交错。写草木鸟兽、重露瑶草是赋,以射干、长松自况是比,以鱼鸟亲人寄物我两忘是兴。
三、音节铿锵。多用叠字(落落、凄凄、锵锵、皎皎),又叶"真滨邻尘人"等平声韵,长歌浩引,有金石之音。
四、结构以栖真起、以齐物终,由外境层层引入心境,最后归到"两无闷兮潜龙"的孤介自守,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慎谪滇后修养心智、寄托高趣的代表作。在骚体古拙的外壳下,融贯道家哲学、方术、博物之学,以缤纷的意象和铿锵的音节,营造出超旷清远的境界。杨慎博极群书,于此篇尽见其才学,而"谁言亨衢可跻""两无闷兮潜龙"等句又见其身世之感与孤介之骨。虽辞藻堆砌处略有雕缋之嫌,但通篇气脉贯通、旨趣澄远,堪称明代骚体长篇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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