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吟

明 · 薛瑄

译文

人惟肖天地,亦具天地性。

人既然取象于天地,也就具有天地的本性。

性无物不存,存性惟一敬。

本性在万物中无不存在,存养本性只靠一个敬字。

心敬体不偏,情敬发必中。

内心敬慎身体就不会偏颇,情感敬慎发动就必然中正。

头敬形端直,鼻敬气肃静。

头部敬慎形体就端正挺直,鼻息敬慎气息就肃穆安静。

目敬无邪视,耳敬无妄听。

双目敬慎就不会有邪僻的注视,双耳敬慎就不会有妄自的听闻。

口敬不妄言,身敬不妄动。

口齿敬慎就不会妄言妄语,身体敬慎就不会妄自行动。

手敬容必恭,足敬容必重。

双手敬慎仪容必然恭敬,双脚敬慎举止必然稳重。

瞬息敬存身,早作敬致用。

瞬息之间敬慎以存养自身,早起劳作敬慎以发挥功用。

致用在天伦,天伦敬斯定。

发挥功用在于天伦之理,天伦之理因敬慎而得以安定。

夫敬必先义,妇敬必从令。

丈夫敬慎必以义为先,妻子敬慎必顺从命令。

子敬孝必隆,父敬恩必盛。

子女敬慎孝道必然隆盛,父亲敬慎恩慈必然深厚。

臣敬百职修,君敬万邦靖。

臣子敬慎百官之职就能修明,君王敬慎天下万邦就能安宁。

兄敬笃其爱,弟敬谨其行。

兄长敬慎笃实其友爱,弟弟敬慎谨慎其行为。

朋友以敬交,然诺必重应。

朋友之间以敬慎交往,许下的诺言必然郑重应承。

敬则伦理明,不敬百行病。

敬慎则伦理分明,不敬慎则百行皆有弊病。

仰惟古圣人,一敬更相命。

仰望古代圣人,一个敬字代代相传命令。

尧钦帝之宗,舜恭明两并。

帝尧以钦敬为帝王之宗,帝舜以恭肃与尧并明。

祗台念禹德,日跻有汤圣。

恭敬地感念大禹的功德,日日进取成就了商汤的圣德。

文王安敬止,武王勉敬胜。

文王安于敬止之境,武王勉力以敬慎取胜。

笃敬传孔业,敬德著周政。

笃实敬慎传承孔子事业,敬慎之德彰显于周朝政教。

敬惟群圣枢,大训迭辉映。

敬慎是诸位圣人的枢纽,大训相互辉映。

下逮河洛儒,绍统开迷径。

下及河洛儒者,继承统绪开启迷途。

整肃严堤防,主一谨操柄。

整齐严肃严加堤防,主于一谨慎操持权柄。

惺惺不昏昧,收敛无馀剩。

清醒灵明不昏昧,收敛心神无有余剩。

用力在斯须,百体孰敢横。

用功就在须臾之间,身体各部谁敢妄自横行。

圣途渐可登,圣言良可證。

圣人之途渐渐可以攀登,圣人之言确实可以印证。

一敬苟不存,万欲皆奔纵。

一个敬字如果不能存养,万般欲望都会奔放纵肆。

身心坠卑污,纲常灭天正。

身心坠入卑污之中,纲常泯灭了天道之正。

禽兽将同归,人类孰与共。

将与禽兽同归一处,人类还能与谁共处。

噫嘻敬怠间,狂圣越天阱。

唉在敬慎与怠惰之间,狂者与圣人越过了天壤之别的陷阱。

法言述圣谟,匪曰小子佞。

以法言述说圣人的谋略,并非说小子我在巧言谄媚。

赏析

题解
「敬吟」是薛瑄阐述「敬」之哲学的一首五言古体诗。「敬」是宋明理学的核心范畴,程朱学派尤重「主敬」工夫。此诗从身心、伦理、政治三个层面全面论述「敬」的内涵与实践,并追溯从尧舜到孔孟的「敬」之统绪,最后以「敬怠之间,狂圣天壤」的警示收束全篇。全诗以理入诗,以诗明道,堪称一篇韵文形式的「敬」论,是薛瑄理学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人惟肖天地,亦具天地性。」人惟肖似天地,也具备天地之性。

「性无物不存,存性惟一敬。」性无物不存,存性唯在一个「敬」字。

「心敬体不偏,情敬发必中。」心敬则身体不偏,情敬则发必中节。

「头敬形端直,鼻敬气肃静。」头敬则形貌端直,鼻敬则气息肃静。

「目敬无邪视,耳敬无妄听。」目敬则无邪视,耳敬则无妄听。

「口敬不妄言,身敬不妄动。」口敬则不妄言,身敬则不妄动。

「手敬容必恭,足敬容必重。」手敬则容必恭敬,足敬则容必稳重。

「瞬息敬存身,早作敬致用。」瞬息之间敬以存身,早起劳作敬以致用。

「致用在天伦,天伦敬斯定。」致用在于天伦,天伦之中敬便安定。

「夫敬必先义,妇敬必从令。」夫敬必以义为先,妇敬必以从令为本。

「子敬孝必隆,父敬恩必盛。」子敬则孝必隆盛,父敬则恩必丰盛。

「臣敬百职修,君敬万邦靖。」臣敬则百职修明,君敬则万邦安宁。

「兄敬笃其爱,弟敬谨其行。」兄敬则笃厚其爱,弟敬则谨慎其行。

「朋友以敬交,然诺必重应。」朋友以敬相交,然诺必慎重应承。

「敬则伦理明,不敬百行病。」敬则伦理分明,不敬则百行皆病。

「仰惟古圣人,一敬更相命。」仰望古之圣人,一敬之德更相传命。

「尧钦帝之宗,舜恭明两并。」尧之钦敬为帝之宗,舜之恭敬与明两并举。

「祗台念禹德,日跻有汤圣。」祗敬台衡乃念禹之德,日日登跻有汤之圣。

「文王安敬止,武王勉敬胜。」文王安于敬止,武王勉于敬胜。

「笃敬传孔业,敬德著周政。」笃敬传孔子之业,敬德著周公之政。

「敬惟群圣枢,大训迭辉映。」敬是群圣之枢纽,大训迭相辉映。

「下逮河洛儒,绍统开迷径。」下逮河洛诸儒,继承统绪开辟迷径。

「整肃严堤防,主一谨操柄。」整肃严谨如堤防,主一谨慎如操柄。

「惺惺不昏昧,收敛无馀剩。」惺惺而不昏昧,收敛而无余剩。

「用力在斯须,百体孰敢横。」用力在须臾之间,百体谁敢放纵。

「圣途渐可登,圣言良可證。」圣途渐渐可以攀登,圣言确实可以印证。

「一敬苟不存,万欲皆奔纵。」一敬如果不存,万欲都将奔纵。

「身心坠卑污,纲常灭天正。」身心坠入卑污,纲常灭去天正。

「禽兽将同归,人类孰与共。」将同禽兽归于一类,人类还有谁与共处。

「噫嘻敬怠间,狂圣越天阱。」噫嘻敬与怠之间,狂圣之别越过天壤之阱。

「法言述圣谟,匪曰小子佞。」法言陈述圣人之谟,并非小子谄佞之辞。

艺术手法
一、排比铺陈:全诗大量使用排比句式,如「目敬无邪视,耳敬无妄听」「口敬不妄言,身敬不妄动」等,形成整齐有力的节奏,增强了说理的气势。二、层层递进:从个人身心到家庭伦理再到国家政治,「敬」的内涵逐层展开,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三、历史统绪的建构:从尧舜禹汤到文武周孔再到程朱理学,构建了一条完整的「敬」之传承谱系,体现了理学家道统意识。四、正反对比:以「敬则伦理明」与「不敬百行病」、「一敬苟不存,万欲皆奔纵」的正反对比,强化了「敬」的重要性,收束有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薛瑄以诗歌形式阐述理学思想的典范之作,堪称一篇「敬」论的韵文版本。全诗从本体论(人具天地性)到工夫论(主敬存诚)再到境界论(狂圣天壤),完整呈现了程朱学派「敬」之哲学的体系架构。诗中以排比、递进、对比等手法增强了说理的力度,虽然文学性不及抒情之作,但其思想的系统性和逻辑的严密性在明代性理诗中独树一帜,体现了薛瑄作为河东学派宗师的学术品格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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