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馆杂题十三首 竹
明 · 薛瑄
译文
谁种庭前竹,萧森数十竿。
谁在庭院前种下竹子?萧疏森然有数十竿。
高檐晴落翠,虚室昼生寒。
高高的屋檐下晴天洒落翠色,空荡的居室白天也生出寒意。
韵喜风前听,阴宜月下看。
风前听竹声韵味令人喜爱,月下观赏竹影更觉适宜。
莫言家在远,长得报平安。
不要说家在远方,竹子长久以来总在报平安。
细叶枝枝翠,娇英朵朵红。
细细的叶子枝枝翠绿,娇嫩的花朵朵朵鲜红。
爱看房有实,不信色为空。
喜欢看到果实饱满,不信佛家所说色即是空。
迎夏葵争发,倾阳意略同。
迎着夏日葵花竞相开放,向阳之心与竹子大体相同。
因之思汉武,花满近郊浓。
因此想起汉武帝时,鲜花开满近郊浓艳欲滴。
弱植亭亭立,新枝渐渐开。
柔弱的植株亭亭玉立,新枝渐渐舒展开来。
自能承雨露,元不愧尘埃。
自然能承受雨露滋润,原本不愧于尘埃之中。
蕊艳抽红锦,阴长落翠苔。
花蕊艳丽如抽出红锦,花阴渐长翠苔落地。
新诗题满叶,秋意莫先来。
新诗题满叶片之上,秋天的意味请不要先到来。
窗外有奇树,木瓜枝相交。
窗外有一棵奇树,木瓜枝条相互交错。
幸自少酸味,何由动老饕。
幸而本身少有酸味,怎会引动老饕贪嘴。
香气颇幽馥,鸟声恒寂寥。
香气颇为幽雅馥郁,鸟鸣声却总是寂寥。
莫为相好赠,却恐报琼瑶。
不要为相好之人赠送木瓜,却怕要以琼瑶美玉相报。
小圃高棕树,亭亭迥出云。
小园中有高大的棕榈树,亭亭耸立远超出云层。
近身皮尽古,到顶叶才分。
靠近根部的树皮已经苍老,到树顶才见叶子分开。
性直钟元气,根多托厚坤。
天性端直凝聚着天地元气,根系众多依托着深厚大地。
幸兹无剥削,生意得长存。
幸而在此不受剥削伤害,生机得以长久存续。
为是根延蔓,因知笋易生。
因为竹根蔓延扩展,所以知道竹笋容易生长。
破苔锥快利,穿砌角峥嵘。
破开青苔如锥子般锋利,穿透石阶棱角峥嵘。
箨解龙蛇蜕,梢翻翡翠翎。
竹箨脱落如龙蛇蜕皮,竹梢翻飞如翡翠鸟的翎毛。
渐应为劲节,行复上青冥。
渐渐应当长成劲健的节操,不久又要直上青天。
栀子湖湘见,重看在锦城。
栀子在湖湘之地见过,如今在锦城又重新看到。
花如梅蕊淡,香比木犀清。
花朵如梅蕊般素淡,香气比桂花还要清雅。
会取风霜实,还添药饵名。
待到风霜之后取其果实,还增添了一味药材之名。
莫嫌滋味苦,利益似忠诚。
莫嫌它的滋味苦涩,它的益处就像忠诚一般可靠。
爱此木犀树,青青长近阶。
喜爱这棵桂树,青青翠翠长在台阶附近。
每承朝露重,长引夏风来。
每每承受清晨浓重的露水,又长久引来夏日凉风。
嘉卉应难得,高人喜剩栽。
这样的佳木应当难以得到,高人雅士喜欢多多栽种。
不知归去日,还得见花开。
不知离去之日,还能否见到花开。
圆盆为池底,方石为池铉。
以圆盆为小池之底,用方石作为池的边沿。
贮水无多子,涵光亦有焉。
贮存的水虽不多,却也涵映着光影。
影随庭下树,云度镜中天。
倒影随着庭院中的树木,云彩从如镜的水面天空中飘过。
好似人心静,森然万象全。
好似人心安静之时,森然万象俱全。
北山多古柏,此地少为奇。
北山多古柏,此地却少见奇树。
并长庭阶下,双承雨露滋。
两棵古柏并立在庭阶之下,共同承受雨露滋养。
贞心惟我共,苦意只天知。
坚贞之心只有与我相同,苦心之意只有天知晓。
清影尤宜夏,时来一玩之。
清凉的树影尤其适宜夏日,时常来此赏玩一番。
密密庭前草,纤纤每易生。
庭前密密生长着小草,纤细柔嫩总是容易萌生。
细摇风叶软,微缀露华明。
微风细摇叶片柔软,露珠微微点缀闪烁明亮。
生意知无间,乾坤太有情。
生机绵延知道没有间断,天地乾坤实在是太有情。
不除思茂叔,心与共欣荣。
不除草是因为想起周茂叔,心境与草木共同欣然繁茂。
台累层层级,花开种种香。
台阶层层叠叠,花开散出各种香气。
雨过苔色净,风动树阴凉。
雨过之后苔色洁净,风吹动树阴凉爽。
高下当虚牖,依稀近小堂。
高低错落正对着空窗,依稀靠近小堂。
读书频对此,潇洒意何长。
读书时频频面对此景,潇洒自在的意趣何其绵长。
竹径通书室,行来宛转深。
竹径通往书房,走来曲折幽深。
举头交翠叶,步屣踏清阴。
抬头只见翠竹叶子交错,迈步踏着清凉的竹阴。
旧箨频飘地,新篁乱满林。
旧竹箨频频飘落地面,新竹笋杂乱长满竹林。
好风凉不断,洒洒涤尘襟。
好风凉意不断,清爽洗涤去尘俗的胸襟。
赏析
题解
「锦城馆杂题十三首」是薛瑄在成都(锦城)寓馆中所作的组诗,共十三首,分别吟咏竹、葵花、石榴、木瓜、棕树、新笋、栀子、木犀、方池、双柏、庭草、花台、竹径十三种馆中花木景物。诗以咏物为主,每首借物抒怀,融入理学家的修养理念,如竹之虚心劲节、葵花之倾阳丹心、棕树之性直根深、庭草之生意不息等,皆寓有修身之意。
逐句解读
「谁种庭前竹,萧森数十竿。」谁在庭前种下竹子,数十竿萧森挺立。
「高檐晴落翠,虚室昼生寒。」高檐之下晴天落翠,虚室之中白日生寒,写竹阴之清幽。
「韵喜风前听,阴宜月下看。」风前听竹声悦耳,月下看竹阴宜人。
「莫言家在远,长得报平安。」莫说家在远方,竹子长能报平安,化用竹报平安之典。
「细叶枝枝翠,娇英朵朵红。」细叶枝枝翠绿,娇嫩花朵朵朵红艳,写石榴之貌。
「爱看房有实,不信色为空。」喜爱看石榴房中有果实,不信佛家色即是空之说,以儒驳佛。
「迎夏葵争发,倾阳意略同。」迎夏时节葵花争发,与石榴倾阳之意略同。
「因之思汉武,花满近郊浓。」由此思及汉武帝时石榴传入,花满近郊浓艳。
「弱植亭亭立,新枝渐渐开。」弱小之植亭亭而立,新枝渐渐舒展,写石榴初生之态。
「自能承雨露,元不愧尘埃。」自能承受雨露,本不愧对尘埃,写其自重。
「蕊艳抽红锦,阴长落翠苔。」花蕊艳丽如抽红锦,树阴渐长落翠苔。
「新诗题满叶,秋意莫先来。」新诗题满树叶,秋意莫要先行到来,惜夏之意。
「窗外有奇树,木瓜枝相交。」窗外有奇树,木瓜枝条相互交叉。
「幸自少酸味,何由动老饕。」幸而本身少有酸味,怎能引动老饕之欲。
「香气颇幽馥,鸟声恒寂寥。」香气颇为幽雅馥郁,鸟声却总是寂寥。
「莫为相好赠,却恐报琼瑶。」莫要作为相好之赠礼,只恐怕要以琼瑶回报,化用《诗经》「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之典。
「小圃高棕树,亭亭迥出云。」小圃中高大的棕树,亭亭挺立远出云端。
「近身皮尽古,到顶叶才分。」近身之皮尽是古痕,到顶部叶子才分开。
「性直钟元气,根多托厚坤。」性直禀受元气,根多依托厚坤大地。
「幸兹无剥削,生意得长存。」幸而没有被剥削,生意得以长久存续,以棕树之未被剥皮喻民未被苛敛。
「为是根延蔓,因知笋易生。」因为根茎蔓延,故知竹笋容易滋生。
「破苔锥快利,穿砌角峥嵘。」破苔而出如锥之锋利,穿砌而长如角之峥角之峥嵘。
「箨解龙蛇蜕,梢翻翡翠翎。」竹箨脱落如龙蛇蜕皮,梢头翻飞如翡翠翎毛。
「渐应为劲节,行复上青冥。」渐渐当长成劲节,不久又直上青天。
「栀子湖湘见,重看在锦城。」栀子花曾在湖湘见过,又在锦城重看。
「花如梅蕊淡,香比木犀清。」花如梅蕊般淡雅,香比木犀般清幽。
「会取风霜实,还添药饵名。」须取风霜后之果实,还增添药饵之名。
「莫嫌滋味苦,利益似忠诚。」莫嫌滋味苦涩,利益如同忠诚,以栀子之苦喻忠言之苦口。
「爱此木犀树,青青长近阶。」喜爱这棵木犀树,青青长在台阶近旁。
「每承朝露重,长引夏风来。」每每承接朝露之重,长引夏风而来。
「嘉卉应难得,高人喜剩栽。」嘉卉应当难得,高人喜欢多栽。
「不知归去日,还得见花开。」不知归去之日,还能否见到花开。
「圆盆为池底,方石为池铉。」圆盆作为池底,方石作为池沿。
「贮水无多子,涵光亦有焉。」贮水虽不多,涵映光景也自有其妙。
「影随庭下树,云度镜中天。」树影随庭下之树而动,云影度过池中如镜之天。
「好似人心静,森然万象全。」好似人心静定之时,万象森然毕现,以池喻心,理学色彩鲜明。
「北山多古柏,此地少为奇。」北山多古柏,此地少有奇特者。
「并长庭阶下,双承雨露滋。」并在庭阶下生长,双承雨露之滋润。
「贞心惟我共,苦意只天知。」贞心唯有与我共鸣,苦意只有天知。
「清影尤宜夏,时来一玩之。」清影尤其宜于夏日,时常来赏玩一番。
「密密庭前草,纤纤每易生。」密密庭前之草,纤细而每每容易生长。
「细摇风叶软,微缀露华明。」风中细摇叶片柔软,微缀露珠光泽明亮。
「生意知无间,乾坤太有情。」生机已知没有间断,天地乾坤实在有情。
「不除思茂叔,心与共欣荣。」不除草想起周茂叔,心与草共同欣荣,化用周敦颐不除窗草之典。
「台累层层级,花开种种香。」花台层层累级,花开种种香气。
「雨过苔色净,风动树阴凉。」雨过苔色洁净,风动树阴生凉。
「高下当虚牖,依稀近小堂。」高低正对虚窗,依稀靠近小堂。
「读书频对此,潇洒意何长。」读书时常面对此景,潇洒之意何其悠长。
「竹径通书室,行来宛转深。」竹径通向书室,行来宛转幽深。
「举头交翠叶,步屣踏清阴。」举头翠叶交叠,步履踏着清阴。
「旧箨频飘地,新篁乱满林。」旧竹箨频频飘落满地,新竹笋乱长满林。
「好风凉不断,洒洒涤尘襟。」好风清凉不断,洒洒洗涤尘襟。
艺术手法
一、咏物寄理:每首咏一物,必寓一理,如竹之报平安、栀子之苦如忠诚、方池之喻人心静定,皆为理学家「格物致知」的诗化表达。二、对仗精工:近体对仗处如「蕊艳抽红锦,阴长落翠苔」「影随庭下树,云度镜中天」,色彩词与动作词配合工整。三、用典自然:「报琼瑶」「思茂叔」等典故信手拈来,与咏物主题浑然一体。四、以小见大:方池虽小而「万象全」,庭草纤细而「生意无间」,体现了理学从万物中见天理的思维方式。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锦城寓馆花木为题,以咏物形式抒发理学情怀,是薛瑄「以理入诗」的典型作品。诗中每一物象都承载着理学家的修养理念,如竹之虚心、葵之忠心、棕之性直、草之生意等,既是对自然的审美观照,又是对「天地生意」的哲学体悟。全组诗风格清雅含蓄,不事浮华,体现了薛瑄作为河东学派代表人物重实修、尚践履的思想特征,在明代咏物组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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