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李吏部韵

明 · 薛瑄

译文

秪是寻章句,何曾学圣贤。

只是在寻究文章辞句,何曾真正学过圣贤之道。

寸心徒炯若,两鬓已苍然。

方寸之心徒然光明如故,两鬓却已经斑白苍然。

汎汎应难及,区区只自专。

浮泛无根实在难以企及,区区之心只是自守专一。

妙非探月窟,蒙有玩山泉。

精妙之处并非去探求月窟,蒙昧之中倒是赏玩山泉。

希复勤晨诵,多应懒昼眠。

希望重新勤勉地晨读,多半是因为白天慵懒贪睡。

簟凉纹似水,窗寂帐如烟。

竹席清凉花纹如水,窗户寂静帷帐似烟。

正起端乌帽,俄承送锦笺。

刚刚起身端正乌帽,忽然承蒙送来锦绣信笺。

腾空蛟势矫,出海蚌珠鲜。

字迹如腾空的蛟龙姿态矫健,又如出海的蚌珠鲜明夺目。

述作淹群籍,吟哦尽一篇。

著述淹通众多典籍,吟咏读尽这一篇章。

卦看脩省震,天悟性情乾。

从卦象中省察修身之道如震卦警示,从天道中领悟性情之本如乾卦刚健。

便拟师兼艮,谁劳说又玄。

便打算以艮卦止静为师,何劳再去谈论玄之又玄。

茅心知我塞,水智羡君圆。

茅塞之心自知愚钝闭塞,如水之智羡慕您的圆通。

德业勤磨玉,功名频着鞭。

德行功业勤勉磨砺如琢玉,功名利禄频频策马加鞭。

沉潜知理奥,明炳识几先。

沉潜深思才知义理深奥,明察灼见才能识得先机。

自是中情固,宁教外物迁。

自然是内心情志坚定,岂能让外物改变初衷。

晴窗看野马,碧汉仰飞鸢。

晴日窗前观看野马般的浮尘,碧空之中仰望飞翔的鸢鸟。

欲识无边道,须知不外天。

想要认识无边的道,须知它并不在天地之外。

味深玄酒酌,声淡伯牙弦。

滋味深远如同酌饮玄酒,声音淡雅如同伯牙抚琴。

佳士宜纫蕙,高人独爱莲。

佳士应当佩戴蕙草,高人独独喜爱莲花。

化机宁有息,雅兴自无边。

造化之机岂会停息,高雅的兴致自然无边无际。

宝瓒须金饰,羔裘有豹缘。

珍贵的玉瓒须用金饰装点,羔裘也有豹皮为缘饰。

翱翔还接翼,出入最差肩。

翱翔飞翔翅膀相接,出入同行比肩而立。

肺腑真倾泻,诗书已贯穿。

肺腑之言真心倾吐,诗书典籍已经融会贯通。

天官留藻鉴,匠氏备杗椽。

天官留下明鉴如藻鉴般清晰,匠人备好栋梁之材杗椽。

规矩诚前定,方圆自不愆。

规矩确实要事先确定,方圆自然不会出差错。

门清真似水,道直更如弦。

门风清正如水,道义正直更如弓弦。

干有千寻耸,金更百鍊坚。

树干有千寻之高耸立,黄金更是百炼之坚固。

但教孤节茂,嬴取大名全。

只要让孤高的节操茂盛,就能赢得大名保全。

自愧方知学,深思未可权。

自愧才刚刚知道向学,深入思考还不可以权衡变通。

交情殊滚滚,高论竟连连。

交情确实如滚滚不绝,高论更是连连不断。

尚觉中怀劣,难胜外虑牵。

仍然觉得内心修养不足,难以抵御外物的牵扰。

何时除旧习,但日窃陈编。

何时才能革除旧日习惯,只是每日翻阅旧日典籍。

大意全无见,几微总未研。

对大义完全没有见识,精微之处总是没有研习。

真诚誇末学,宁敢接先传。

真诚地自谦不过是末学之辈,岂敢承接先贤的传道。

浩荡乾坤大,推迁岁月延。

浩荡的天地何等广大,推移变迁中岁月绵延。

海波应浑浑,蠡挹缪涓涓。

海波应当浑然浩大,用瓢舀取却谬以涓涓细流。

有蕴川光媚,深藏宝气缠。

有内涵则川光妩媚,深藏则宝气缠绵。

珠还宁买椟,鱼得可忘筌。

珠还合浦岂是买椟还珠,得鱼之后可以忘筌。

旧业劳钻仰,新知可弃捐。

旧日学业辛苦钻研仰慕,新知也不可弃置不顾。

斯文终古在,共睹日星悬。

斯文之道从古至今长存,共同仰望如同日月星辰高悬。

赏析

题解
「酬李吏部韵」是薛瑄酬答吏部李氏之作,采用五言排律的形式。诗中以自谦与勉励相交织,从自身学问修养的不足写到对友人德业的期许,贯穿了理学家「存天理、灭人欲」的修养理念。全诗用典密集,对仗精工,既是一首酬答之作,更是一篇理学修身文献,充分展现了薛瑄作为河东学派宗师的学术品格。

逐句解读
「秪是寻章句,何曾学圣贤。」只是寻章摘句而已,何曾学得圣贤之道?自谦之辞。

「寸心徒炯若,两鬓已苍然。」寸心虽然徒然明亮,两鬓已经苍然白发。

「汎汎应难及,区区只自专。」泛泛之人应难以企及,区区之我只好自守专一。

「妙非探月窟,蒙有玩山泉。」妙处不是去探月窟,蒙昧之人只在山泉边玩赏,自谦未能深入天道。

「希复勤晨诵,多应懒昼眠。」希圣之心复又勤于晨诵,多应懒于白昼安眠。

「簟凉纹似水,窗寂帐如烟。」竹簟凉意纹似水,窗户寂静帐如烟,写闲居之景。

「正起端乌帽,俄承送锦笺。」正起端坐戴好乌帽,忽然承蒙送来锦笺。

「腾空蛟势矫,出海蚌珠鲜。」如蛟龙腾空之势矫健,如出海蚌珠之鲜丽,赞美来诗。

「述作淹群籍,吟哦尽一篇。」述作淹通群籍,吟哦穷尽一篇。

「卦看脩省震,天悟性情乾。」观卦在于修省自震卦,体悟天意在于性情之乾卦,以易理入诗。

「便拟师兼艮,谁劳说又玄。」便拟以艮卦为师而止,谁劳说那又玄之理,排斥玄学。

「茅心知我塞,水智羡君圆。」茅塞之心知我闭塞,水之智慧羡慕君之圆通。

「德业勤磨玉,功名频着鞭。」德业如勤磨玉石,功名频频着鞭前行。

「沉潜知理奥,明炳识几先。」沉潜体知理之奥妙,明炳之识见几先之兆。

「自是中情固,宁教外物迁。」自是中情坚固,宁教外物迁移其志。

「晴窗看野马,碧汉仰飞鸢。」晴窗看野马浮尘,碧汉仰望飞鸢,化用程颢「鸢飞鱼跃」之意。

「欲识无边道,须知不外天。」欲识无边之道,须知不外乎天理。

「味深玄酒酌,声淡伯牙弦。」滋味深远如酌玄酒,声音淡雅如伯牙之弦。

「佳士宜纫蕙,高人独爱莲。」佳士宜纫兰蕙,高人独爱莲花,化用屈原与周敦颐之典。

「化机宁有息,雅兴自无边。」造化之机岂有停息,雅兴自然无边无际。

「宝瓒须金饰,羔裘有豹缘。」宝瓒须以金饰,羔裘有豹皮之缘,喻才德须有文饰。

「翱翔还接翼,出入最差肩。」翱翔还须接翼而行,出入最是并肩而立。

「肺腑真倾泻,诗书已贯穿。」肺腑真情倾泻而出,诗书已经贯穿胸中。

「天官留藻鉴,匠氏备杗椽。」天官留下藻鉴之才,匠氏备齐杗椽之材。

「规矩诚前定,方圆自不愆。」规矩诚然前定,方圆自然不差。

「门清真似水,道直更如弦。」门风清正如水,道义正直更如弓弦。

「干有千寻耸,金更百鍊坚。」树干有千寻之高耸,金更经百炼之坚固。

「但教孤节茂,嬴取大名全。」但教孤节茂盛,赢得大名保全。

「自愧方知学,深思未可权。」自愧方知学问不足,深思不可权变。

「交情殊滚滚,高论竟连连。」交情殊为滚滚不绝,高论竟至连连不断。

「尚觉中怀劣,难胜外虑牵。」尚觉中怀低劣,难以胜过外虑牵扯。

「何时除旧习,但日窃陈编。」何时能除旧习,只是每日窃读陈编。

「大意全无见,几微总未研。」大意全无所见,几微总是未研。

「真诚誇末学,宁敢接先传。」真诚地自夸末学,岂敢承接先贤之传。

「浩荡乾坤大,推迁岁月延。」浩荡乾坤之大,推迁岁月之延。

「海波应浑浑,蠡挹缪涓涓。」海波应当浑浑浩大,以蠡挹水却缪为涓涓细流,自谦见识浅薄。

「有蕴川光媚,深藏宝气缠。」有蕴藏则川光妩媚,深藏则宝气缠绵。

「珠还宁买椟,鱼得可忘筌。」珠还何必买椟,鱼得可以忘筌。

「旧业劳钻仰,新知可弃捐。」旧业劳于钻仰,新知可以弃捐。

「斯文终古在,共睹日星悬。」斯文终古长在,共睹日星高悬。

艺术手法
一、以易理入诗:「卦看脩省震,天悟性情乾」「便拟师兼艮」等句将《周易》卦象融入诗歌,是薛瑄「以理入诗」的典型手法。二、对仗的理学特色:对仗不仅追求字面工整,更追求义理对应,如「茅心知我塞,水智羡君圆」以「塞」与「圆」对举,暗含理学修养的两种境界。三、用典的双重指向:屈原纫蕙、周敦颐爱莲等典故既切合咏物,又暗指理学道统,一典双关。四、自谦与期勉的结构:全诗以自谦起,以共勉终,在自省中推进,体现了理学「日省吾身」的修持功夫。

总体评价
此诗是薛瑄五言排律中理学色彩最浓的作品之一。全诗以易理为经,以自省为纬,将酬答之作升华为理学修身的宣言。诗中「欲识无边道,须知不外天」「但教孤节茂,嬴取大名全」等句,既是对友人的期勉,也是对自身修养的鞭策。全诗用典繁密而不涩,对仗精工而有意,充分展现了薛瑄深厚的理学修养与诗歌功力,在明代性理诗中具有代表性地位。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