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歌

明 · 薛瑄

译文

天险不可升,地险犹可登。

天险无法攀登,地险尚且可以登临。

西蜀之山盘亘大地几万里,层峦叠嶂危峰峭壁何崚嶒。

西蜀的山脉绵延在大地上几万里,层峦叠嶂危峰峭壁何等高峻。

西岭峨峨太古雪,巫山苍苍晓云白。

西岭巍峨覆盖着太古的积雪,巫山苍翠清晨的云雾洁白。

北有剑阁中天削出石门高,南有峨眉凌空夤缘鸟道窄。

北面有剑阁在中天削出的高大石门,南面有峨眉山凌空攀援鸟道狭窄。

群山合沓险远不可穷,危梯侧径无不相连通。

群山重叠险远不可穷尽,危险的阶梯和侧旁的小路无不相互连通。

楩楠松柏古木不知数,攒峦架壑阴森蓊郁起烟雾。

楩木楠木松树柏树等古木数不胜数,簇拥在山峦间架在沟壑上阴森蓊郁升起烟雾。

野花涧草乱杂难具名,纷葩蒙茸齐沾天雨露。

野花涧草纷杂交杂难以一一具名,繁花盛放草木茂密一同沾受天降的雨露。

熊罴虎豹猿狖相与为群曹,幽禽怪鸟雄飞雌绕各以时鸣号。

熊罴虎豹猿猴互相结为群伙,幽深处的珍禽异鸟雄飞雌绕各自按季节鸣叫。

蜀山草木鸟兽之环奇也如此,登高一望但见千里百里峰峦涌翠如海涛。

蜀山的草木鸟兽如此瑰丽奇绝,登高一望只见千里百里峰峦涌动着翠色如同海涛。

中有长江横界井络域,发源岷麓东注沧溟无底谷。

中间有长江横贯划分井宿的分野区域,发源于岷山脚下向东注入无底的深海。

深山幽壑溪涧千万支,穿林络石竟与岷江共联属。

深山幽壑中的溪涧有千万条支流,穿行林间缠绕石头竟与岷江共同相连。

蜀水行地山入云,东连吴会西昆崙。

蜀水在大地上奔流蜀山高耸入云,东面连接吴会西面连通昆仑。

梁州旧是禹迹九州地,谁言自古隔绝不与通中原。

梁州本是大禹治水时九州的旧地,谁说自古以来隔绝不通中原呢。

忆我总角年,曾来到西川。

回忆我少年时代,曾经来到西川。

惟时记一不识百,白头回想空茫然。

那时只记住了一分而不识百分,如今白发回望只觉茫然空白。

前年丹诏下田里,布衣走马见天子。

前年皇帝的诏书下达到乡里,我以布衣之身骑马去朝见天子。

擢官便作大理丞,持节重到三川里。

被提拔为大理丞,持节再次来到三川之地。

三川山水得纵观,笑睨重险轻狂澜。

三川的山水得以纵情观赏,笑看重重险阻轻视汹涌的波涛。

不为三峡猿鸣堕清泪,不为五夜鹃啼惨旅颜。

不会因为三峡的猿啼而落下清泪,不会因为半夜的杜鹃悲鸣而使旅途的面容凄惨。

老读古书破万卷,物理深深颇窥见。

年老时读古书已读破万卷,万物之理深深窥见了其中奥秘。

大莫大于天无际,眼中山水足惊羡。

大没有比天更大的无边无际,眼中所见的山水已足够令人惊叹歆羡。

慨此悠悠险隘区,一分一合千古馀。

感慨这悠远绵长的险隘之地,一分一合流传了千古。

奸雄割据奴辈尔,干戈盗弄鼠子如。

奸雄割据一方不过是奴辈罢了,舞弄兵戈如同鼠辈一般。

独想南阳老诸葛,三顾茅庐鱼水合。

唯独想那南阳的老诸葛,刘备三顾茅庐君臣如鱼水般相合。

复汉功留二表中,出师星向五丈落。

恢复汉室的功业留在前后出师二表之中,出师征伐的将星陨落在五丈原。

至今庙食锦水头,讨贼忠义垂千秋。

至今在锦江边享受庙堂祭祀,讨伐贼寇的忠义之名流传千秋。

下视纷纷草窃盗名字,泯没何异狐鼠澌腐埋山丘。

俯视那些纷纷草寇窃取名声之辈,他们的消亡与狐狸老鼠腐朽埋没在山丘中有什么不同。

只今天开明运四海为家日,岷江安流道途夷坦险阻失。

只如今天开清明运势四海为家的时代,岷江安稳流淌道路平坦险阻消失。

我作歌词纪载混一全盛时,期与江山永永传无极。

我作这首歌词记载天下统一的全盛之世,期望与江山一同永远传之无穷。

赏析

题解
「西蜀歌」是薛瑄重游西蜀时所作的一首长篇歌行体诗。诗中先以雄浑笔力描绘西蜀山川之险奇壮丽——峨眉雪、巫山云、剑阁石门、长江横界,继而回顾自己少年时来西川的朦胧记忆与中年持节重至的感慨,最后以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忠义精神贬斥割据之徒,歌颂明朝天下一统的盛世。全诗气势磅礴,视野宏阔,兼具山水诗的壮美与咏史诗的深沉。

逐句解读
「天险不可升,地险犹可登。」天险不可攀升,地险尚可攀登,开篇以对比手法引出蜀地之险。

「西蜀之山盘亘大地几万里,层峦叠嶂危峰峭壁何崚嶒。」西蜀山脉盘亘大地几万里,层峦叠嶂危峰峭壁何等高峻。

「西岭峨峨太古雪,巫山苍苍晓云白。」西岭雪山巍峨矗立太古积雪,巫山苍苍清晨云白。

「北有剑阁中天削出石门高,南有峨眉凌空夤缘鸟道窄。」北有剑阁中天削出石门高耸,南有峨眉凌空沿鸟道窄径而上。

「群山合沓险远不可穷,危梯侧径无不相连通。」群山重叠险远不可穷尽,危梯侧径无不相连相通。

「楩楠松柏古木不知数,攒峦架壑阴森蓊郁起烟雾。」楩楠松柏古木不计其数,攒峦架壑阴森蓊郁升起烟雾。

「野花涧草乱杂难具名,纷葩蒙茸齐沾天雨露。」野花涧草纷杂难以具名,繁花蒙茸齐沾天雨露。

「熊罴虎豹猿狖相与为群曹,幽禽怪鸟雄飞雌绕各以时鸣号。」熊罴虎豹猿狖相伴为群,幽禽怪鸟雄飞雌绕各按时鸣叫。

「蜀山草木鸟兽之环奇也如此,登高一望但见千里百里峰峦涌翠如海涛。」蜀山草木鸟兽之奇异如此,登高一望只见千里百里峰峦涌翠如海涛翻涌。

「中有长江横界井络域,发源岷麓东注沧溟无底谷。」中间有长江横贯井络之域,发源于岷山之麓东注沧溟无底之谷。

「深山幽壑溪涧千万支,穿林络石竟与岷江共联属。」深山幽壑溪涧千万支流,穿林络石竟与岷江相连归属。

「蜀水行地山入云,东连吴会西昆崙。」蜀水行于地山入云霄,东连吴会西接昆仑。

「梁州旧是禹迹九州地,谁言自古隔绝不与通中原。」梁州旧是禹迹九州之地,谁说自古隔绝不通中原。

「忆我总角年,曾来到西川。」忆我少年时,曾来到西川。

「惟时记一不识百,白头回想空茫然。」彼时只记一而不识百,白头回想徒然迷茫。

「前年丹诏下田里,布衣走马见天子。」前年丹诏下达乡里,布衣走马觐见天子。

「擢官便作大理丞,持节重到三川里。」擢升官职便作大理丞,持节重到三川之地。

「三川山水得纵观,笑睨重险轻狂澜。」三川山水得以纵览,笑视重险轻看狂澜。

「不为三峡猿鸣堕清泪,不为五夜鹃啼惨旅颜。」不为三峡猿鸣而落清泪,不为五夜鹃啼而惨淡旅颜。

「老读古书破万卷,物理深深颇窥见。」老读古书破万卷,物理深奥颇能窥见。

「大莫大于天无际,眼中山水足惊羡。」大莫大于天无边际,眼中山水足以令人惊叹羡慕。

「慨此悠悠险隘区,一分一合千古馀。」感慨这悠悠险隘之区,一分一合延续千古。

「奸雄割据奴辈尔,干戈盗弄鼠子如。」奸雄割据不过是奴辈,盗弄干戈如同鼠子。

「独想南阳老诸葛,三顾茅庐鱼水合。」独想南阳老诸葛,三顾茅庐鱼水相合。

「复汉功留二表中,出师星向五丈落。」复汉之功留在前后出师二表中,出师之星陨落于五丈原。

「至今庙食锦水头,讨贼忠义垂千秋。」至今在锦水之头享庙祀,讨贼忠义垂传千秋。

「下视纷纷草窃盗名字,泯没何异狐鼠澌腐埋山丘。」下视纷纷草寇盗取名字者,泯没何异狐鼠腐朽埋于山丘。

「只今天开明运四海为家日,岷江安流道途夷坦险阻失。」只今天开明朝国运四海为家之日,岷江安流道途平坦险阻消失。

「我作歌词纪载混一全盛时,期与江山永永传无极。」我作歌词记载混一全盛之时,期望与江山永远传之无极。

艺术手法
一、铺陈排比:描绘蜀山蜀水时大量使用铺陈排比手法,如「楩楠松柏」「熊罴虎豹猿狖」「野花涧草」等,形成视觉冲击力,继承汉赋铺张传统。二、对比映衬:以「天险不可升,地险犹可登」开篇对比,以诸葛亮忠义与割据者之卑微对比,以昔日险阻与今日太平对比,层层推进主题。三、句式变化:从七言到长短句交错,如「忆我总角年,曾来到西川」转为短句,节奏跌宕有致。四、用典精当:「三顾茅庐」「二表」「五丈原」等诸葛亮典故的运用,将咏史与抒怀融为一体,既是对历史的追忆,也是对忠义精神的赞颂。

总体评价
此诗是薛瑄诗歌中篇幅最长的歌行体作品之一,以宏阔的视野和雄浑的笔力描绘西蜀山川,又将个人经历、历史感慨与时代颂扬融为一体。诗中对诸葛亮的推崇和对割据者的鄙夷,体现了薛瑄作为理学名臣对忠义正道的坚守;对明朝天下一统的歌颂,则反映了明初士人对太平盛世的认同。全诗气势恢宏而不失章法,铺陈壮丽而不失节制,是明代歌行体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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