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公饷日铸茶瓦窑港银鱼白下法炮巨鳖夜酌深谈次其韵
明 · 徐渭
译文
日铸标枪芽,月团捲旗避。
日铸茶的嫩芽像标枪一样挺立,月团茶卷曲如旗帜一般避让。
纤甲赭旧条,柔针绿新肄。
纤细的茶芽外皮呈赭色长在老枝上,柔软的针状新芽翠绿地长在嫩枝头。
瓦窑五寸银,脊色偃微翠。
瓦窑港出产的银鱼五寸长通体银白,脊背的颜色微微带着翠色。
双裙谑可谈,九肋底能致。
巨鳖的双层裙边可以拿来打趣谈论,长了九根肋骨的大鳖不知从何弄来。
伯云准食医,治以聪我瞆。
长公说按照食医典籍的方法来烹制,能让我这耳聋眼花的人变得聪明起来。
斟炮法内京,酌长非外义。
斟酌用南京的方法来烹炮鳖肉,其中的道理我们并非外行。
珍此五侯鲭,惭余十浆馈。
这珍贵佳肴如同汉代五侯家的鲭鱼美味,我惭愧只能以薄薄的十家浆水来回报。
主既唱无归,客顾称未醉。
主人已经开口说今夜不必回去,客人也自说还没有喝醉。
阶虫先秋吟,径竹上霄閟。
台阶前的秋虫在秋天还没到时就先鸣叫了,小径旁的竹子直上云霄幽深茂密。
叔夜寂鸣琴,子云寥问字。
如同嵇康寂然地弹奏古琴,如同扬雄门庭冷落地回答人家来请教文字。
待扣匪洪钟,立涸是盈澻。
等待敲击的并非洪钟大吕,立时干涸的是那盈满流淌的水流。
泗鼎旷沈沦,神奸恣精祟。
沉在泗水中的九鼎早已沦没无踪,神灵奸邪之徒肆意兴妖作怪。
伍员终鸱夷,三闾竟憔悴。
伍子胥最终被装入鸱夷皮袋投尸江中,三闾大夫屈原最终形容憔悴投江而死。
白驹返谷空,黄鸟临穴惴。
白驹返回空谷已无处可归,黄鸟面对着墓穴也恐惧战栗。
千古究何穷,再烛不能寐。
千古以来的遗恨追究起来哪有穷尽,再点上蜡烛也难以入睡了。
曲礼问更端,梵诠编复次。
《曲礼》中可以询问各种礼制事端,佛经的诠释也可以编排梳理出一个次序来。
伯树既巳空,吾出吾箪食。
伯夷树立的标杆既然已经落空了,我也只好拿出自己那一箪粗食来度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酬答好友陈长公(陈鹤)以佳肴款待之作。诗题已点明所食之物:日铸茶(绍兴名茶)、瓦窑港银鱼、以南京(白下)做法烹制的巨鳖。二人夜饮深谈,徐渭依陈长公原韵作此诗。全诗从茶芽鱼鲜写到烹鳖夜饮,再由眼前佳肴引出对历史人物伍子胥、屈原的追怀,抒发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
逐句解读
「日铸标枪芽,月团捲旗避」日铸茶像标枪一样挺立着嫩芽,月团茶(团茶)则卷曲如旗帜避让——以茶的形状对仗起笔,形容两种名茶的不同形态。
「纤甲赭旧条,柔针绿新肄」纤细的茶芽外皮呈赭色长在老枝条上,柔软的针状新芽翠绿地长出嫩枝。
「瓦窑五寸银,脊色偃微翠」瓦窑港的银鱼五寸长如银白色,脊背的颜色微微带翠。
「双裙谑可谈,九肋底能致」巨鳖的双层裙边可以拿来玩笑谈论,九根肋骨的大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古以九肋鳖为罕见之物)。
「伯云准食医,治以聪我瞆」陈长公说按照食疗医书的方法来烹制,能让我这耳聋眼花的人变得聪明。
「斟炮法内京,酌长非外义」斟酌用白下之法来烹炮鳖肉,这其中的道理并不外行。
「珍此五侯鲭,惭余十浆馈」这些珍贵的佳肴如同五侯鲭(汉代五侯合并的佳肴),我却惭愧只能以薄薄的十家浆水来回馈。
「主既唱无归,客顾称未醉」主人已经说今夜不必回去,客人也说还没有喝醉。
「阶虫先秋吟,径竹上霄閟」台阶前的虫儿在秋天来临前就开始鸣叫,小径旁的竹子直上云霄幽深茂密。
「叔夜寂鸣琴,子云寥问字」像嵇康(叔夜)寂然弹琴,像扬雄(子云)门庭冷落地回答人来问字——以古人自况,写夜谈的寂寞高雅。
「待扣匪洪钟,立涸是盈澻」等待敲击的不是洪钟大吕(自谦才不堪大扣),立时干涸的是那盈满的水流——感叹才力不济、灵感枯竭。
「泗鼎旷沈沦,神奸恣精祟」泗水中的九鼎早已沉沦无踪,神灵奸邪之徒肆意作怪——以九鼎喻国器沦丧,天下妖邪横行。
「伍员终鸱夷,三闾竟憔悴」伍子胥终被装入皮袋(鸱夷)投入江中,三闾大夫屈原最终形容憔悴投江而死——以两位忠臣的悲剧命运自况。
「白驹返谷空,黄鸟临穴惴」白驹返回空谷已无处可归(用《诗经·白驹》典),黄鸟面对墓穴也恐惧战栗——写生不逢时、死无所葬的悲哀。
「千古究何穷,再烛不能寐」千古的遗恨追究起来哪有穷尽,再点蜡烛也睡不着了。
「曲礼问更端,梵诠编复次」《曲礼》中可以询问各种事端的礼制,佛经的诠释编次也层出不穷——指二人深谈涉及经史佛典。
「伯树既巳空,吾出吾箪食」伯夷(伯树)所立的标杆既然已经落空,我也只好拿出自己的一箪食来(用颜回"一箪食"典)——以自甘清贫收束。
艺术手法
全诗以宴饮为线索、以咏史为骨架,前半铺写茶、鱼、鳖三种美食,笔触细腻精巧;后半忽然转入对历史悲剧人物的追怀,以食事写悲怀,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诗中大量使用精切的对仗,如"日铸标枪芽,月团捲旗避"、"伍员终鸱夷,三闾竟憔悴",工整而贴切。用典方面,从五侯鲭、嵇康、扬雄到伍子胥、屈原、伯夷,信手拈来,融化无迹,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悲剧融为一体。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宴饮起、以悲慨结的酬答诗。徐渭与陈长公都是才华横溢而命运多舛的文人,他们在佳肴美酒中纵谈古今,但谈着谈着,自然联想到了历史上那些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的悲剧人物。伍子胥的鸱夷之祸、屈原的憔悴自沉,何尝不是徐渭自身命运的写照?末句"伯树既巳空,吾出吾箪食",以安于清贫的姿态作结,既有无奈,也有自持。全诗在精致的美食描写中埋藏着深沉的身世之悲,体现了徐渭诗歌外华内悲、以乐写哀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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