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杂兴柬韩克和刘自牧王尚文宋广文十八首
明 · 薛瑄
译文
公等文章班马俦,偶来联步上瀛洲。天恩又许归乡里,同泛南风五月舟。
诸位的文章堪比班固司马迁,偶然一同登上了瀛洲。皇恩又准许回到故乡,一同乘着五月的南风泛舟。
天上同沾雨露多,扁舟又喜泛沧波。冥冥鸟背夕阳暮,千里月明闻棹歌。
天上同沐的皇恩雨露很多,乘着小舟又欢喜地泛行沧波。朦胧中鸟背上夕阳西暮,千里月明中听到棹歌声。
霄汉银河接潞河,诸公同此沐恩波。于今又遂归宁愿,渐近家山喜气多。
天上银河与潞河相接,诸位同此沐浴皇恩如波。如今又实现了归乡的心愿,渐近家乡喜气愈多。
万家城郭通州市,十里帆樯潞水船。清晓登舻望京国,凤凰楼阁五云边。
万家城郭连通着州市,十里潞水上帆樯林立的船只。清晨登上船头远望京城,凤凰楼阁在五色祥云之边。
波光到底见星辰,中夜行舟月色新。睡觉水村鸡已唱,云帆清晓过天津。
波光清彻到底可见星辰,半夜行舟月色清新。睡醒时水村鸡已啼唱,云帆在清晨飘过天津。
细草微茫间渚沙,烟林杳霭暗渔家。舟行不辨东西处,但倚危樯看月华。
细草微茫间杂着沙洲,烟林幽暗笼罩着渔家。乘舟行进辨不清东西方向,只能倚靠高桅杆仰望月光。
舟行暑气正淟涊,岸上行人方郁蒸。安得长风来万里,顿令烦浊片时醒。
船行时暑气正浑浊闷热,岸上的行人也正遭受蒸热。怎能得到万里长风,顿时让烦闷浊气片刻消醒。
天高云影层层出,野旷河流曲曲长。百丈牵风晴袅袅,橹声摇月夜茫茫。
天高云影层层浮现,原野旷远河流弯弯曲曲伸长。牵缆迎风在晴日里袅袅前行,摇橹声摇碎月影夜色茫茫。
两堤草色绿无际,五月草虫声已清。自是天机能动物,舟中闻此倍多情。
两岸堤上草色碧绿无边,五月草虫的鸣声已经清脆。自然是天机能够触动万物,在舟中听到更倍添情思。
堤上閒游眼界宽,青天不尽地漫漫。此心便觉无拘碍,谁信人间行路难。
在堤上闲游眼界开阔,青天无尽大地漫漫。这颗心便觉得没有拘束障碍,谁还信人间行路艰难。
天开水面平铺月,风涌潮头倒捲沙。舟过前村迷远近,一堤杨柳数声鸦。
天光开阔水面平铺着月影,风涌潮头倒卷起沙砾。舟过前村迷失了远近,一堤杨柳间几声乌鸦。
夹堤杨柳绿依依,傍水人家篱落稀。小妇携篮卖蒲笋,得钱含笑入荆扉。
夹堤的杨柳绿意依依,傍水人家篱笆稀疏。小妇人提篮卖蒲笋,得了钱含笑走进柴门。
水畔人家舟作屋,飘飘身世长儿孙。几回睡足芦花月,又引帆樯过别村。
水边人家以船为屋,飘泊的身世养育了儿孙。多少回在芦花月下睡足,又扬帆驶过别的村庄。
参透诗禅渐息机,掀髯觅句句还迟。橹声惊觉船窗梦,遥见青天一鸟飞。
参透了诗中禅意渐渐息了机心,捋须觅诗句还是迟缓。橹声惊醒了船窗下的梦,远远望见青天上一只鸟飞过。
才罢沿流又溯流,关河不尽兴悠悠。书生别有胸中略,閒看横江万斛舟。
刚顺流行完又逆流而上,关山河川望不尽兴味悠悠。书生胸中别有谋略,闲看横在江上的万斛大船。
千年宇宙混舆图,万里江河接舳舻。泽国晚来飞鸟尽,海风吹月上天衢。
千年的宇宙混同在一幅舆图中,万里江河连接着首尾相接的船只。水乡傍晚飞鸟尽去,海风吹着月亮升上天空大道。
芦叶青青潮水平,吴侬摇橹唱歌声。歌声橹韵随潮去,背立江风无限情。
芦叶青青潮水平静,吴地人摇橹唱起歌声。歌声和橹韵随潮水远去,背立江风中无限情意。
江北江南一水通,往来舟楫自匆匆。推篷独坐浑无语,遥见青天日正中。
江北江南一水相通,往来的船只自是匆匆。推开船篷独坐默默无语,远远望见青天太阳正当空。
赏析
题解
「舟中杂兴柬韩克和刘自牧王尚文宋广文十八首」是薛瑄与同僚乘舟南归途中所作的组诗,共十八首,寄赠韩克和、刘自牧、王尚文、宋广文诸公。诗中描绘了潞河至长江一路的舟行风光——夕阳、月色、草色、杨柳、芦花、潮水等,同时抒发了归乡之喜、行路之感与书生胸怀。全组诗以舟行为线索,将自然景物与人生感悟交织,格调清新俊逸。
逐句解读
「公等文章班马俦,偶来联步上瀛洲。」诸公文章堪比班固司马迁,偶来联步登上瀛洲。
「天恩又许归乡里,同泛南风五月舟。」天恩又许归乡里,同泛五月南风之舟。
「天上同沾雨露多,扁舟又喜泛沧波。」天上同沾雨露甚多,扁舟又喜泛于沧波之上。
「冥冥鸟背夕阳暮,千里月明闻棹歌。」鸟背之上夕阳冥冥暮色降临,千里月明之中闻听棹歌。
「霄汉银河接潞河,诸公同此沐恩波。」天上银河连接潞河,诸公同此沐浴恩波。
「于今又遂归宁愿,渐近家山喜气多。」如今又遂归乡之愿,渐近家山喜气增多。
「万家城郭通州市,十里帆樯潞水船。」万家城郭连通州市,十里帆樯停泊潞水之船。
「清晓登舻望京国,凤凰楼阁五云边。」清晨登船望京城,凤凰楼阁在五云之边。
「波光到底见星辰,中夜行舟月色新。」波光到底可见星辰,半夜行舟月色清新。
「睡觉水村鸡已唱,云帆清晓过天津。」睡醒时水村鸡已啼唱,云帆清晨已过天津。
「细草微茫间渚沙,烟林杳霭暗渔家。」细草微茫间杂渚沙,烟林杳霭暗淡渔家。
「舟行不辨东西处,但倚危樯看月华。」舟行中不辨东西方向,只倚高桅看月华。
「舟行暑气正淟涊,岸上行人方郁蒸。」舟行中暑气正沉闷,岸上行人更觉郁蒸。
「安得长风来万里,顿令烦浊片时醒。」安得万里长风来,顿令烦浊片时清醒。
「天高云影层层出,野旷河流曲曲长。」天高云影层层而出,野旷河流曲曲而长。
「百丈牵风晴袅袅,橹声摇月夜茫茫。」白日牵风晴空袅袅,夜晚橹声摇月茫茫。
「两堤草色绿无际,五月草虫声已清。」两堤草色绿无边际,五月草虫声已清脆。
「自是天机能动物,舟中闻此倍多情。」自是天机能感动物,舟中闻此倍加多情。
「堤上閒游眼界宽,青天不尽地漫漫。」堤上闲游眼界开阔,青天不尽大地漫漫。
「此心便觉无拘碍,谁信人间行路难。」此心便觉无拘无碍,谁信人间行路艰难。
「天开水面平铺月,风涌潮头倒捲沙。」天开水面平铺月色,风涌潮头倒卷黄沙。
「舟过前村迷远近,一堤杨柳数声鸦。」舟过前村迷离远近,一堤杨柳数声鸦啼。
「夹堤杨柳绿依依,傍水人家篱落稀。」夹堤杨柳绿意依依,傍水人家篱落稀疏。
「小妇携篮卖蒲笋,得钱含笑入荆扉。」小妇携篮卖蒲笋,得钱含笑进入柴门。
「水畔人家舟作屋,飘飘身世长儿孙。」水畔人家以舟为屋,飘飘身世在此养育儿孙。
「几回睡足芦花月,又引帆樯过别村。」几回在芦花月下睡足,又扬帆驶过别村。
「参透诗禅渐息机,掀髯觅句句还迟。」参透诗禅渐息机心,掀髯觅句诗句却还迟。
「橹声惊觉船窗梦,遥见青天一鸟飞。」橹声惊醒船窗之梦,遥见青天一只鸟飞过。
「才罢沿流又溯流,关河不尽兴悠悠。」才罢沿流又溯流而上,关河不尽兴味悠悠。
「书生别有胸中略,閒看横江万斛舟。」书生别有胸中谋略,闲看横江万斛大舟。
「千年宇宙混舆图,万里江河接舳舻。」千年宇宙混一舆图,万里江河连接舳舻。
「泽国晚来飞鸟尽,海风吹月上天衢。」泽国傍晚飞鸟尽去,海风吹月升上天衢。
「芦叶青青潮水平,吴侬摇橹唱歌声。」芦叶青青潮水平静,吴人摇橹唱起歌声。
「歌声橹韵随潮去,背立江风无限情。」歌声橹韵随潮而去,背立江风之中无限情思。
「江北江南一水通,往来舟楫自匆匆。」江北江南一水相通,往来舟楫自然匆匆。
「推篷独坐浑无语,遥见青天日正中。」推篷独坐浑然无语,遥见青天日头正中。
艺术手法
一、时空结构的完整性:十八首诗从离京到南归,从晨到暮,从潞河到长江,构成完整的舟行画卷,具有「纪行诗」的叙事功能。二、动静结合:「冥冥鸟背夕阳暮」是动景中的静态,「橹声摇月夜茫茫」是听觉中的视觉化,动静相生。三、对比手法:「舟行暑气正淟涊」与「安得长风来万里」的苦乐对比,「小妇携篮卖蒲笋,得钱含笑入荆扉」的市井与「书生别有胸中略」的抱负形成对照。四、白描与写意结合:描写市井风物用白描,抒发胸襟用写意,两种笔法交替使用,丰富了诗歌的层次感。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舟行为经,以风光人事为纬,将仕途归乡的喜悦与江湖行旅的感慨融为一体。诗中既有「天恩又许归乡里」的感恩之辞,也有「此心便觉无拘碍」的自由之想,更有「书生别有胸中略」的抱负之志,展现了薛瑄作为理学名臣丰富而真实的精神世界。全组诗格调清丽流畅,不刻意求工而自然成趣,是明代纪行组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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