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恕先为富人子作风鸢图偿平生酒肉之饷富人子以其谩巳谢绝之意其图必立遭毁裂为蝴蝶化去久矣予慕而拟作之噫童子知羡乌获之鼎不知其不可扛也虽然来丹计粒而食乃其报黑卵必请宵练快自握亦取其意之所趋而巳矣每一图必随景悲歌一首并张打油叫街语也亦取其意而巳矣
明 · 徐渭
译文
柳条搓线絮搓绵,搓够千寻放纸鸢。
柳条搓成线柳絮搓成棉,搓够千寻长的线来放纸鸢。
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
耗费了春风多少力气,才能带着孩子们飞上青天。
春风语燕泼堤翻,晚笛归牛稳背眠。
春风中呢喃的燕子泼洒般翻过堤岸,晚笛声中归来的牛背上安稳地睡着牧童。
此际不伦慈母线,明朝孤负放鸢天。
此时不顾慈母手中缝制的线,明天就要辜负放风筝的好天气。
鸢于儿辈何相关,苦要风高九万抟。
纸鸢和孩子们有什么相干,偏偏要趁着高风飞上九万里。
无限片帆当此际,钱塘江上雪如山。
无数片风帆正当此际,钱塘江上白浪如雪山。
我亦曾经放鹞嬉,今来不道老如斯。
我也曾经放风筝嬉戏,如今来时不想已经老成这样。
那能更驻游春马,閒看儿童断线时。
哪能再停驻游春的马,闲看儿童风筝断线的时候。
缚竹糊腔作鸟飞,崩风坠雨烂成泥。
绑扎竹骨糊上纸做成飞鸟的模样,一阵风雨就烂成了泥。
明朝又是清明节,斗买饧糖柳市西。
明天又是清明节了,争着到柳市西边去买饧糖。
江北江南纸鹞齐,线长线短迥高低。
江北江南纸风筝齐飞,线长线短高低不同。
春风自古无凭据,一任骑牛弄笛儿。
春风自古以来就没有定准,任凭骑牛吹笛的牧童去放飞。
煎楮披篁重几分,横天直去搅风云。
用楮纸竹篾做的风筝重了几分,横过天空直冲上去搅动风云。
风云去搅犹言可,误杀低头看鸭人。
搅动风云倒也罢了,却误了低头看鸭的人被风筝线绊倒。
纸鸢一块去飘绵,不及三朝飏木鸢。
纸鸢一片飘飘荡荡如棉絮飘飞,不如三日之内放飞的木鸢。
更有大风君信不,能翻磨扇上高天。
还有更大的风你信不信,能把磨盘大的扇子翻上高天。
我惊南海飓风年,屋瓦飞空搅蝶眠。
我惊惧南海飓风肆虐的年份,屋瓦飞上天空搅扰了蝴蝶的安眠。
试取纸鸢当此际,可能背去负青天。
试拿纸鸢在这个时候放飞,可能背负青天飞去吗。
风微欲上不可上,风紧求低不得低。
风小的时候想上去却上不去,风大的时候想放低却放不低。
渡海一凭侬自渡,可怜带杀弄饧儿。
渡海全凭自己渡过,可怜的是被带倒摔伤的卖饧糖的孩子。
剡藤湘篾一片雪,彷佛孤飞野鹤云。
剡藤纸湘竹篾做成一片雪白的纸鸢,仿佛一只孤飞的野鹤穿入云端。
画取此图酬酒债,未为轻薄有钱人。
画下这幅画来抵偿酒债,不算是对有钱人的轻薄。
村庄儿女竞鸢嬉,凭仗风高我怕谁。
村庄的男女竞相放风筝嬉戏,仗着风大我怕谁。
自古有风休尽使,竹腔麻缕不堪吹。
自古以来有风不要用尽,竹骨麻线经不住猛吹。
高高山上鹞儿飞,山下都是刺棠梨。
高高的山上风筝飞舞,山下到处都是长刺的棠梨。
只顾鹞飞不顾脚,踏著棠梨才得知。
只顾看风筝飞不顾脚下的路,踩到棠梨刺上才知道疼。
筝儿个个竞低高,线断筝飞打一交。
风筝一个个竞相争高低,线断了风筝飞走摔了一跤。
若个红靴不破绽,若人红袄不鏖糟。
哪个红靴不磨破,哪个人的红袄不被弄得肮脏。
偷放风鸢不在家,先生差伴没寻拿。
偷着出去放风筝不在家,先生差人去寻找也抓不到。
有人指点春郊外,雪下红衫便是他。
有人指点春郊外面,那风雪中穿着红衫的就是他。
一方纸鹞一丝提,四个金刚四块泥。
一方纸风筝用一根线提着,四个金刚像不过是四块泥巴。
我亦谁家红顶搭,一天风雨看鹏飞。
我也是谁家戴着红帽的孩童,一天风雨中看着鹏鸟般的风筝飞舞。
爱看钻天鹞子高,不知前后只知跑。
爱看钻天高的风筝,不知前后只顾跑。
风吹昨夜棠梨折,卧刺如针伏板桥。
昨夜风吹断了棠梨枝,倒伏的刺针如同针一样横卧在板桥上。
只因一线引鸢孤,跑过村乡第几都。
只因为一根线牵引着孤零零的风筝,跑过了多少村庄和乡都。
小可儿郎三五辈,坏将多少绿蘼芜。
小小儿郎三五成群,踩坏了多少绿油油的蘼芜草。
春来偏与老人雠,腰膂如弓项领柔。
春天偏偏和老人作对,腰背弯如弓脖子僵硬不灵活。
看鹞观灯都好景,正难高处去抬头。
看风筝观灯都是好景致,正是难在高处抬头去看。
百丈牵风假鹞飞,不知断去寸难持。
百丈长的线牵着风借着风筝飞,不知一旦断了连一寸都难以握住。
若留五尺残麻在,还好渔翁撚钓丝。
如果还留下五尺残麻,还好给渔翁搓成钓丝。
鹞材料取剩糊窗,却嚇天鹅扑地降。
做风筝剩下的材料糊在窗上,却把天鹅吓得扑到地上降下来。
到得爷娘查线脚,折他鞋袜两三双。
等爹娘来查风筝线的线脚时,已经磨破了两三双鞋袜。
不向书堂讲课勤,糊藤拗竹觅风云。
不去学堂认真听课,却糊藤条弯竹子寻觅风云。
庭前几叶潇湘色,禁得儿们几斧斤。
庭院前几片潇湘竹色,经得起孩子们几番斧砍。
风吹鸢线搅成团,挂在梨花带燕还。
风吹着风筝线搅成一团,挂在梨花枝上带着燕子一起回来。
此日儿郎浑已尽,记来嘉靖八年间。
那日的儿郎们如今都已不在了,回忆起来还是嘉靖八年的事情。
娇生娇养娇性情,鹞儿高别两三层。
娇生娇养出一副娇气的性情,风筝飞高了两三层就别扭起来。
春郊十里饴糖尽,买奉他家小主人。
春郊十里的饴糖都吃尽了,买来供奉他家的小主人。
初生犊子鼻如油,有索难穿百自由。
初生的小牛犊鼻子油亮,有绳索也难拴住它百般自由。
才见春郊鸢事歇,又搓弹子打黄头。
刚见春郊放风筝的事歇了,又搓起弹子打起鸟来。
赏析
题解
此诗题名极长,系徐渭为郭恕先所作风鸢图而作。诗前小序说明郭恕先曾为富人子作风鸢图偿酒肉之资,后富人子以其慢己而谢绝,图必遭毁裂。徐渭慕而拟作,每一图随景悲歌一首,取其意之所趋。全诗以放风筝为题材,以儿童嬉戏为切入点,既写放风筝的乐趣,也寓含人生哲理。
逐句解读
「柳条搓线絮搓绵,搓够千寻放纸鸢。」——柳条搓成线柳絮搓成绵,搓够了千寻长便放纸鸢。
「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消得春风多少力气,才能带孩子们飞上青天。
「春风语燕泼堤翻,晚笛归牛稳背眠。」——春风中燕语翻飞泼洒堤岸,晚笛声里归牛稳稳地在背上打盹。
「此际不伦慈母线,明朝孤负放鸢天。」——此时不比慈母手中线,明天便辜负了放鸢的好天气。
「鸢于儿辈何相关,苦要风高九万抟。」——纸鸢与孩子们有什么相关,偏要风高九万里去搏击。
「无限片帆当此际,钱塘江上雪如山。」——无限风帆正当此际,钱塘江上浪花如雪似山。
「我亦曾经放鹞嬉,今来不道老如斯。」——我也曾经放鹞嬉戏,如今不说也老成这样了。
「那能更驻游春马,閒看儿童断线时。」——哪能再骑游春之马驻足,闲看儿童断了线的时候。
「缚竹糊腔作鸟飞,崩风坠雨烂成泥。」——缚竹糊纸做鸟飞,崩风坠雨便烂成泥。
「明朝又是清明节,斗买饧糖柳市西。」——明天又是清明节,争着在柳市西边买饧糖。
「江北江南纸鹞齐,线长线短迥高低。」——江北江南纸鹞一齐飞,线长线短高低各异。
「春风自古无凭据,一任骑牛弄笛儿。」——春风自古以来没有凭据,听任骑牛吹笛的孩子。
「煎楮披篁重几分,横天直去搅风云。」——煎楮披篁加重了几分,横天直去搅动风云。
「风云去搅犹言可,误杀低头看鸭人。」——搅动风云还罢了,误杀了低头看鸭的人。
「纸鸢一块去飘绵,不及三朝飏木鸢。」——纸鸢一块飘去如绵,不如三天后的木鸢飞得高。
「更有大风君信不,能翻磨扇上高天。」——更有大风你信不信,能把磨扇翻上高天。
「我惊南海飓风年,屋瓦飞空搅蝶眠。」——我惊心南海飓风之年,屋瓦飞空搅了蝴蝶的睡眠。
「试取纸鸢当此际,可能背去负青天。」——试拿纸鸢在这时放,能否背着飞上青天。
「风微欲上不可上,风紧求低不得低。」——风小想上去上不去,风大想低下来低不了。
「渡海一凭侬自渡,可怜带杀弄饧儿。」——渡海全凭自己渡,可怜带着害了卖糖的孩子。
「剡藤湘篾一片雪,彷佛孤飞野鹤云。」——剡藤湘篾白如一片雪,仿佛孤飞野鹤入云。
「画取此图酬酒债,未为轻薄有钱人。」——画此图来抵酒债,不算轻薄有钱人。
「村庄儿女竞鸢嬉,凭仗风高我怕谁。」——村庄男女争着放鸢嬉戏,仗着风高我怕谁。
「自古有风休尽使,竹腔麻缕不堪吹。」——自古以来有风不要用尽,竹腔麻缕经不起吹。
「高高山上鹞儿飞,山下都是刺棠梨。」——高高山上的鹞儿飞,山下都是刺棠梨。
「只顾鹞飞不顾脚,踏著棠梨才得知。」——只顾看鹞飞不顾脚下,踩到棠梨刺才知道。
「筝儿个个竞低高,线断筝飞打一交。」——筝儿个个争高低,线断筝飞摔一跤。
「若个红靴不破绽,若人红袄不鏖糟。」——哪个红靴不破洞,哪个红袄不肮脏。
「偷放风鸢不在家,先生差伴没寻拿。」——偷放风筝不在家,先生差人去找没找到。
「有人指点春郊外,雪下红衫便是他。」——有人指点春郊外面,雪下面的红衫就是他。
「一方纸鹞一丝提,四个金刚四块泥。」——一方纸鹞一根丝提着,四个金刚四块泥巴。
「我亦谁家红顶搭,一天风雨看鹏飞。」——我也是谁家的红顶小儿,一天风雨中看鹏鸟飞。
「爱看钻天鹞子高,不知前后只知跑。」——爱看钻天的鹞子飞得高,不知前后只顾跑。
「风吹昨夜棠梨折,卧刺如针伏板桥。」——昨夜风吹折了棠梨,卧刺如针伏在板桥上。
「只因一线引鸢孤,跑过村乡第几都。」——只因一根线引着孤鸢,跑过村乡不知第几都。
「小可儿郎三五辈,坏将多少绿蘼芜。」——小小的儿郎三五人,踏坏了多少绿蘼芜。
「春来偏与老人雠,腰膂如弓项领柔。」——春来偏偏与老人作对,腰背如弓脖颈柔软。
「看鹞观灯都好景,正难高处去抬头。」——看鹞观灯都是好景,正难在高处抬头。
「百丈牵风假鹞飞,不知断去寸难持。」——百丈牵风假借鹞飞,不知断了一寸也难持。
「若留五尺残麻在,还好渔翁撚钓丝。」——若留五尺残麻在,还好让渔翁撚作钓丝。
「鹞材料取剩糊窗,却嚇天鹅扑地降。」——鹞的材料剩下糊窗户,却吓得天鹅扑地降落。
「到得爷娘查线脚,折他鞋袜两三双。」——等爹娘来查线脚,折了他鞋袜两三双。
「不向书堂讲课勤,糊藤拗竹觅风云。」——不在书堂勤奋听课,糊藤拗竹去寻觅风云。
「庭前几叶潇湘色,禁得儿们几斧斤。」——庭前几片潇湘竹色,经得起孩子们几斧头。
「风吹鸢线搅成团,挂在梨花带燕还。」——风吹鸢线搅成一团,挂在梨花上带着燕子回来。
「此日儿郎浑已尽,记来嘉靖八年间。」——这日的儿郎都已不在,记得是嘉靖八年间的事。
「娇生娇养娇性情,鹞儿高别两三层。」——娇生娇养娇气的性情,鹞儿高飞别了两三层。
「春郊十里饴糖尽,买奉他家小主人。」——春郊十里的饴糖都用尽了,买来供奉他家的小主人。
「初生犊子鼻如油,有索难穿百自由。」——初生的小牛犊鼻子油滑,有绳子也难穿百般自由。
「才见春郊鸢事歇,又搓弹子打黄头。」——才见春郊放鸢的事歇了,又搓弹子打黄头鸟。
艺术手法
"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以反问写春风托鸢之力,寓意深远——成长需要借力。
"风微欲上不可上,风紧求低不得低"以风筝之两难比喻人生的进退失据,含蓄深刻。
"自古有风休尽使,竹腔麻缕不堪吹"以风筝之理喻处世之道,言简意赅。
总体评价
此诗以放风筝的儿童嬉戏为题材,篇幅宏大,画面纷繁。从搓线放鸢到断线落泥,从春风得意到风急难控,写尽了放风筝的百态。诗中寓含的人生哲理与童趣交织,既有对童年欢乐的怀念,也有对人生际遇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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