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饮酒歌
明 · 杨基
译文
我生之辰木入斗,乌啼东井命壁守。
我出生的时候,木星运行进入斗宿,太阳升至东井方位,我的命宫由壁宿镇守。
壁为文府斗为岁,许我文章播人口。
壁宿是天下图书之府,斗宿是岁星运行之所,星象预示我的文章将传扬于众人之口。
二龄能言学诵诗,四龄指字识某某。
两岁刚会说话就开始学念诗,四岁时能指着字认出每一个字。
五龄琢句对虚实,联青俪黄配奇耦。
五岁时已学着推敲句子,对仗虚实,把青色和黄色配成对,奇字和偶字配成双。
客来当座赋短章,四韵不待八叉手。
有客人来时,我当座赋咏短诗,八句四韵一挥而就,不必像温庭筠那样八次叉手才写完。
九龄《六经》已毕读,掩卷背诵无掣肘。
九岁时《六经》已全部读完,合上书卷背诵,毫无阻滞之处。
丰仪翩翩秋宇鹤,颜色濯濯春月柳。
我仪态翩翩如秋空中的飞鹤,容貌清新如春月下的垂柳。
乡闾每辱师长爱,学校耻与儿童友。
乡里之中常蒙师长厚爱,在学校中我不屑与同龄的孩童为伍。
毫分缕析辩同异,务植嘉谷去稂莠。
对学问字斟句酌,辨析精微异同,务必培植好的谷物、除去杂草稂莠。
挥毫直欲五色烂,倚马未肯一字苟。
挥笔写文章要使文采斑斓如五色,倚马可待的捷速之下,仍不肯有一字苟且。
龙蛇拟将赤手搏,富贵谓可拾芥取。
少时意气,自以为可以赤手与龙蛇搏斗,视富贵如同俯拾地上的草芥一般容易。
文场驰骋竟一蹶,鬐鬣局促俯其首。
在文场驰骋,最终却一跤跌倒,如同鱼龙困于浅水,局促地低下了头。
归来焚膏坐长夜,盥栉不暇面尘垢。
归来后点起灯烛,彻夜长坐苦读,连洗脸梳头都顾不上,满面都是尘垢。
淬锋砺锷期再策,狐豕隳突群兕吼。
我磨砺锋锷准备再试身手,不料狐猪奔突、群犀怒吼,战乱骤然爆发。
岂惟文运遭屯否,无乃历数厄阳九。
岂止是文运困厄不顺,莫非是天道气数正逢阳九之大灾。
自惭定乱匪铅椠,束缚经传事南亩。
自惭平定乱世并非笔墨所能为,只好束起经书,去耕种南边的田亩。
耕童樵稚课朱墨,涂抹破砚扫敝帚。
带着耕田的童子、打柴的孩子,以朱墨授课,涂抹着破砚台,挥着旧扫帚度日。
东藩诸侯遂见征,白璧玄篸贲林薮。
东方的诸侯(张士诚)于是来征聘我,用白璧和黑色簪子的厚礼来到山林草野之中。
屡辞不获始强起,野服长揖坐谈久。
屡次辞谢都不获允许,这才勉强出山,穿着粗野的衣服长揖入座,与他们谈论了很久。
青闺漏箭传午滴,紫幕炉薰散春牖。
青色的帷幕中漏箭滴水报着午时,紫色的帐幕内香炉的烟霭飘散在春日的窗前。
时翻玉检题鸾凤,复赐银笺篆科蚪。
时常翻检玉牒、题写鸾凤诏书,又赐予银色笺纸,以科斗古文书写。
鹃啼花落燕莺飞,顷刻浮云变苍狗。
杜鹃啼叫、落花纷飞、燕莺散去,顷刻之间天上的浮云变成了苍狗的形状。
迁逐西行泣楚囚,仓卒弗及拜慈母。
我被迁逐西行,如同楚囚一般哭泣,仓促之间来不及向母亲拜别。
初移钟离复入汴,山路匍匐十日走。
先迁到钟离,又转入汴梁,在山路上匍匐颠簸走了十日。
皮焦足胝汗浃踵,手策羸蹇背有负。
皮肤晒得焦黑、脚底磨出老茧、汗水湿透脚后跟,手里赶着一头瘦弱的驴子,背上还背着行李。
囊资空乏衣破裂,无以补缀谋诸妇。
盘缠已经用尽、衣衫也破裂了,无法补缀,便去和妻子商量。
妇言别久簪珥空,借旧乞邻无不有。
妻子说:我们分别已久,簪子耳环早已空尽,向旧识和邻里借贷,能借的都借遍了。
高堂姑老茧女幼,日羞鱼釐买梨藕。
高堂上的婆婆年事已高,蚕房里的女儿年纪还小,每天供奉的鱼腊、买来的梨藕,已让我们捉襟见肘。
恐无纨帛御姑寒,安得吴绵为君厚。
恐怕没有纨帛丝绸为婆婆御寒,又哪里能得到吴地的丝绵为你做一件厚衣裳呢?
余闻愧赧双脸赤,洒泪出门心欲朽。
我听了这些话羞愧得两颊通红,流着眼泪走出门外,心如同朽木一般枯死。
病躯有仆不得将,药食扶持赖亲旧。
带着一身病躯,连仆人都无法跟随照料,药物饮食的调养全靠亲戚旧交帮衬。
寒沙古垒泣英灵,落日疏林啸猿狖。
寒沙古垒之上,凭吊那些英灵;落日疏林之中,猿猴哀哀长啸。
前途尚远节屡换,白露应候月在酉。
前路还很遥远,节气已经换了好几次,白露已按时节而至,月亮正运行到酉位。
荣枯万变类观弈,忧愤百结如错钮。
荣辱万般变化如同观看棋局,忧愁愤懑百般郁结如同错乱的纽扣。
筋力衰颓卧犹倦,须发颁白照逾丑。
筋力已经衰颓,躺着仍然觉得疲倦,须发都已花白,照镜子更觉得自己愈发丑陋。
尽将得失付忘言,且醉梁园一樽酒。
就把一切得失都付诸忘言之境吧,姑且在梁园痛饮这一杯酒,一醉方休。
赏析
题解
杨基(1326-1378),字孟载,号眉庵,元末明初苏州人,"吴中四杰"之一,与高启、张羽、徐贲齐名。此诗为长篇七言歌行体自传诗,作于元末战乱、作者被迁逐途中,题名"梁园饮酒歌",借汉梁孝王兔园之典,实写自身困顿沦落之悲。全诗近五百字,以时间为序,先述少年聪慧、文才自负,次叙文场失意、战乱再起,后写被征入幕、旋遭迁逐,途中亲历贫病交加之苦,结以"尽将得失付忘言,且醉梁园一樽酒",将一生荣辱归于醉乡,沉痛中见苍凉。
逐句解读
「我生之辰木入斗,乌啼东井命壁守。壁为文府斗为岁,许我文章播人口。」起笔以星命术数自述:我出生之时,岁星(木星)入斗宿,乌(日)啼东井,命宫坐壁宿。壁宿为天下图书之府,斗宿为岁星所次,星象许我以文名传世。
「二龄能言学诵诗,四龄指字识某某。五龄琢句对虚实,联青俪黄配奇耦。」两岁能说话就学念诗,四岁能指认字,五岁已学着炼句对仗,以青黄颜色相对、奇偶虚实相配,已见对偶功夫。
「客来当座赋短章,四韵不待八叉手。」有客来时当座赋诗,八句四韵一挥而就,用温庭筠"八叉手而成八韵"之典,极言才思敏捷。
「九龄《六经》已毕读,掩卷背诵无掣肘。」九岁已通《六经》,合卷背诵毫无滞碍。
「丰仪翩翩秋宇鹤,颜色濯濯春月柳。」仪态如秋空之鹤翩翩飘逸,容色如春月下之柳清新明净。
「乡闾每辱师长爱,学校耻与儿童友。」乡里常蒙师长厚爱,在学校不屑与同龄儿童为伍,自矜才华。
「毫分缕析辩同异,务植嘉谷去稂莠。」对学问字斟句酌,辨析精微,务要培植佳谷、芟除稂莠,喻治学严谨去伪。
「挥毫直欲五色烂,倚马未肯一字苟。」下笔欲使文采斑斓如五色,倚马可待之捷,却不肯一字苟且。
「龙蛇拟将赤手搏,富贵谓可拾芥取。」少时意气,自谓可空手搏龙蛇,视富贵如俯拾草芥。
「文场驰骋竟一蹶,鬐鬣局促俯其首。」文场驰骋却一朝跌倒,如鱼龙困于浅水,局促低头。
「归来焚膏坐长夜,盥栉不暇面尘垢。」败归后夜以继日焚膏苦读,连盥洗梳栉都顾不上,满面尘垢。
「淬锋砺锷期再策,狐豕隳突群兕吼。」磨砺锋锷以期再战,岂料狐猪突奔、群兕怒吼,喻战乱突起。
「岂惟文运遭屯否,无乃历数厄阳九。」岂止文运困厄,莫非气数正在阳九之厄(大灾之年)?
「自惭定乱匪铅椠,束缚经传事南亩。」自愧平乱非笔墨所能为,只好束起经书去耕种南亩。
「耕童樵稚课朱墨,涂抹破砚扫敝帚。」带着耕童樵子以朱墨课读,涂抹破砚、挥扫敝帚,写隐居教读之清苦。
「东藩诸侯遂见征,白璧玄篸贲林薮。」东方诸侯(张士诚据吴)征聘于我,以白璧玄簪之礼光临草野。
「屡辞不获始强起,野服长揖坐谈久。」屡辞不获,勉强出山,身着野服长揖而坐,与诸侯长谈。
「青闺漏箭传午滴,紫幕炉薰散春牖。」青色闺幕中漏箭滴报午时,紫色帷幕后香炉烟散春窗,写幕府日常。
「时翻玉检题鸾凤,复赐银笺篆科蚪。」时常翻检玉牒题写鸾凤诏,又赐银笺以科斗古文书写,极言受礼遇之厚。
「鹃啼花落燕莺飞,顷刻浮云变苍狗。」然好景不长,杜鹃啼、落花飞、燕莺散,顷刻间浮云变苍狗(喻世事变幻)。
「迁逐西行泣楚囚,仓卒弗及拜慈母。」被迁逐西行,如楚囚般泣涕,仓促之间来不及拜别慈母。
「初移钟离复入汴,山路匍匐十日走。」先迁钟离(安徽凤阳),再入汴梁(开封),山路匍匐行走了十日。
「皮焦足胝汗浃踵,手策羸蹇背有负。」皮肤晒焦、脚生老茧、汗湿脚踵,手持鞭策赶着瘦驴,背上还背着东西。
「囊资空乏衣破裂,无以补缀谋诸妇。」盘缠空尽、衣衫破裂,无法补缀,便与妻子商量。
「妇言别久簪珥空,借旧乞邻无不有。」妻子说:久别重逢,簪珥早空,向邻里借贷,旧物皆已易尽。
「高堂姑老茧女幼,日羞鱼釐买梨藕。」高堂婆婆年老、蚕女年幼,每日供奉鱼腊、买些梨藕已是勉强。
「恐无纨帛御姑寒,安得吴绵为君厚。」恐怕没有纨帛为婆婆御寒,又哪能求得吴中丝绵为你做件厚衣?
「余闻愧赧双脸赤,洒泪出门心欲朽。」我听了羞愧双脸发红,洒泪出门,心如朽木。
「病躯有仆不得将,药食扶持赖亲旧。」带着病躯,连仆人都无法跟从,药食调养全靠亲戚旧交。
「寒沙古垒泣英灵,落日疏林啸猿狖。」寒沙古垒之上凭吊英灵,落日疏林之中猿狖哀啸,写途中荒凉。
「前途尚远节屡换,白露应候月在酉。」前路尚远,节气屡换,白露已至、月在酉位(仲秋),写行役之久。
「荣枯万变类观弈,忧愤百结如错钮。」荣辱万变如同观棋,忧愤百结如同错乱之钮扣。
「筋力衰颓卧犹倦,须发颁白照逾丑。」筋力衰退,卧床仍倦,须发斑白,照镜愈觉丑陋。
「尽将得失付忘言,且醉梁园一樽酒。」最终将一切得失付诸忘言,姑且醉饮梁园这一樽酒罢。
艺术手法
此诗为七言歌行体长篇,采用自传性叙事结构,以时间为经、以遭遇为纬,从少时才情写到中年沦落,脉络清晰而跌宕起伏。其艺术手法主要有三:
其一,对比反衬法。前半篇极写少年聪慧:星命许文、五龄琢句、九龄通经、倚马不苟、欲搏龙蛇,意气何等昂扬;后半篇却写文场一蹶、战乱突起、被征旋逐、妻贫亲老、皮焦足胝、须发颁白,落差何其巨大。这种由扬到抑、由盛转衰的结构,使悲剧气氛更为浓烈。
其二,用典密集而精当。诗中用典极多:温庭筠"八叉手而成八韵"喻才思(八叉手)、道家阳九之厄喻灾难(厄阳九)、杜甫"白衣苍狗"喻世事变幻(变苍狗)、钟仪"楚囚"喻被俘(泣楚囚)、《论语》植嘉谷去稂莠喻治学。用典不生硬,多化为口语入诗,自然贴切。
其三,以细节写情。写贫苦不空泛,而用"皮焦足胝汗浃踵""衣破裂""簪珥空""涂抹破砚扫敝帚"等具象细节;写愧悔则用"愧赧双脸赤""洒泪出门心欲朽",以形写心,真切感人。妻子一段独白尤为精彩,以一位家庭主妇的口吻诉述家计艰难,絮絮道来,在歌行体中别开生面。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杨基自传性长篇代表作,被誉为明初歌行体的佳作。诗人将个人命运置于元末大时代的动荡之中,通过一生由盛转衰的经历,折射出一代文人在乱世中的普遍悲剧。诗笔既有少年时高自期许的豪迈气象,又有沦落时深沉痛切的悲凉情怀,更难得的是对妻子贫寒生活的细致刻画,体现出一种罕见的现实主义笔力。结尾"尽将得失付忘言,且醉梁园一樽酒",似旷达实沉痛,与杜甫"且尽生前有限杯"同一机杼。整首诗气势充沛、章法谨严、情真意切,是研究杨基生平及元末明初文人处境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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