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美人图
明 · 徐渭
译文
身去盻犹转,抱琴何处来。
身已离去目光仍流转回望,抱着琴从何处而来。
定知清夜里,去听长卿回。
定然知道在清冷的夜里,去听司马长卿的琴曲而回。
细细腰宜舞,轻轻步懒催。
纤细的腰肢适宜起舞,轻盈的步履慵懒而不欲催促。
睡浓妆略淡,性慧相多猜。
睡意正浓妆容略显淡雅,性情聪慧心思多猜。
眉下波含柳,颅心风落梅。
眉下眼波含着柳叶之态,额前微风拂落梅花。
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
面对来人如莲花欲语,袖手而立如莲藕深藏根荄。
浣水倾吴国,为云到楚台。
浣纱之水可倾覆吴国,化作云雨降临楚王之台。
带飞修曳缟,佩响细衡瑰。
衣带飘飞如长曳的白绢,佩饰鸣响细碎如衡玉瑰石。
绿帐愁单掩,朱唇似善诙。
绿帐中愁独掩难眠,朱唇似善于诙谐调笑。
冰弦写离怨,洞閤远諠豗。
冰弦弹奏出离愁别怨,深闺洞房远离喧嚣嘈杂。
晓户玲珑启,春花次第开。
清晨窗户精巧地开启,春花依次绽放。
相将折芍药,掩映过莓苔。
携手相将去折芍药,掩映着走过莓苔之地。
蜀国倡娇薛,河中色妙崔。
如同蜀国歌姬娇美的薛涛,又如河间才貌双全的崔莺莺。
试将同伫立,正惬两徘徊。
试将二人一同伫立,恰好令人两相徘徊留恋。
宫髻发一尺,明珠环两枚。
宫髻如发垂下一尺,两枚明珠环佩摇曳。
自然宜淡扫,故不画烟煤。
天然适宜淡妆轻扫,所以不用烟煤画眉。
或荐珊瑚枕,如倾玳瑁杯。
或许奉上珊瑚枕头,如同倾倒玳瑁酒杯。
息芳将近近,粉腻愈皑皑。
吐息芬芳越来越近,肌肤粉腻愈发洁白。
按曲回成雪,徵车响轶雷。
按曲弹奏回旋如落雪,征车之声响过如雷。
翟衣真帝也,荇菜合悠哉。
穿翟衣真如天帝之女,采荇菜也自是悠然。
箜篌传丽玉,琵琶伏善才。
箜篌传承自丽玉,琵琶弹奏遵从善才。
何如鼓流水,真若溯沿洄。
不如弹奏流水之曲,真如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
别鹤引如弄,求凰调转哀。
弹别鹤操如同戏弄,奏求凰曲却转为哀伤。
有人于座上,奈尔隔屏隈。
有人在座位之上,无奈隔着屏风角落。
采药人闻阮,游仙者姓裴。
采药之人听闻阮郎,游仙之人姓裴。
不言偶襄汉,定说见天台。
不说偶然相遇于襄汉,定是说在天台仙境中相见。
巧笑金难买,多香玉借胎。
巧笑千金难买,香气浓郁如同借了美玉为胎。
绣穿新样领,绶结古文罍。
绣花穿透新式的衣领,丝绦系结在古文纹饰的酒罍上。
皎似珠游浦,清如露滴槐。
皎洁如明珠游于水浦,清灵如露珠滴落在槐叶上。
采花棚上竹,斗草砌隅台。
在竹棚上采花,在台阶角落的台子上斗草。
约伴携双手,怀人在两腮。
邀约同伴携手同行,思念之人浮现于两颊。
鸳鸯何处觅,鹦鹉有时挼。
鸳鸯何处才能寻觅,鹦鹉有时被人抚弄。
增减俱难中,短长元自该。
增一分减一分都难以恰到好处,短与长本就自然合宜。
赵妃宅里妹,宋玉里中魁。
如同赵飞燕家中的妹妹,又如宋玉邻里中的美人魁首。
宛尔凝如望,嫣然乍可偎。
宛如凝眸如望,嫣然一笑正可偎依。
临波即帝子,食肉亦蓬莱。
临水如湘江帝子,食肉亦似蓬莱仙子。
懊恼思金谷,阑干哭马嵬。
懊恼时思念金谷园的绿珠,凭栏哭泣如马嵬坡的杨贵妃。
流波与流态,令稿复令灰。
流转的眼波与姿态,让人心如枯稿又化为灰烬。
绝代诚难得,瑰姿理莫推。
绝代佳人确实难得,瑰丽的姿容按理不应推辞。
如斯落鱼雁,母乃梦蛇虺。
如此美貌令鱼雁沉落,莫非是梦中见蛇虺的预兆。
侠客气何壮,佳人弃若隤。
侠客的气概何等壮烈,佳人却被弃之如土。
将来换骏马,期在得高騋。
将要拿去换取骏马,期望得到高大的良驹。
艳冶非不爱,纵横良有材。
艳冶之貌并非不爱,纵横之才确实有人。
从他形袅袅,不恋志恢恢。
任凭她身形袅娜多姿,并不留恋而志向恢弘。
凑两难为粲,为屏并作傀。
凑成一双难以称粲,做了屏风便并作傀儡。
麝香新热饼,兽鼎旧安能。
麝香飘自新烤的热饼,兽形香炉旧了又怎能安放。
兹画何人染,钱塘漆子裁。
此画是何人染就,钱塘漆工裁制。
拂暾惊卧榻,助腕汲新醅。
拂晓晨光惊动了卧榻,举杯饮新酿的酒助兴。
持过西陵下,因啼苏小堆。
持画经过西陵渡下,因而啼哭于苏小小墓前。
青松帷下鸟,红颊巳成煨。
青松帷帐下的鸟儿,红颊已经化为灰烬。
潮长日初仄,春深草渐莓。
潮水上涨太阳偏西,春深草渐渐长出莓苔。
山家时嗾犬,捕雉又张䍙。
山里人家不时唆使猎犬,捕捉野鸡又张设网罟。
上下凫鸥没,擎拳翡翠毸。
上下浮沉的野鸭鸥鸟时没时现,翡翠鸟展翅飞翔。
物华迅流转,颜色总尘埃。
物华迅速流转,容颜终归化为尘埃。
处女元吾守,明时肯自媒。
处女之身本是我所坚守,清明之世岂肯自我媒聘。
有时求柱桷,不信舍徂徕。
有时寻求栋梁之材,不信要舍弃徂徕山的松木。
忌嫉生宫阃,刍梁饱驽胎。
嫉妒之心生于宫闱之中,粗食刍粮却养饱了驽劣之马。
秪闻饥婉恋,不见斥虺尵。
只听到饥渴中的婉转依恋,却看不到被斥退的虺蛇尵马。
戏论摛多韵,谈虚遍九垓。
戏论铺陈多韵之词,谈虚论空遍及九天。
性空色不著,养致体逾颓。
本性空寂色相不执着,修养到了身体反而更加颓唐。
既巳成图画,其何忍剥摧。
既然已经画成了图像,又怎忍心将其剥落摧残。
屏图装巳匝,花月任为灾。
屏风画已装裱完毕,花月任由成为灾祸。
书舍潇潇影,奇花一一栽。
书斋中潇潇竹影,奇花一盆盆栽种。
对卿长比并,顾彼独浇培。
对美人常常比较品评,顾念那些花儿独自浇灌培植。
风飒罗帷里,虫鸣玉砌陔。
风声飒飒在罗帷之内,虫鸣在玉阶的台阶旁。
此时汉武见,又道李魂回。
此时若汉武帝见到,又该说是李夫人的魂魄回来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抱琴美人图,是对一幅美人图的题画长诗。全诗从画中美人的姿态写起,经美人的容止、服饰、才情、风度,到对画技的赞叹和色空之理的感悟,格调绮丽而深沉,是题画诗的佳作。
逐句解读
「身去盻犹转,抱琴何处来」——身已离去眼波还在转动,抱着琴从何处来。写美人的姿态。
「定知清夜里,去听长卿回」——定然知道在清夜里,去听长卿的琴声回来。以司马相如典写琴的意象。
「细细腰宜舞,轻轻步懒催」——细细的腰适宜起舞,轻轻的步伐慵懒催促。写美人的体态。
「睡浓妆略淡,性慧相多猜」——睡浓时妆容略淡,性情聪慧多猜。写美人的性情。
「眉下波含柳,颅心风落梅」——眉下波光含着柳色,额心有风吹落梅花。写美人的妆容。
「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对人如莲花欲语,袖手如莲藕藏根。写美人的含蓄。
「浣水倾吴国,为云到楚台」——浣纱之水倾覆吴国,为云到楚台之上。以西施巫山神女典写美人的倾国。
「带飞修曳缟,佩响细衡瑰」——衣带飘飞修长曳着白缟,佩饰作响细衡着美玉。写美人的服饰。
「绿帐愁单掩,朱唇似善诙」——绿帐中愁单掩着,朱唇似乎善于诙谐。写美人的幽怨。
「冰弦写离怨,洞閤远諠豗」——冰弦写出离怨,洞阁远离喧闹。写美人的琴声。
「晓户玲珑启,春花次第开」——晓户玲珑地开启,春花次第地开放。写春日的明媚。
「相将折芍药,掩映过莓苔」——相携折取芍药,掩映着走过莓苔。写春游。
「蜀国倡娇薛,河中色妙崔」——蜀国的倡女娇媚如薛涛,河中的美色如崔莺莺。以薛涛崔莺莺典写美人的才艺。
「试将同伫立,正惬两徘徊」——试着让她同你伫立,正合两下徘徊。写画中人的灵动。
「宫髻发一尺,明珠环两枚」——宫髻之发一尺长,明珠耳环两枚。写美人的发饰。
「自然宜淡扫,故不画烟煤」——自然适宜淡扫,所以不用烟煤画。写画技的自然。
「或荐珊瑚枕,如倾玳瑁杯」——或以珊瑚枕相荐,如倾注玳瑁杯。写美人的华贵。
「息芳将近近,粉腻愈皑皑」——气息芬芳渐近,粉腻愈加白皙。写美人的气息。
「按曲回成雪,徵车响轶雷」——按曲回旋成雪,征车声响如雷。写音乐的变幻。
「翟衣真帝也,荇菜合悠哉」——穿着翟衣真如帝子,采荇菜也合悠然。以帝女典写美人的高贵。
「箜篌传丽玉,琵琶伏善才」——箜篌传自丽玉,琵琶伏于善才。以音乐典故写美人的才艺。
「何如鼓流水,真若溯沿洄」——不如鼓奏流水之曲,真如在逆水顺水之间。写音乐的境界。
「别鹤引如弄,求凰调转哀」——别鹤操如同弄弦,求凰调转为哀怨。写琴曲的悲欢。
「有人于座上,奈尔隔屏隈」——有人在座上,无奈你隔着屏风弯曲之处。写可望不可即。
「采药人闻阮,游仙者姓裴」——采药之人闻阮肇,游仙之人姓裴。以阮肇裴航典写仙缘。
「不言偶襄汉,定说见天台」——不说偶然襄汉之事,定说见到天台之仙。以刘晨阮肇典写仙缘。
「巧笑金难买,多香玉借胎」——巧笑千金难买,多香借玉之胎。写美人的珍贵。
「绣穿新样领,绶结古文罍」——绣花穿透新样的衣领,丝绶结成古文的罍形。写美人的衣饰。
「皎似珠游浦,清如露滴槐」——皎洁如明珠游于水浦,清丽如露水滴在槐上。写美人的清纯。
「采花棚上竹,斗草砌隅台」——在棚上竹间采花,在砌边台隅斗草。写美人的嬉戏。
「约伴携双手,怀人在两腮」——约伴相携双手,怀人在两腮红晕。写美人的情态。
「鸳鸯何处觅,鹦鹉有时挼」——鸳鸯何处寻觅,鹦鹉有时抚弄。写美人的孤寂。
「增减俱难中,短长元自该」——增减都难以适中,短长原本自然。写美人的恰到好处。
「赵妃宅里妹,宋玉里中魁」——赵飞燕宅中的妹妹,宋玉乡里中的美人。以赵飞燕典写美人的美。
「宛尔凝如望,嫣然乍可偎」——宛然凝望如有所望,嫣然一笑可以亲近。写美人的神态。
「临波即帝子,食肉亦蓬莱」——临波即如帝子,食肉也在蓬莱。以帝子典写美人的仙气。
「懊恼思金谷,阑干哭马嵬」——懊恼思念金谷之坠楼人,栏杆前哭马嵬之杨妃。以绿珠杨妃典写美人的薄命。
「流波与流态,令稿复令灰」——流波与流态,令人心如槁木又令人心如死灰。写美人的影响。
「绝代诚难得,瑰姿理莫推」——绝代佳人诚然难得,瑰丽的姿容按理不可推求。写美人的难得。
「如斯落鱼雁,母乃梦蛇虺」——如此落雁沉鱼,莫非是梦中的蛇虺。写疑幻。
「侠客气何壮,佳人弃若隤」——侠客的气何等壮盛,佳人弃之如土。写侠客与佳人。
「将来换骏马,期在得高騋」——将来换骏马,期望得到高大的良马。以美人换马典写侠客的豪放。
「艳冶非不爱,纵横良有材」——艳冶并非不爱,纵横确实有才。写侠客的矛盾。
「从他形袅袅,不恋志恢恢」——任凭她身形袅袅,不恋恋于志向恢恢。写侠客的选择。
「凑两难为粲,为屏并作傀」——凑成两个难以成粲,作为屏风并成傀儡。写孤独。
「麝香新热饼,兽鼎旧安能」——麝香新出的热饼,兽形鼎中旧日的安宁。写日常的闲适。
「兹画何人染,钱塘漆子裁」——此画是何人所染,钱塘漆子所裁。写画者的身份。
「拂暾惊卧榻,助腕汲新醅」——拂晓惊醒卧榻之人,助腕汲取新酿。写画的魅力。
「持过西陵下,因啼苏小堆」——持过西陵之下,因而啼哭在苏小小墓堆。以苏小小典写美人的薄命。
「青松帷下鸟,红颊巳成煨」——青松帷幕下的鸟,红颊已成灰烬。写画中人的虚幻。
「潮长日初仄,春深草渐莓」——潮水上涨日头初斜,春深草渐渐长莓苔。写时光流逝。
「山家时嗾犬,捕雉又张䍙」——山家不时唆使猎犬,捕雉又张开罗网。写山居生活。
「上下凫鸥没,擎拳翡翠毸」——上下凫鸥潜水而出,翡翠鸟展翅毰毢。写自然之景。
「物华迅流转,颜色总尘埃」——物华迅速流转,颜色总归于尘埃。写色空之理。
「处女元吾守,明时肯自媒」——处女之节原本是我的操守,圣明之时岂肯自媒。写自守之志。
「有时求柱桷,不信舍徂徕」——有时寻求柱桷之材,不相信舍弃徂徕之松。以徂徕松典写人才的出处。
「忌嫉生宫嫉生宫阃,刍梁饱驽胎」——忌妒生于宫闱之中,刍粱喂饱了驽马之胎。写嫉贤。
「秪闻饥婉恋,不见斥虺尵」——只闻饥寒婉转恋慕,不见斥退恶人虺尵。写善恶。
「戏论摛多韵,谈虚遍九垓」——戏论铺陈多韵之词,谈虚遍及九垓。写空谈。
「性空色不著,养致体逾颓」——性空则色不执著,养致则体更衰颓。写色空之悟。
「既巳成图画,其何忍剥摧」——既然已经画成图画,怎忍心剥落摧残。写对画的珍惜。
「屏图装巳匝,花月任为灾」——屏风图画装饰已满,花月听任作为灾殃。写对美的感悟。
「书舍潇潇影,奇花一一栽」——书舍中潇潇的竹影,奇花一一栽种。写书房的清幽。
「对卿长比并,顾彼独浇培」——对着你长久比并,顾念那花独自浇培。写对画中人的情意。
「风飒罗帷里,虫鸣玉砌陔」——风声飒飒在罗帷之中,虫鸣在玉砌的台阶旁。写秋夜。
「此时汉武见,又道李魂回」——此时汉武帝见了,又说是李夫人的魂回来了。以李夫人典写画中人的逼真。
艺术手法
全诗以题画为经,以铺陈为纬,将画中人的姿态、容止、服饰、才情、风度及对色空之理的感悟融为一体。
"身去盻犹转,抱琴何处来"以动态写画中人的灵动;
"对人莲欲语,袖手藕藏荄"以莲藕写含蓄;
"皎似珠游浦,清如露滴槐"以比喻写清纯。
"物华迅流转,颜色总尘埃"以色空之理收束,由绮丽转为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抱琴美人图为题,将画中人的姿态、容止、才情、风度及对色空之理的感悟融为一体。全诗格调绮丽而深沉,在题画中见才情,在铺陈中见工力,是题画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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