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乐图(都不记创于谁,近见汤君显祖,慕而见学之)
明 · 徐渭
译文
一都宁止一人游,一沼能容百网求?
一座城池怎能只有一人来游玩,一方池塘哪能容纳百张渔网来捕捞?
若使一夫专一沼,烦恼翻多乐翻少。
如果让一个人独占一方池塘,烦恼反而更多快乐反而更少。
谁能写此百渔船,落叶行杯去渺然。
谁能画出这百条渔船,如落叶飘荡、行杯远去般渺然无踪。
鱼虾得失各有分,蓑笠阴晴付在天。
鱼虾的得失各有各的缘分,披蓑戴笠阴晴都听凭天意。
有时移队桃花岸,有日移家荻芽畔。
有时候把船队移到桃花盛开的岸边,有时候把家搬到芦荻发芽的水畔。
江心射鳖一丸飞,苇梢缚蟹双螯乱。
在江心射鳖弹丸飞射而去,在芦苇梢头缚蟹双螯乱舞。
谁将藿叶一筐提,谁把杨条一线垂。
谁提着一筐藿叶,谁垂下一根杨条作钓线。
鸣榔趁獭无人见,逐岸追花失记归。
敲击船板驱赶水獭无人看见,沿着岸边追逐落花忘了归路。
新丰新馆开新酒,新钵新姜捣新韭。
新丰的新客馆开新酿的酒,新陶钵里新姜捣着新韭。
新归新雁断新声,新买新船系新柳。
新归来的新雁断绝了新的鸣声,新买的新船系在新柳树上。
新鲈持去换新钱,新米持归新竹然。
拿着新捕的鲈鱼去换新钱,带着新米归来用新竹生火煮饭。
新枫昨夜钻新火,新笛新声新暮烟。
昨夜从新枫木上钻取新火,新笛吹出新声伴着新的暮烟。
新火新烟新月流,新歌新月破新愁。
新火新烟伴着新月流转,新歌新月驱散了新的愁绪。
新皮鱼鼓悲前代,新草王孙唱旧游。
新皮做的鱼鼓为前代悲叹,新草中的王孙唱着旧日游历。
旧人若使长能旧,新人何处相容受。
旧人如果能长久保持旧态,新人又能在何处被容纳接受。
秦王连弩射鱼时,任公大饵刳牛候。
秦始皇用连弩射鱼的时候,任公子用大鱼饵等候巨鱼上钩。
公子秦王亦可怜,祇今眠却几千年。
王公贵族和秦王也可怜,如今已沉睡了几千年。
鱼灯银海干应尽,东海腥鱼腊尽干。
鱼灯银海终会油尽灯枯,东海的腥鱼也终将晾晒殆尽。
君不见近日仓庚少人食,一鱼一沼容不得。
你没看见近来黄莺已少有人去食,连一条鱼一方池塘都容不下。
白首浑如不相识,反眼辄起相弹射。
白发之人竟浑然如互不相识,翻脸便互相弹劾攻击。
蛾眉入宫骥在枥,浓愁失选未必失。
美女入宫良马拴在马槽,深忧落选却未必是真正的损失。
自可乐兮自不怿,览兹图兮三太息。
本可以自得其乐却自不欢悦,看着这幅画不禁三声长叹。
噫嗟嗟乐哉!愧杀青箬笠。
唉呀呀真是快乐啊!让戴青色斗笠的渔翁都羞愧不如。
赏析
题解
此诗渔乐图,题画诗。诗前小序云都不记创于谁近见汤君显祖慕而见学之,可知此画乃渔乐题材,诗人见画有感而作。全诗以渔乐写世道之争,以一沼能容百网求与若使一夫专一沼烦恼翻多乐翻少的哲理起笔,揭示争则苦、容则乐之理。中段以谁能写此百渔船落叶行杯去渺然写画中百船渔乐之景,以鱼虾得失各有分蓑笠阴晴付在天写渔人知命之达,以有时移队桃花岸有日移家荻芽畔写渔人随水而居之闲,以江心射鳖一丸飞苇梢缚蟹双螯乱写渔猎之趣,以谁将藿叶一筐提谁把杨条一线垂写渔法之多样,以鸣榔趁獭无人见逐岸追花失记归写渔人之忘归,以新丰新馆开新酒至新笛新声新暮烟的连用十五个新字写渔村新景之鲜活,以新皮鱼鼓悲前代新草王孙唱旧游的新旧对比写沧桑,以旧人若使长能旧新人何处相容受写新旧之矛盾,以秦王连弩射鱼时任公大饵刳牛候以秦王任公写大欲,以公子秦王亦可怜祇今眠却几千年写古今之叹,以鱼灯银海干应尽东海腥鱼腊尽干写尽,以近日仓庚少人食一鱼一沼容不得写世道之不容,以白首浑如不相识反眼辄起相弹射写人情之薄,以蛾眉入宫骥在枥浓愁失选未必失写失未必失,末以自可乐兮自不怿览兹图兮三太息愧杀青箬笠收束,以渔人之乐愧杀世人,格调新奇豪纵。
逐句解读
「一都宁止一人游,一沼能容百网求」——一个都市岂止一人游,一个池沼能容百网求。
「若使一夫专一沼,烦恼翻多乐翻少」——若使一人专占一沼,烦恼反多乐反少。
「谁能写此百渔船,落叶行杯去渺然」——谁能画出这百艘渔船,如落叶行杯般渺然远去。
「鱼虾得失各有分,蓑笠阴晴付在天」——鱼虾得失各有定分,蓑笠阴晴听凭天意。
「有时移队桃花岸,有日移家荻芽畔」——有时移队到桃花岸边,有日移家到荻芽畔旁。
「江心射鳖一丸飞,苇梢缚蟹双螯乱」——江心射鳖一丸飞去,苇梢缚蟹双螯乱舞。
「谁将藿叶一筐提,谁把杨条一线垂」——谁提着藿叶一筐,谁垂着杨条一线。
「鸣榔趁獭无人见,逐岸追花失记归」——鸣榔赶水獭无人看见,沿岸追花忘了归路。
「新丰新馆开新酒,新钵新姜捣新韭」——新丰新馆开新酒,新钵新姜捣新韭。
「新鲈持去换新钱,新米持归新竹然」——新鲈持去换新钱,新米持归用新竹煮。
「新枫昨夜钻新火,新笛新声新暮烟」——新枫昨夜钻新火,新笛吹出新声在新的暮烟中。
「新火新烟新月流,新歌新月破新愁」——新火新烟新月流,新歌新月破新愁。
「旧人若使长能旧,新人何处相容受」——旧人若使长久能旧,新人何处容身。
「秦王连弩射鱼时,任公大饵刳牛候」——秦王连弩射鱼之时,任公大饵刳牛以待。
「公子秦王亦可怜,祇今眠却几千年」——公子秦王也可怜,只今已眠却数千年。
「鱼灯银海干应尽,东海腥鱼腊尽干」——鱼灯银海终将干尽,东海腥鱼也将腊尽。
「君不见近日仓庚少人食,一鱼一沼容不得」——你不见近日仓庚少有人食,一鱼一沼都容不得。
「白首浑如不相识,反眼辄起相弹射」——白发之人浑如不相识,反眼之间就相互弹射攻讦。
「蛾眉入宫骥在枥,浓愁失选未必失」——蛾眉入宫骥马在枥,浓愁失选未必真失。
「自可乐兮自不怿,览兹图兮三太息」——自可乐却自不悦,览此图而三太息。
「噫嗟嗟乐哉!愧杀青箬笠」——噫嗟嗟真乐哉!愧杀了戴青箬笠的渔人。
艺术手法
此诗以题画写世道,「新」字连用十五次以写渔村鲜活之景,为新奇之笔。
「旧人若使长能旧新人何处相容受」以新旧矛盾写世道之不容。
「自可乐兮自不怿览兹图兮三太息」以渔乐反衬世苦。
总体评价
此诗渔乐图,「若使一夫专一沼,烦恼翻多乐翻少」是全诗精华,以一沼之争写世道之理,新奇豪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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