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拄杖首修发网胶漏磁壶及哥窑瓯某亦病只耳聋次前韵
明 · 徐渭
译文
猾器幸自残,黠繇巧规避。
狡猾的器物幸好是自己破损了,机巧的工匠却巧妙地推脱回避责任。
辟诸鞅掌人,彼逸此独肄。
好比那些忙于公务的人,有人安逸享乐,有人却独自受劳役之苦。
一竹楚啼赪,双磁越窑翠。
一根竹子做成拄杖,上面涂的红漆像杜鹃啼血般殷红;两件瓷器是越窑所产泛着翠色。
物非人易求,道远我难致。
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容易找到,道路遥远我难以亲往获得。
无丞有重听,发复弥党瞆。
没有助手帮忙而且耳朵又重听,散乱的头发遮住眼睛更加看不清东西。
约发无纪纲,晨帐缺宋义。
束发缺少纲纪约束,早晨的帷帐里就像缺了主帅宋义一样不成体统。
握粟付騣工,宁减朝食馈。
拿着粟米工钱交给工匠,宁可减少早饭的开销来支付工费。
讵意彼騣者,无往不辞醉。
哪里想到那些工匠,到哪里去都推辞说自己喝醉了不能干活。
犏缨高箱尘,马尾枯橐閟。
系着犏牛缨的高箱子上蒙了灰尘,马尾做的拂尘和干枯的风箱都被封闭搁置着。
踉蹡攒八针,邀呼输四字。
跌跌撞撞地攒齐了八根针来缝补,招呼别人来帮忙也不过是写下四个字而已。
浪言伏卵清,竟涤下流澻。
胡乱说用鸡蛋清可以粘合修补瓷壶,结果倒把底下的积水也冲洗干净了。
栉束起鬔松,嘲呼免魑祟。
用梳子束起蓬松散乱的头发,嬉笑呼唤着总算免去了鬼怪作祟。
竹返磁亦归,黥补色终悴。
竹杖修好了归还,瓷器也修补好了,但补过的痕迹颜色终究还是暗淡憔悴。
注瓦智靡昏,捧玉神若惴。
往瓦器里注水,心智不会迷乱昏沉;捧着贵重的玉器,精神却像惊恐战栗一样。
甑破视何益,囊空卧安寐。
蒸锅破了再看也没有益处,口袋空空反而能够安然入睡。
辱即宠为下,辟乃色最次。
受辱也就是被看低一等,好比颜色中黑色是最次等的颜色。
屠门盛豕交,宁为爱而食。
屠户家门口大摆猪肉宴来交际应酬,难道都是为了爱吃猪肉才吃的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修理日常生活用品(拄杖头、发网、漏水的瓷壶、哥窑茶瓯)时的戏作,同时自叹只耳失聪之病,依前韵(与陈长公唱和的韵脚)写成。全诗以"修物"为线索,从器物之残损引申到人身之衰病,再上升到对处世哲理的思考,于琐事中见大义,体现了徐渭以小见大、寓庄于谐的艺术功力。
逐句解读
「猾器幸自残,黠繇巧规避」狡猾的器物幸好是自己破损了,机巧的工匠却巧妙地推卸责任——以拟人写器物,戏谑中含讽刺。
「辟诸鞅掌人,彼逸此独肄」好比那些忙于公务的人,有人安逸享乐,有人却独受劳役之苦。
「一竹楚啼赪,双磁越窑翠」一根竹子做成拄杖,上漆的竹面像楚国杜鹃啼血般发红;两件瓷器是越窑所产呈翠色——具体写到所修之物。
「物非人易求,道远我难致」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容易找到,道路遥远我难以到达——写寻物之难。
「无丞有重听,发复弥党瞆」没有助手帮忙,自己的耳朵又重听,头发也散乱得遮住眼睛更加看不清——自叹老病。
「约发无纪纲,晨帐缺宋义」束发没有头巾纲纪,早晨的帷帐里缺了宋义(楚将,喻发网残缺如缺主帅)。
「握粟付騣工,宁减朝食馈」拿着粟米工钱交给工匠,宁可减少早饭的开销——写请人修物的花费。
「讵意彼騣者,无往不辞醉」哪里想到那些工匠,到哪里都推辞说喝醉了不肯干活——戏写工匠的懒散。
「犏缨高箱尘,马尾枯橐閟」系着犏牛缨的高箱子蒙了尘,马尾做的拂尘和枯干的橐(风箱)都被封闭搁置。
「踉蹡攒八针,邀呼输四字」跌跌撞撞地攒齐八根针(缝补发网),招呼人来也只是写下四个字。
「浪言伏卵清,竟涤下流澻」胡乱说用蛋白清液可以粘合(修补瓷壶),结果却把下流的积水也冲洗干净了。
「栉束起鬔松,嘲呼免魑祟」用梳子束起蓬松的乱发,呼唤笑骂着避免鬼怪作祟——写修好发网后的轻松。
「竹返磁亦归,黥补色终悴」竹杖修好归还了,瓷器修补好了但颜色终究还是憔悴暗淡——写修物后的遗憾。
「注瓦智靡昏,捧玉神若惴」注水于瓦器中,心智不会昏沉;捧着玉器时,精神却像恐惧战栗一样——化用"贫贱则志易从,富贵则神劳"的哲理。
「甑破视何益,囊空卧安寐」破了的蒸锅再看也无益,口袋空空反而能安然入睡——以安贫乐道自慰。
「辱即宠为下,辟乃色最次」受辱即是被看低,好比颜色中黑色(辟通避/黑)是最次等的。
「屠门盛豕交,宁为爱而食」屠户家门口大摆猪肉交际,难道是为了爱吃才吃的吗——讽刺世俗的虚伪应酬。
艺术手法
全诗以修理日常器物为叙事框架,运用以小见大的手法,从一根竹杖、一只瓷壶的发网出发,层层引申到人生哲理。修辞上最突出的是拟人与双关,如"猾器幸自残"将器物拟人化为狡猾之物,"晨帐缺宋义"以楚将宋义喻发网之缺。诗中还善用对比,如"注瓦智靡昏,捧玉神若惴"以瓦器与玉器对比,揭示贫贱安适、富贵忧惧的道理。整体风格幽默诙谐而又深沉含蓄,在游戏的笔墨中寄寓了对世态人情的深刻洞察。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生活化、世俗化的日常抒情诗,充分展示了徐渭诗歌以琐事寓大义、以谐语写悲怀的独特风格。诗人将修拄杖、补发网、修瓷壶这些微不足道的家务琐事,写入典雅的古体诗中,本身就是一种对传统诗歌题材的突破。而在这些琐事的叙述中,又自然融入了对老病之苦、处世之道、贫富之辩的深刻思考,使一首"修物诗"具有了丰厚的人生内涵。徐渭一生穷愁潦倒、老而多病,此诗中"甑破视何益,囊空卧安寐"的自慰之语,既旷达又辛酸,读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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