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花
明 · 徐渭
译文
芭蕉种四年,华蕊发茨檐。
芭蕉种了四年,如今花蕊终于开在草屋的檐下。
玉兰为媵姊,木笔是曾玄。
若论品第,玉兰算是陪嫁的姊妹,木笔则算曾孙玄孙。
十一希莲萏,寻常类马肝。
十分之中只差一点才能比得上莲花,寻常之时颜色又类似暗红的马肝石。
坼难劙海蚌,瓣厚落河蚶。
花苞裂开比剖海蚌还难,花瓣厚实如同河中的蚶壳。
香色无非敛,蜂胥有自閒。
香气和颜色无不收敛含蓄,蜂群却也自有闲暇飞来采寻。
古妆蚕妇出,立马使君寒。
朴素得如同古装的蚕妇出门,使君立马观看也不禁心生寒意。
春久枝俱果,霞长雁正还。
春深时节枝头都已结了果实,天边云霞绵长之际大雁正飞还。
寄书苏蕙老,挟扇婕妤孱。
若用来寄书则才思如苏蕙璇玑图般老到,若用来挟扇又如婕妤般娇弱。
我昔南过岭,蛮多种在田。
我从前南行翻越五岭,南方蛮地之人多将芭蕉种在田间。
实甜藤俎上,丝冷葛机边。
果实甘甜摆在藤编的砧板上,蕉丝冰凉缠绕在织葛布的织机旁。
和荔烧天紫,同椰盖海炎。
它与荔枝一道红得烧透天际,与椰树一同遮盖南海的暑热。
别来频屈指,秃后止馀颠。
离开岭南后频频屈指计算年华,如今秃发之后只剩头顶。
不道孤亭畔,言抽径尺团。
不料孤亭旁边,竟然抽出一尺直径的圆形大叶。
逡巡无术致,描写恨才悭。
徘徊之间无术将其移到近前观赏,想要提笔描写又恨才华吝啬不济。
太华尖崩半,平原颍脱刓。
叶片形状如同华山尖峰崩去一半,又如平原之物脱去棱角变钝。
鹿遮樵者梦,鱼沈美人丹。
叶片大得可以遮住樵夫的睡梦,花色深红得能让美人丹沉入鱼腹。
苦少榴枝泛,珊瑚奉倚栏。
苦于少有石榴枝来映衬水波,只有珊瑚般的芭蕉花供奉在倚栏之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渭咏物长篇,以芭蕉花为题,却不止于摹形写貌,而是从自家种植、花形品第、岭南记忆、孤亭新发四个层次层层展开,融咏物、忆旧、言志于一炉。徐渭一生蹭蹬,晚年贫病交加,此诗以芭蕉自况——「逡巡无术致,描写恨才悭」分明是以芭蕉之难致喻才华之难展,以描写之恨才喻身世之憾,托物寄兴之意味深长。
逐句解读
「芭蕉种四年,华蕊发茨檐」——芭蕉种了四年,花蕊终于开放在草屋的檐下,起笔叙事,点明时日之久。
「玉兰为媵姊,木笔是曾玄」——以玉兰为陪嫁的姊妹,以木笔(辛夷)为曾孙玄孙,以族谱比喻花之品第高下。
「十一希莲萏,寻常类马肝」——十分之中只差一点才能比上莲花,寻常之时其色又类似马肝石般暗红。
「坼难劙海蚌,瓣厚落河蚶」——花苞裂开比剖开海蚌还难,花瓣厚实如同河中蚶壳。
「香色无非敛,蜂胥有自閒」——香气颜色无不收敛含蓄,蜂群却也自有闲暇来寻。
「古妆蚕妇出,立马使君寒」——如古装蚕妇出门般朴素,使君立马观看也不觉心生寒意。
「春久枝俱果,霞长雁正还」——春深时节枝头都已结了果,天边云霞绵长之际大雁正飞回。
「寄书苏蕙老,挟扇婕妤孱」——若用来寄书则如苏蕙般才思老到,若用来挟扇又如婕妤般娇弱。
「我昔南过岭,蛮多种在田」——我从前南行翻越五岭,蛮地之人多将其种在田间。
「实甜藤俎上,丝冷葛机边」——果实甘甜放在藤编的砧板上,蕉丝冰冷缠绕在织葛布的机边。
「和荔烧天紫,同椰盖海炎」——与荔枝一起红得烧透天际,与椰子一道遮盖南海的暑炎。
「别来频屈指,秃后止馀颠」——别后频频屈指计算年华,如今秃发之后只剩头顶。
「不道孤亭畔,言抽径尺团」——不料孤亭之畔,却抽出一尺直径的圆叶。
「逡巡无术致,描写恨才悭」——徘徊之间无术将其移致窗前,想要描写又恨才华吝啬不至。
「太华尖崩半,平原颍脱刓」——其形如华山尖峰崩去一半,又如平原之地颖物脱去棱角而变钝。
「鹿遮樵者梦,鱼沈美人丹」——叶片大可遮住樵夫的梦,花色深红可使美人丹沉入鱼腹。
「苦少榴枝泛,珊瑚奉倚栏」——苦于少有石榴枝来映衬,只有珊瑚般的芭蕉花供奉在倚栏之前。
艺术手法
其一,结构上采用「叙事—品第—追忆—寄兴」四段式,从眼前芭蕉花起笔,忽然荡开回忆岭南风物,再折回孤亭新发,章法开合自如,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跳荡之致。其二,比喻繁复新奇——以族谱喻花品(媵姊、曾玄)、以海蚌河蚶喻花瓣、以华山喻叶形,皆出人意表,体现徐渭才思纵逸、不拘一格的特点。其三,结句「珊瑚奉倚栏」以珊瑚之红艳映衬芭蕉花,色彩鲜明,收束全篇而余味不尽。
总体评价
此篇为徐渭咏物诗中的力作。通篇五言三十二句,篇幅宏大,气象恢廓,从一株芭蕉花写到家国身世之感,纵横捭阖,体现了徐渭「天才超逸」的创作个性。诗中「逡巡无术致,描写恨才悭」二句,实为青藤老人一生不得志的深沉自况,读来令人扼腕。全篇想象奇诡、比喻层叠、笔力雄健,是明代咏物诗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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