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时画山水歌
明 · 薛始亨
译文
昔日羊城彭伯时,孤高不与俗人宜。
从前广州的彭伯时,性情孤高不与俗人相合。
心慕龙眠李居士,下笔独能追似之。
心中仰慕龙眠居士李公麟,下笔唯独能追摹到他的神韵。
细从尺幅具毫发,千里烟岚生几榻。
在小小的尺幅中细致到毫发毕现,千里烟岚仿佛生在几案卧榻之间。
忽然苍莽作寒林,古劲森森间疏密。
忽然又苍莽地画出寒林,古劲挺拔的树木疏密相间。
高岸嶭巀侵云汉,飞瀑临溪若倾勃。
高峻的崖岸直插云霄,飞瀑临溪如同倾泻而出。
自疑天趣有神助,却是精思得古法。
自己怀疑这天趣有神灵帮助,其实是精思细想才领悟了古法。
解衣盘礴意殊闲,惨澹经营数刻间。
解衣盘坐神态十分悠闲,却在数刻之间惨淡经营。
床头一尊使长满,户外万事愁不关。
床头一壶酒让它始终满着,门外万事都不去烦愁。
当路贵人索不得,乐与故旧开心颜。
权贵求取他的画却得不到,他乐意与老朋友开怀畅谈。
酒酣舒啸调墨汁,往往好为平远山。
酒酣之时长啸一声调弄墨汁,往往喜欢画平远的山水。
国初宋元临摹遍,唐朝五代相追攀。
本朝初年将宋元名画临摹遍尽,又追攀唐朝五代画风。
平生淡泊寡人事,说著时名恒掩耳。
一生淡泊少与人事交往,说到当世名声总是捂住耳朵。
富室豪门避若仇,时向僧房留片纸。
富贵人家他躲避如同仇人,偶尔在僧房留下片纸画作。
怜予少年好文翰,与予故居幸同里。
怜惜我年少爱好文翰,与我故居有幸同住一里。
过门辄唤春共酌,忘年之交但汝尔。
经过门前便呼唤一起共饮,忘年之交只有你我二人。
间世家珍肆欣赏,不逆于心笑相视。
偶尔拿出家藏珍品尽情欣赏,心意相通相视而笑。
秋舫为予效李唐,又效王蒙秋山寺。
他为我画秋舫仿效李唐画风,又仿效王蒙画秋山寺图。
别为人物皆奇绝,即写鸭鸡尤尽致。
另外画的人物都奇妙绝伦,即便画鸭子鸡也特别传神。
才高行峻世无双,气和貌古堪心醉。
才高行峻举世无双,气度温和容貌古朴令人心醉。
一从离乱各纷飞,便向深山咏采薇。
自从离乱各自纷飞离散,便逃入深山吟咏采薇之诗。
身藏名亦俱欲泯,颇闻病眚掩双扉。
隐身藏名都想泯灭于世,颇听说他眼疾缠身闭门不出。
燕子不归裘马巷,鲤鱼曾到钓鱼矶。
燕子不再回到那裘马往来的巷子,鲤鱼曾经到过钓鱼矶。
春晴曝画山窗下,看题岁月偏惊诧。
春日晴天在山窗下晾晒画作,看到题写的岁月不禁惊诧。
十载离思转盼间,旧游追忆多彫谢。
十年离别思念如在转瞬之间,追忆旧友多半已经凋零谢世。
君如松柏长青青,何日重逢倒玉瓶。
你如松柏长青不衰,何日才能重逢一起倾倒玉瓶痛饮。
任永冯信曾洗盥,世平目清应改观。
如同任永冯信曾经洗面明目,世道太平眼目清明自当改观。
此意悠悠谁可论,卷藏日昃空长叹。
这番心意悠悠有谁可以论说,收起画卷日已偏西空自长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彭伯时画山水歌,是一首以诗歌为画家立传的长篇。诗人详述彭伯时的画学渊源、绘画风格、人品操守及与自己的交往,从「心慕龙眠李居士」到「国初宋元临摹遍」,勾勒出一位孤高淡泊、才高行峻的画家形象。全诗叙事与抒情交织,既为画家写照,也寄托了乱世离散的感伤。
逐句解读
「昔日羊城彭伯时,孤高不与俗人宜」——昔日广州的彭伯时,性格孤高与俗人不相宜。
「心慕龙眠李居士,下笔独能追似之」——心中仰慕龙眠居士李公麟,下笔独能追摹得其神似。
「细从尺幅具毫发,千里烟岚生几榻」——细从尺幅之间具备毫发之精,千里烟岚生于几榻之上。
「忽然苍莽作寒林,古劲森森间疏密」——忽然以苍莽笔法作寒林,古劲森然疏密相间。
「高岸嶭巀侵云汉,飞瀑临溪若倾勃」——高岸嶭巀直侵云汉,飞瀑临溪如倾泻而出。
「自疑天趣有神助,却是精思得古法」——自疑天趣有神助之功,实则是精思而得古人之法。
「解衣盘礴意殊闲,惨澹经营数刻间」——解衣盘礴作画意态悠闲,惨淡经营只在数刻之间。
「床头一尊使长满,户外万事愁不关」——床头一樽酒使之长满,户外万事都与愁无关。
「当路贵人索不得,乐与故旧开心颜」——当路贵人求画而不得,乐于与故旧朋友开怀欢笑。
「酒酣舒啸调墨汁,往往好为平远山」——酒酣之后舒啸调弄墨汁,往往喜欢画平远之山。
「国初宋元临摹遍,唐朝五代相追攀」——国初以来宋元名迹临摹遍尽,唐朝五代画作也加以追攀。
「平生淡泊寡人事,说著时名恒掩耳」——一生淡泊少与人事交往,说到时名总是掩耳不听。
「富室豪门避若仇,时向僧房留片纸」——对富室豪门避之如仇人,有时在僧房留下片纸画作。
「怜予少年好文翰,与予故居幸同里」——怜惜我少年爱好文翰,与我故居幸在同里。
「过门辄唤春共酌,忘年之交但汝尔」——过门便呼唤我春日共饮,忘年之交只以你我相称。
「间世家珍肆欣赏,不逆于心笑相视」——间或拿出家珍纵情欣赏,心意相通相视而笑。
「秋舫为予效李唐,又效王蒙秋山寺」——为我画秋舫仿效李唐笔法,又仿王蒙画秋山寺。
「别为人物皆奇绝,即写鸭鸡尤尽致」:另外画人物都奇绝,即便是画鸭鸡也极尽其致。
「才高行峻世无双,气和貌古堪心醉」——才高行峻世无双,气和貌古令人心醉。
「一从离乱各纷飞,便向深山咏采薇」——自从离乱之后各奔东西,便向深山吟咏采薇之歌。
「身藏名亦俱欲泯,颇闻病眚掩双扉」——隐姓埋名都想泯灭,颇闻他因病而掩上双扉。
「燕子不归裘马巷,鲤鱼曾到钓鱼矶」——燕子不归裘马之巷,鲤鱼曾到钓鱼之矶。
「春晴曝画山窗下,看题岁月偏惊诧」——春晴时在山窗下晒画,看题写的岁月偏觉惊诧。
「十载离思转盼间,旧游追忆多彫谢」——十年离思转瞬之间,旧游追忆多已凋谢。
「君如松柏长青青,何日重逢倒玉瓶」——你如松柏长青,何日重逢倒满玉瓶共饮?
「任永冯信曾洗盥,世平目清应改观」——任永冯信曾洗盥待世清,世道太平目明清时当改变看法。
「此意悠悠谁可论,卷藏日昃空长叹」——此意悠远谁可共论?卷起画卷日已西斜空自长叹。
艺术手法
全诗以传记体写画家,由画品到人品到交谊到离散,层次分明。
「自疑天趣有神助,却是精思得古法」一联辩证地写出天才与功力的关系,是画论中的精辟见解。
「当路贵人索不得,乐与故旧开心颜」以对比写出画家的风骨。
「一从离乱各纷飞,便向深山咏采薇」以采薇之典写乱世隐居,含蓄深沉。末以「卷藏日昃空长叹」收束,将个人离散之悲与时代之乱融为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为画家立传,兼有画论、人物志与抒情诗三重价值。写画品精准,写人品崇敬,写交谊真挚,写离散沉痛。全诗叙事流畅而情致深厚,是一首优秀的画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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