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虎
明 · 徐渭
译文
隆庆皇,贺太平。
隆庆皇帝在位,庆贺天下太平无事。
年辛未,二月望,猛虎入城。
辛未年二月十五日这天,一只猛虎闯入了城中。
从何方,粗蹄大爪泥上没,行人谁信虎脚迹。
它从哪个方向来的呢?粗大的蹄爪踩在泥地上留下痕迹,过往的行人有谁肯相信这是老虎的脚印呢。
藏何所,日何食,祸不测。
它藏在哪里?白天以什么为食?这祸患实在难以预测。
幸得郭爷燕客王家山,铜鼓震地火照天,老畜避火下山去。
幸亏郭爷在王家山设宴请客,铜鼓声震动大地、火光照亮天空,那头老畜生避开火光逃下山去了。
明真观,咬道士。
它跑到明真观里,咬伤了道士。
千秋巷,拗狄吉。
在千秋巷中,扭曲冲撞了狄吉。
横布裙,嚇出矢。
它横张着像布裙一般的尾巴,吓得人当场拉出屎来。
挑过高墙,搅街市。
它跳过高墙,搅乱了整条街市。
朴行人,堕溷厕。
它扑倒行人,自己却跌进了茅厕里。
千秋巷里少年三十辈,白捧铁叉攒虎背。
千秋巷里三十个少年,赤手拿着铁叉攒刺老虎的脊背。
攒得虎皮碎复碎,与谁睡。
攒刺得虎皮碎上加碎,这虎皮还要与谁同睡呢。
少年扛虎送官府,四下官府赏米七八斗,就教少年剥松下虎。
少年们扛着死虎送往官府,各处官府赏赐了七八斗米,就叫少年们在松树底下剥那老虎的皮。
死魂魄,上山去。
老虎死后的魂魄,回到山上去了。
头和皮,送官府。
虎头和虎皮,都送到了官府。
宰肉归家,饲妻与母。
宰割了虎肉带回家中,喂养妻子和母亲。
古人言,市有虎。
古人曾说,市上有虎。
信之者,足愚鲁。
相信这话的人,实在是太愚笨鲁钝了。
今若此,云如何。
如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能说什么呢。
金波罗,城中做窠。
金波罗一般的怪物,竟在城中做了窝。
凡百事,尽有似他。
世间凡事,都尽有与此相似的荒诞。
难信一边说话。
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杂言古诗,记隆庆五年(1571)二月望日猛虎入城的真实事件。诗以近乎白话的语言,生动叙述了一只猛虎从入城到被击杀的全过程:从泥上虎迹被发现,到老虎藏匿、咬道士、横布裙吓人、扑行人、堕溷厕,再到三十少年以铁叉攒杀老虎,最后扛虎送官、剥皮分肉。诗末以"古人言,市有虎。信之者,足愚鲁"反讽"三人成虎"的成语,又以"金波罗,城中做窠。凡百事,尽有似他。难信一边说话"点题,寓意深刻——世间的荒诞之事,不止虎入城一桩,凡事不可只信一面之词。此诗语言俚俗生动,叙事跌宕起伏,是徐渭以俗语入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隆庆皇,贺太平」——隆庆皇帝在位,庆贺天下太平。
「年辛未,二月望,猛虎入城」——辛未年二月十五日这天,一只猛虎闯入了城中。
「从何方,粗蹄大爪泥上没,行人谁信虎脚迹」——从哪个方向来的呢?粗大的蹄爪踩在泥上留下了痕迹,行人有谁相信这是老虎的脚迹呢。
「藏何所,日何食,祸不测」——它藏在哪里?白天吃什么?祸患不可预测。
「幸得郭爷燕客王家山,铜鼓震地火照天,老畜避火下山去」——幸亏郭爷在王家山设宴请客,铜鼓声震天动地火光照亮天空,老畜生避开火光逃下山去了。
「明真观,咬道士」——它跑到明真观,咬了道士。
「千秋巷,拗狄吉」——在千秋巷里,扭曲了狄吉。
「横布裙,嚇出矢」——横张着布裙般的尾巴,吓得人拉出屎来。
「挑过高墙,搅街市」——它跳过高墙,搅乱了街市。
「朴行人,堕溷厕」——扑倒行人,跌进了茅厕。
「千秋巷里少年三十辈,白捧铁叉攒虎背」——千秋巷里的三十个少年,白手拿着铁叉攒刺老虎的脊背。
「攒得虎皮碎复碎,与谁睡」——攒刺得虎皮碎上加碎,要与谁同睡呢。
「少年扛虎送官府,四下官府赏米七八斗,就教少年剥松下虎」——少年们扛着老虎送往官府,四处官府赏赐了七八斗米,就让少年们在松树下剥虎皮。
「死魂魄,上山去」——老虎死后魂魄,回到了山上去。
「头和皮,送官府」——虎头和虎皮,送往了官府。
「宰肉归家,饲妻与母」——宰割虎肉带回家中,喂给妻子和老母。
「古人言,市有虎」——古人说,市上有虎。
「信之者,足愚鲁」——相信这话的人,真是太愚鲁了。
「今若此,云如何」——如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该如何说呢。
「金波罗,城中做窠」——金波罗(佛经中语),竟在城中做了窝。
「凡百事,尽有似他」——世间凡事,都尽有与此相似的。
「难信一边说话」——不能只信一面之词。
艺术手法
其一,以近乎白话的俗语入诗,语言生动活泼,节奏明快。全诗以三言、四言、五言、七言杂用,短句如"隆庆皇,贺太平",长句如"千秋巷里少年三十辈,白捧铁叉攒虎背",参差错落,如同口语说书,极富表现力。其二,叙事跌宕起伏,细节生动传神。
"横布裙,嚇出矢"写老虎张尾吓人、令人失禁的窘态,"朴行人,堕溷厕"写猛虎扑人而自身跌入茅厕的滑稽,"攒得虎皮碎复碎,与谁睡"写少年攒刺虎皮的残忍与戏谑——都极富画面感。其三,寓庄于谐,以荒诞之事寄深刻之思。诗末以"三人成虎"之典反讽——古人说市上有虎没人信,如今真的有虎入城了;又以"金波罗,城中做窠""凡百事,尽有似他。难信一边说话"点题,暗示世间荒诞之事甚多,凡事不可只凭一面之词。这种以奇事寓哲理的手法,体现了徐渭诗歌的深层意蕴。
总体评价
此诗为徐渭叙事诗中的奇作,以杂言古体记猛虎入城的真实事件,语言俚俗而生动,叙事跌宕而富有戏剧性。全诗既是一幅生动的明代市井风俗画,又寓有深刻的哲理——以虎入城的荒诞之事,写出人世间的种种不可信与不可测。徐渭以俗语入诗、以奇事寄思的创作手法,在此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是明代叙事诗的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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