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冢
明 · 徐渭
译文
吾叔邵武公,当年与我翁。
我的叔父曾任邵武知府,当年与我父亲同在仕途。
双陪闽蜀守,竹马走儿童。
二人先后出任闽蜀两地的郡守,儿童们骑着竹马在道旁迎候。
归来知几日,相继归窀穸。
回来才知没过多少日子,便相继离世归入了墓穴。
黄泥闭雪髭,欲会那可得。
黄泥封闭了他们雪白的胡须,想要再相聚哪里还能够?
叔家城北居,高栋亦彫题。
叔父家住在城北之处,高大的栋梁上也雕刻着彩绘题额。
邀宾夕驻马,为母日烹鸡。
傍晚邀客驻马宴饮,为侍奉母亲每日都烹杀鸡只。
一朝桑海换,不能保子孙。
一旦沧海桑田世事变换,竟不能保全自己的子孙后代。
负薪冢上道,养鸭水边村。
子孙沦落到在坟头道路上背负柴薪度日,在水边村庄养鸭为生。
我今六十五,仍高破角巾。
我如今已经六十五岁了,头上仍戴着高高的破旧角巾。
年年上爷冢,每每到孙家。
年年去上父辈祖辈的坟,每每顺路到孙辈家中坐坐。
孙家留我坐,孙妇办汤茶。
孙辈家中留我坐下歇息,孙媳妇张罗着备办汤茶招待。
以我上冢牲,啖孙且满引。
用我带来上坟的祭牲,给孙辈吃并且满杯劝饮。
绕篱黄蝶飞,抽篱高碧笋。
只见篱笆周围黄蝴蝶翩翩飞舞,抽开篱笆见到高高的青碧竹笋。
起视檐西东,分檐住蜜蜂。
起身看屋檐的东西两侧,分开的屋檐下住着一窝窝蜜蜂。
问蜂窠几许,四十还有馀。
问那蜜蜂窝共有多少个,四十个之外还有多余。
窠窠如不败,胜我十亩租。
窝窝如果都不败坏的话,收入胜过我十亩田的租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晚年上坟祭祖之作。徐渭一生坎坷,晚年尤为孤苦,此诗追忆叔父与父亲当年的风光,对比今日家族衰败之惨状,再写到自己六十五岁仍着破角巾,年年上坟、到孙辈家中坐饮的日常,朴素平淡中含深沉悲慨。诗以「双陪闽蜀守」的荣耀起,以「窠窠如不败,胜我十亩租」的蜜蜂结,由盛转衰、由人及物,写尽人世沧桑。
逐句解读
「吾叔邵武公,当年与我翁」——我叔父曾任邵武知府,当年与我父亲一起。
「双陪闽蜀守,竹马走儿童」——二人先后出任闽蜀之地的郡守,儿童们骑着竹马在道旁迎候。
「归来知几日,相继归窀穸」——归来才知没多少日子,便相继离世归入墓穴。
「黄泥闭雪髭,欲会那可得」——黄泥封闭了他们雪白的胡须,想要再相聚哪里还能够?「叔家城北居,高栋亦彫题」——叔父家住在城北,高大的栋梁上也雕饰着题额。
「邀宾夕驻马,为母日烹鸡」——晚间邀客驻马宴饮,为侍奉母亲每日烹鸡。
「一朝桑海换,不能保子孙」——一旦沧海桑田世事变易,竟不能保全自己的子孙。
「负薪冢上道,养鸭水边村」——子孙沦落到在坟头道路上背柴度日,在水边村庄养鸭为生。
「我今六十五,仍高破角巾」——我如今已经六十五岁,仍戴着高高的破角巾。
「年年上爷冢,每每到孙家」——年年去上父辈的坟,每每顺道到孙辈家中。
「孙家留我坐,孙妇办汤茶」——孙辈家中留我坐下,孙媳妇张罗着备办汤茶。
「以我上冢牲,啖孙且满引」——用我上坟用的祭牲,给孙辈吃并且满杯劝饮。
「绕篱黄蝶飞,抽篱高碧笋」——只见篱笆周围黄蝴蝶飞舞,抽开篱笆见到高高的青碧竹笋。
「起视檐西东,分檐住蜜蜂」——起身看屋檐的东西两侧,分开的屋檐下住着蜜蜂。
「问蜂窠几许,四十还有馀」——问蜜蜂窝有多少个,四十个之外还有多余。
「窠窠如不败,胜我十亩租」——窝窝如果不败坏的话,胜过我十亩田的租税收入。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对比手法贯串——前半段以「竹马走儿童」「邀宾夕驻马」写父辈之盛,以「负薪冢上道,养鸭水边村」写子孙之衰,荣枯之变只在数句之间,不着一字议论而悲慨自见。其二,后半段转入日常琐事——上坟、到孙家、吃祭牲、看蝴蝶竹笋、数蜜蜂窝,以白描手法写平淡生活,语调看似闲适,实则含「晚岁凄凉」之意于言外。其三,结句「窠窠如不败,胜我十亩租」以蜂巢喻家业,以蜜蜂之勤喻谋生之苦,寄托深远而语调诙谐,得陶渊明田园诗之风味。
总体评价
此篇为徐渭晚年自述身世的纪实之作。通篇五言二十八句,不事雕琢,纯以白描叙事,而家族盛衰之感、身世飘零之痛,尽在字里行间。诗中「我今六十五,仍高破角巾」一句,道尽青藤老人一生落拓之态;末段写蜜蜂四十余窝「胜我十亩租」,于自嘲中见辛酸,于平淡中见至情。全诗风格朴拙而感情真挚,是徐渭晚年诗作中最为感人的一篇,读之令人为之酸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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