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豁然堂大雨
明 · 徐渭
译文
梅候苦歊蒸,幸得五日霁。
黄梅时节苦于暑气蒸腾,幸好有五日放晴的好天气。
凉风驱湿魑,奏功未全济。
凉风驱赶着潮湿的魑魅,但功效尚未完全达成。
眷言高山颠,有堂敞西翠。
眷顾地望着高山之巅,有一座厅堂敞向着西方的翠色。
松篁作籁竽,萧飒爽神智。
松竹之声如同天然籁管齐奏,萧飒之声令人神智清爽。
乃偕二三子,挂絺于其地。
于是偕同两三位友人,将粗葛衣裳挂在此地避暑。
买酒穿市中,炮鳖腥道器。
穿过市集买来酒水,烹炮鳖肉连道旁器物都沾了腥味。
止取醉饱为,安能谨趋避。
只求一醉一饱便是,哪里还能谨慎地趋吉避凶?
袒跣择树依,叫号枕砖睡。
袒胸赤脚择一棵树倚靠,叫号喧闹着枕着砖头便睡。
郡邑迫东厢,狂来忘逻逮。
郡邑官署就迫近东厢,狂放之中忘却了巡逻差役的拘捕。
冉冉日将倾,理邸方即迈。
太阳冉冉将要西斜,正料理邸舍准备启程返回。
雷雨自西来,初尚杂晴蜺。
雷阵雨从西方滚滚而来,起初还夹杂着晴天的虹蜺。
一言未及终,振瓦落檐外。
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振动屋瓦的声响已经落到檐外。
冲风捎健鹘,寸进得丈退。
暴风之势掠过矫健的鹘鸟,前进一步却要倒退一丈。
高景殊卑观,窜鸟在眉际。
高处所见的景物与低处大不相同,逃窜的飞鸟就在眉毛边上掠过。
本言逃炎苛,翻令咏奇致。
本说是来逃避酷暑之苛虐,反而令人咏叹这奇绝的情致。
百事兼熊鱼,往往非著意。
世间百事往往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多半并非刻意追求而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夏日避暑于豁然堂、偶遇雷雨之作。诗以「梅候苦歊蒸」起笔,写黄梅天的酷热难当,继而携友登高避暑、买酒纵饮,正在放浪形骸之际,忽然雷雨大作、振瓦落檐,遂由避暑转为避雨,由避雨转为咏奇。全篇情节跌宕起伏,气象雄奇,既有苏轼《望湖楼醉书》的豪迈,又有陆游风雨诗的沉雄,是徐渭写景叙事的佳作。
逐句解读
「梅候苦歊蒸,幸得五日霁」——黄梅时节苦于暑气蒸腾,幸好得到五日的晴朗。
「凉风驱湿魑,奏功未全济」——凉风驱赶潮湿的魑魅,但功效尚未完全达成。
「眷言高山颠,有堂敞西翠」——眷顾地望着高山之巅,有一座厅堂敞对西方翠色。
「松篁作籁竽,萧飒爽神智」——松竹之声如同籁竽齐奏,萧飒之声爽人神智。
「乃偕二三子,挂絺于其地」——于是偕同两三位友人,挂着粗葛布衣在此地避暑。
「买酒穿市中,炮鳖腥道器」——穿过市中买来酒,烹炮鳖肉使得道器都沾了腥味。
「止取醉饱为,安能谨趋避」——只求醉饱便是,哪里能谨慎地趋吉避凶?「袒跣择树依,叫号枕砖睡」——袒胸赤脚择树而倚,叫号喧闹枕着砖头而睡。
「郡邑迫东厢,狂来忘逻逮」——郡邑官署迫近东厢,狂放之中忘却了巡逻的差役。
「冉冉日将倾,理邸方即迈」——太阳冉冉将倾西落,正料理邸舍准备启行。
「雷雨自西来,初尚杂晴蜺」——雷雨从西边而来,起初还夹杂着晴天的虹蜺。
「一言未及终,振瓦落檐外」——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振动屋瓦的声音已落在檐外。
「冲风捎健鹘,寸进得丈退」——冲风之势头掠过矫健的鹘鸟,寸进却换得丈退。
「高景殊卑观,窜鸟在眉际」——高处观景与低处大不相同,逃窜的飞鸟就在眉毛边际。
「本言逃炎苛,翻令咏奇致」——本说来此逃避酷暑之苛,反而令人咏叹此奇绝之致。
「百事兼熊鱼,往往非著意」——世间百事往往鱼与熊掌兼得,多半并非刻意追求。
艺术手法
其一,叙事跌宕,节奏明快——从苦热到登高、从纵饮到雷雨、从避暑到咏奇,情节一波三折,如同散文家的笔法入诗,叙事紧凑而富于戏剧性。其二,「冲风捎健鹘,寸进得丈退」「高景殊卑观,窜鸟在眉际」等句写暴风雨来临时山顶之景,视角独特,气势飞动,得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奇崛之致。其三,结句「百事兼熊鱼,往往非著意」化用孟子「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典而反其意用之,言人生奇遇往往出乎意料,以理语作结而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此篇为徐渭写景叙事诗的代表作。通篇五言二十四句,情节跌宕,气象恢宏,将一场山中避暑遇雨的经历写得有声有色、波澜壮阔。诗中「一言未及终,振瓦落檐外」一句写雷雨突来之速、来势之猛,令人如闻如见;末段「本言逃炎苛,翻令咏奇致」将避暑转为咏奇,翻进一层,使全篇格调陡然升华。全诗笔力雄健、想象飞动,充分展现了徐渭「胸中一段不可磨灭之气」的创作个性,是明代山水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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