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见
明 · 徐渭
译文
昨见食偶者,析偶以为薪。
昨天看见一个烧木偶的人,把木偶劈开来当作柴火烧。
零星椎股脾,寸尺移居臀。
零星地椎打着木偶的大腿和脾部,一寸一尺地挪到臀部来劈砍。
心胸本无有,斧亦集其垠。
木偶本来就没有心胸,斧头也劈到了它的边缘。
辟彼偃师工,立剖瞬者身。
好比那偃师的巧工手段,顷刻间就把会眨眼的木人身躯剖开了。
彼偃师者析,庸以免其嗔。
那偃师之所以解剖木人,不过是想免去它的嗔怒罢了。
免嗔岂得巳,为薪岂无榛。
要免去嗔怒岂能做得到?要当柴烧难道就没有榛木可用了?
何忘食女德,辛苦二十春。
怎能忘记你曾享受这木偶的德能,它辛苦地服侍了你二十年。
食偶者答言,当其为偶辰。
烧木偶的人回答说:当它还是木偶的时候。
我即薪视尔,尔自不我知,我志如此矣。
我就已经把它当作柴薪来看待了,只是它自己不知道罢了,我的心意就是如此。
我欲尔也歌,尔即轩厥舐。
我要你唱歌,你就昂起舌头来应声。
我欲尔也舞,尔即蹈厥趾。
我要你跳舞,你就动起脚趾来起舞。
我怒尔唇阖,我笑尔唇启。
我发怒的时候你的嘴唇就紧闭,我欢笑的时候你的嘴唇就张开。
凡我所控提,尔即如我自。
凡是我所操控和提携的一切,你就如同我自己一样。
尔自不觉知,昧我蓄薪志。
你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始终不知道我早就存着把你当柴烧的心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所作的一首寓言体古风。诗人以"昨见"二字领起,记述自己目睹的一场奇特对话:有人将木偶劈开当柴烧,而木偶在被焚之前反唇相讥,说自己早已视对方为柴薪,只是对方浑然不觉。全诗借木偶与焚偶者的对话,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世间人人皆可被他人利用、被当作"薪柴",而操弄者本身也不过是更高层面的"偶"。徐渭一生坎坷,曾入胡宗宪幕府,后因恐惧发狂、杀妻入狱,此诗当含有对世态炎凉、人身依附关系的深刻反思。
逐句解读
「昨见食偶者,析偶以为薪。」——昨天看见一个烧木偶取暖的人,把木偶劈开来当柴烧。
"食偶者"即以偶为食(燃料)的人。
「零星椎股脾,寸尺移居臀。」——零星地椎击木偶的大腿和脾部,一寸一尺地挪移到臀部来劈。细致描写拆解木偶的过程。
「心胸本无有,斧亦集其垠。」——木偶本无心无胸,斧头也劈到它的边缘上。写木偶是空心之物,任人宰割。
「辟彼偃师工,立剖瞬者身。」——好比那偃师(典出《列子》,善造机关木人的工匠)的手段,顷刻间就把会眨眼的木人解剖了。
"瞬者身"指能眨眼的木偶。
「彼偃师者析,庸以免其嗔。」——偃师之所以解剖木偶,不过是为了免去它的嗔怒(指木偶若有灵,会怨恨被焚)。
「免嗔岂得巳,为薪岂无榛。」——要免去嗔怒岂能做得到?要当柴烧难道没有榛木可用?反问:何必拿木偶当柴?
「何忘食女德,辛苦二十春。」——怎能忘记你曾享食这木偶的德能("女"指木偶),它辛苦服役了二十年。
「食偶者答言,当其为偶辰。」——烧木偶的人回答说:当它还是木偶的时候。
「我即薪视尔,尔自不我知,我志如此矣。」——我就已经把它当作柴薪来看待了,只是它自己不知道罢了,我的心意就是如此。
「我欲尔也歌,尔即轩厥舐。」——我要你唱歌,你就昂起舌头(应声而歌)。"舐"此处指舌。
「我欲尔也舞,尔即蹈厥趾。」——我要你跳舞,你就动起脚趾。
「我怒尔唇阖,我笑尔唇启。」——我发怒时你的嘴唇就紧闭,我欢笑时你的嘴唇就张开。
「凡我所控提,尔即如我自。」——凡是我所操控提携的,你就如同我自己一样。
「尔自不觉知,昧我蓄薪志。」——你自己全无察觉,不知道我早就蓄着把你当柴烧的心思。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寓言体,以"食偶者"与木偶(实际上是"食偶者"的自述)的对话结构全篇,构思奇特。诗中巧用《列子·汤问》中"偃师造人"的典故,将木偶拟人化,赋予其情感与意识。
"我欲尔也歌""我欲尔也舞""我怒尔唇阖""我笑尔唇启"四句以排比句式,写操控者与被操控者之间绝对的主从关系,冷峻而辛辣。末句"尔自不觉知,昧我蓄薪志"点明主旨:被利用者始终浑然不觉,而利用者早有预谋。全诗以叙事为主,间以议论,语言朴素而寓意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是徐渭寓言诗中的佳作。诗人借木偶之事,深刻揭示了人与人之间利用与被利用、操控与被操控的冷酷关系。木偶辛苦服役二十年,最终仍逃不脱被当柴烧的命运,而操控者早已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这种对人性的洞察,与徐渭自身坎坷经历密切相关,读来令人不寒而栗。全诗想象奇诡、寓意深刻,体现了徐渭诗歌独特的怪诞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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