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寓圃亦产双瓜方稚如琴轸为人落之

明 · 徐渭

译文

未可充三棒,惟堪轸七弦。

这双瓜还不够做三根棒棰的大小,只堪充当系在七弦琴上的琴轸。

尽持挝孟德,莫去恼师延。

宁可全部拿去敲打曹操那样的权奸,也别去惹恼师延那样专作靡靡之音的乐官。

合并支苛雾,商量摆酷烟。

它们合在一起才能抵挡那恼人的烟雾,彼此依偎着摆脱那酷热的熏烟。

长腰双鹄卵,大茧八蚕缠。

细长的腰身像一对天鹅蛋,大大的如同蚕茧被八条蚕缠裹。

翠叶遮难满,黄臕映自妍。

翠绿的瓜叶遮盖不尽,瓜皮上黄色的斑纹映衬出天然的妍美。

远藤香结字,近水脆生涎。

远处的藤蔓散发着清香蜿蜒如字形,近水的瓜儿格外脆嫩引人垂涎。

内履愁无地,悬匏苦在天。

放在地上发愁没有容身之所,像悬挂的匏瓜一样苦于悬在天际。

同心思苏小,匹骑走杨坚。

它们本如同苏小小般同心相愿,又如杨坚单骑般各自奔走。

国岂无双士,军元有两甄。

国中难道没有成双的国士吗,军中原本就有左右两阵可布。

邵平闻恨晚,武瞾摘还怜。

邵平青门外种瓜,听说此事只恨知之太晚;武则天那样的人见了摘落的瓜,也会心生怜惜。

虾蟹睛丫海,麖麋角聚颠。

虾蟹的眼睛丫叉朝向大海,麖麋的犄角聚集在头顶。

行排鸿入汉,齿露象埋田。

大雁飞行排成人字飞入云霄,巨象老去象牙露出终埋于田野。

夜夏啼周日,麒麟哭鲁年。

周代的夏夜里传来悲啼,鲁哀公时获麟一事也令人恸哭。

投梭贤母误,避杖走儿獧。

曾参的贤母误听流言投下织梭,孝子为避父亲责打只得轻捷地逃走。

钩吻黄精贼,蟛蜞紫甲权。

钩吻草是黄精的克星,蟛蜞虽披着紫甲也不过是暂掌小权。

出蓝书未熟,本草注徒笺。

青出于蓝的学问还没修成,翻遍《本草》的注解也只是徒然笺释。

庆吊俱迂尔,蓍龟亦莽然。

庆贺也好吊慰也好都是多余之事,占卜问卦也不过是莽撞荒唐。

下帘翁巳矣,谁为跌三钱。

下帘卖瓜的老翁早已不在了,还有谁会在卦摊上抛掷三枚铜钱来占卜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寓居时园中所产双瓜尚幼嫩如琴轸(琴轴),却被他人摘落,因作此诗以咏。诗人借双瓜之被摘,连类引申,广征博引,从乐器的"棒"、"弦",到邵平种瓜、武则天摘瓜,再到虾蟹麖麋、麒麟凤凰,乃至投梭贤母、黄精蟛蜞,极尽铺陈比兴之能事,于戏谑调侃中寄寓深沉的身世之感与愤懑之情。

逐句解读
「未可充三棒,惟堪轸七弦」起笔便以双关切入:双瓜幼小,还不够做三根棒棰,只能充作琴轸系在七弦琴上,暗喻其才不堪大用却可充文雅之物。

「尽持挝孟德,莫去恼师延」化用祢衡击鼓骂曹(曹操字孟德)的典故,又引商纣时乐官师延作靡靡之音的传说,意谓宁可拿这瓜去痛打权奸,也别去讨好祸国殃民之徒。

「合并支苛雾,商量摆酷烟」拟人写双瓜相依为命,要合力抵御恶劣的烟雾气候。

「长腰双鹄卵,大茧八蚕缠」以鹄卵、蚕茧形容瓜的形状与纹路,铺写其娇嫩可爱之态。

「翠叶遮难满,黄臕映自妍」瓜叶遮盖不尽,瓜皮上黄色斑纹映衬,自有一种妍美。

「远藤香结字,近水脆生涎」藤蔓蜿蜒如结字,近水而生则格外脆嫩诱人垂涎。

「内履愁无地,悬匏苦在天」化用"履霜坚冰至"及匏瓜系而不食的意象,叹息瓜既无地可容,又苦悬于天际,进退维谷。

「同心思苏小,匹骑走杨坚」以苏小小同心之愿、隋文帝杨坚单骑之雄,比拟双瓜本应并蒂同心,却横遭拆散。

「国岂无双士,军元有两甄」以双瓜引申,言国中岂无双全之士,军中本有两阵(甄通阵)可布。

「邵平闻恨晚,武瞾摘还怜」用邵平种瓜青门外和武则天(武瞾)摘瓜的典故,言瓜之被摘,令邵平这样的隐士闻之恨晚,连武则天也会生怜惜之心。

「虾蟹睛丫海,麖麋角聚颠」以虾蟹之睛丫叉向海、麖麋之角聚于头顶,极写万物形态各异、各有所归。

「行排鸿入汉,齿露象埋田」以鸿雁排成人字飞入云汉、巨象齿露而埋骨于田,铺陈天地万象之参差。

「夜夏啼周日,麒麟哭鲁年」以周代夜啼、鲁哀公获麟之事,暗喻盛世不再、贤才不遇的悲哀。

「投梭贤母误,避杖走儿獧」引曾母投梭(误听曾参杀人)和大舜避父杖而走的典故,感叹贤德之母也会被误信所伤,孝子亦不得不奔逃。

「钩吻黄精贼,蟛蜞紫甲权」钩吻(断肠草)是黄精(补药)的克星,蟛蜞虽披紫甲却不过是小蟹,喻善恶相克、真伪难辨。

「出蓝书未熟,本草注徒笺"青出于蓝"之典与《本草》注书,叹息学未成才已折,典籍注解也是徒然。

「庆吊俱迂尔,蓍龟亦莽然」庆贺与吊慰都是多余,占卜蓍龟也是莽撞无谓。

「下帘翁巳矣,谁为跌三钱」结以邵平下帘卖瓜之事已成陈迹,还有谁会在卦摊上跌掷三钱来占卜吉凶呢?以无奈的慨叹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博喻与用典的密集铺陈。诗人以"双瓜"为线索,串联起数十个典故和比喻,形成一种奔涌不竭、层叠递进的气势。其一,双关谐音贯穿始终,如"轸"既是琴轸又暗含"轸念"之痛,"棒"既是棒棰又谐"棒喝";其二,对仗工整而奇崛,如"虾蟹睛丫海,麖麋角聚颠"以动物形貌入对,匪夷所思;其三,以物喻人、以小见大,借一瓜之摘引申至国士无双、贤母投梭等宏大命题,使一首咏物诗具备了深厚的社会批判意蕴。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徐渭古体诗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他才思奔逸、不拘一格的艺术个性。全诗想象奇诡、用典繁富,在看似游戏笔墨的表象下,埋藏着诗人对自身怀才不遇、横遭摧折的深沉愤懑。徐渭一生落拓,九次自杀未遂,此诗中"未可充三棒"、"避杖走儿獧"等句,都可读出他对世道不公的控诉与自伤。诗风奇峭拗涩,非熟谙典故者不能尽解,然其内在的情感力量沛然莫御,堪称明代古体诗中独树一帜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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