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祠
明 · 徐渭
译文
荒祠几树垂枯枣,黄泥落尽朱旗纛。
荒凉的祠庙旁几株枯枣树垂着干瘪的枣子,黄泥中早已落尽了当年朱红旗帜和军中大纛。
花桐漆粉缀须眉,犹是登坛人未老。
花桐木涂上粉彩点缀出须眉容貌,塑像犹似当年登坛拜将时那人尚未老去的模样。
半生作计在鱼边,才得河堤老妇怜。
大半生的生计都在河边钓鱼度日,这才得到河堤上那位洗衣老妇的怜悯施饭。
谁知一卷长竿去,唾取真王只五年。
谁知他卷起长长的钓竿投奔军旅,唾手之间便取得了真正的王位,前后不过五年。
暗中朱碧知谁是,浊水浑鱼每相似。
暗中的是非朱碧谁能分辨清楚,浊水中的浑鱼每每相似难以辨识。
当时密语向陈豨,更谁传向他人耳。
当时与陈豨暗中密谋的话语,到底是谁传到了旁人的耳朵里?
丈夫勋业何足有,为虏为王如反手。
大丈夫的功勋事业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做俘虏还是做君王都如同翻手一般容易转换。
提取山河与别人,到头一镬悲烹狗。
为别人攻取了万里山河天下,到头来却落得在镬中被烹煮如狗一般的悲惨下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凭吊淮阴侯韩信祠庙之作。韩信为汉初名将,封淮阴侯,后为吕后所诛。诗以「荒祠几树垂枯枣」起笔,写祠庙之荒凉;继而追叙韩信一生——少年钓于城下、得漂母饭、登坛拜将、唾手取真王之位、密语陈豨谋反,终至「一镬悲烹狗」之惨烈结局。全篇借古讽今,对「为虏为王如反手」「到头一镬悲烹狗」寄寓深沉的功臣之叹,亦是徐渭怀才不遇、借古浇块垒之作。
逐句解读
「荒祠几树垂枯枣,黄泥落尽朱旗纛」——荒凉的祠堂旁几株枯枣树垂着干枣,黄泥中已落尽了当年朱红的旗帜纛旄。
「花桐漆粉缀须眉,犹是登坛人未老」——花桐木涂上粉彩点缀出须眉之容,塑像犹似当年登坛拜将的韩信尚未老去。
「半生作计在鱼边,才得河堤老妇怜」——前半生的谋生之计都在河边钓鱼,这才得到河堤上那位老妇(漂母)的怜悯饭食。
「谁知一卷长竿去,唾取真王只五年」——谁知他卷起钓竿投军而去,唾手之间取得真王之位只用了五年。
「暗中朱碧知谁是,浊水浑鱼每相似」——暗中的是非朱碧谁知道究竟是谁,浊水中的浑鱼每每相似难辨。
「当时密语向陈豨,更谁传向他人耳」——当时与陈豨暗中密谋的话语,又是谁传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丈夫勋业何足有,为虏为王如反手」——大丈夫的功勋事业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为俘虏还是为王都如同翻手一般容易。
「提取山河与别人,到头一镬悲烹狗」——为别人攻取了山河天下,到头来却落得镬中烹狗的悲惨下场。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荒祠」起兴、以「烹狗」作结,由衰而盛、由盛而衰地勾勒韩信一生,结构精严,脉络分明。
「花桐漆粉缀须眉」与「黄泥落尽朱旗纛」形成强烈对照,以塑像之新反衬祠庙之败,以物之存反衬人之亡。其二,用典精当密集:「漂母饭」「登坛拜将」「唾手取真王」「密语陈豨」「狡兔死走狗烹」,皆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徐渭熔铸史传于一炉,浑然无迹。其三,结句「提取山河与别人,到头一镬悲烹狗」对仗工整而痛切,将韩信「为汉取天下」之功与「狡兔死走狗烹」之祸并置,警策之至,深得李贺咏史之峭拔。
总体评价
此篇为徐渭咏史怀古之杰构。通篇以七言古体为体,笔力雄健,气象苍凉。诗人凭吊韩信,不独感慨功臣之悲剧命运,更寄托自身「才高见嫉」「功大见疑」的深痛。徐渭一生坎坷,曾入胡宗宪幕府立功,终因政治倾轧而精神失常、自杀未遂、杀妻下狱,与韩信「兔死狗烹」之命运颇有共鸣。故此诗笔笔写韩信,亦笔笔写自己,读之令人唏嘘。此诗在明代咏史诗中允为上品,与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并称明初七古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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