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勾漏洞
明 · 徐熥
译文
溪山何逶逦,数里入鸿濛。
溪水山峦多么蜿蜒曲折,行了几里便进入了苍茫幽深之境。
斜日猿声外,残云鸟道中。
斜阳挂在猿啼声之外,残云飘在鸟飞的小路之中。
乱峰诸洞隐,万竹一泉通。
杂乱的山峰间诸洞隐约可见,万竿竹林中一道泉水相通。
趺坐松间石,尘心觉尽空。
盘腿坐在松间的石头上,世俗的心思顿觉全部消散。
丹成不记年,古洞白云边。
炼丹成功已不知多少年,古洞就在白云的旁边。
众水争趋壑,孤峰欲接天。
众多溪水争相流向沟壑,孤立的山峰仿佛要接上苍天。
路危逢乱石,山尽见平田。
道路险峻遇到乱石,走到山尽头便看见平坦的田野。
日暮休归去,还期遇葛仙。
天色已晚不要急着归去,还期望能遇见葛仙。
葛仙何处去,勾漏访遗踪。
葛仙去了何处呢,到勾漏山来寻访他的遗迹。
陟巘齐攀竹,听泉独倚松。
登高攀援竹子同行,听泉声独自倚靠松树。
石床荒藓合,丹灶薄云封。
石床上荒芜的苔藓已经合拢,炼丹灶被薄云所封蔽。
转入深林外,前山又一重。
转进深林之外,前面又是一座山峦。
仙都在人境,一步一嵓峦。
仙都就在人世间,每走一步都是一座岩峦。
怪石各有态,脩篁难计竿。
怪石各有各的姿态,修长的竹子难以数清有多少竿。
松烟烧处煖,萝磴坐来寒。
烧松烟的地方暖和,坐在藤萝覆盖的石阶上却觉寒凉。
别去仍回首,馀生几度看。
离去时仍然频频回首,余生还能有几次来看呢。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旗山勾漏洞",是徐熥游历福建旗山、寻访传说中葛洪炼丹之所勾漏洞时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由四首五律(凡三十二句)联缀而成,分四章层层递进:首章写旗山溪山幽邃之景;次章写古洞寻仙、山势险峻;三章写访葛仙遗踪、石床丹灶;末章写仙都人境、怪石脩篁,归结到"馀生几度看"的依依之情。全诗笔致清幽,意境深远,既写出了旗山勾漏洞的山水之胜,也寄寓了诗人对葛仙遗踪的向往与人生易老的感慨。
逐句解读
「溪山何逶逦,数里入鸿濛。」溪水山峦何等曲折绵延,走了数里便仿佛进入了天地未分的鸿濛之境。
「斜日猿声外,残云鸟道中。」斜阳挂在猿啼声传来的更远处,几缕残云飘浮在仅容飞鸟通过的险峻山道之中。
「乱峰诸洞隐,万竹一泉通。」杂乱错落的群峰之间隐藏着诸多洞穴,万千翠竹之中有一道清泉穿通而过。
「趺坐松间石,尘心觉尽空。」盘腿趺坐在松林间的石头上,只觉得尘俗之心一时全都空明了。
「丹成不记年,古洞白云边。」仙丹炼成之后已不计年月,那古洞就在白云缭绕的山边。
「众水争趋壑,孤峰欲接天。」众多水流争相奔向那深邃的沟壑,一座孤峰高耸仿佛要接到天上。
「路危逢乱石,山尽见平田。」山路险危处常常遇见乱石嶙峋,山势到了尽头便现出一片平整的田畴。
「日暮休归去,还期遇葛仙。」日暮时分暂且不要归去,还期望能在此遇见仙人葛洪。
「葛仙何处去,勾漏访遗踪。」葛仙究竟去了何处呢?我来到勾漏洞寻访他留下的踪迹。
「陟巘齐攀竹,听泉独倚松。」登上陡峭的山峰时与同伴一齐攀扶着翠竹,独自倾听泉水声时则倚靠着古松。
「石床荒藓合,丹灶薄云封。」石床上荒芜的苔藓已经合拢覆盖,炼丹的炉灶被薄薄的云气所封裹。
「转入深林外,前山又一重。」转过弯走入深林之外,只见前面的山峦又添了一重。
「仙都在人境,一步一嵓峦。」仙都之境原来就在这人境之中,每走一步便遇见一座嵯峨的山峦。
「怪石各有态,脩篁难计竿。」怪异的石头各有各的姿态,修长的竹子难以计算有多少竿。
「松烟烧处煖,萝磴坐来寒。」烧松枝取烟之处让人感到温暖,坐在藤萝覆盖的石阶上却觉得清寒。
「别去仍回首,馀生几度看。」离别而去时仍然频频回首,余生之中还能有几度来看这样的胜景呢。
艺术手法
全诗以四首五律组成排律,章法严整而层次井然,由外景入内情,由实景入虚景,由山景入仙踪,层层递进,开阖有致。首章"溪山何逶逦,数里入鸿濛"以"逶迤"状山势绵延,以"鸿濛"喻境界幽深杳冥,一开篇便奠定全诗玄远清幽的基调。
"斜日猿声外,残云鸟道中"以"斜日""猿声""残云""鸟道"四个意象叠加,营造出旗山的高峻荒寒;
"猿声外""鸟道中"以听觉、想象的远境写山之深险,笔法含蓄。
"乱峰诸洞隐,万竹一泉通"以"乱"状群峰之错落,以"隐"字写洞壑之幽藏,以"一泉通"反衬万竹深处的清幽,动静相宜。
"趺坐松间石,尘心觉尽空"由景入情,以趺坐之姿态写出尘之思,承上启下。次章"丹成不记年,古洞白云边"以"不记年"写仙家岁月之悠长,以"白云边"写古洞之高远缥缈。
"众水争趋壑,孤峰欲接天"以"争趋""欲接"两个拟人化动词,赋予水与山以生命力,气势雄浑。
"路危逢乱石,山尽见平田"以"危""尽"二字写山路之险、山势之尽,又以"平田"反衬出山中之奇,开合跌宕。
"日暮休归去,还期遇葛仙"点明寻仙之意,"休归去"三字写出诗人流连不舍之情。三章"葛仙何处去,勾漏访遗踪"以一问一答承上启下,"陟巘齐攀竹,听泉独倚松"以"齐""独"二字对举,写出群游与独处的不同意趣。
"石床荒藓合,丹灶薄云封"以"荒藓合""薄云封"写葛仙去后石床丹灶的荒凉冷落,景中含情,怅惘之意溢于言表。
"转入深林外,前山又一重"以"又一重"写山重水复的层次,余味悠长。末章"仙都在人境,一步一嵓峦"翻转前文寻仙之意,谓仙都即在人间,立意新颖。
"怪石各有态,脩篁难计竿"以"各有态"写怪石之奇,以"难计竿"写竹林之密,体物工细。
"松烟烧处煖,萝磴坐来寒"以"煖""寒"对举写山中寒暖的不同感受,炼字精警。结句"别去仍回首,馀生几度看"以"仍回首"写眷恋之情,以"几度看"叹人生之短促、胜景之难得,含蓄隽永,余韵不尽。
总体评价
此诗以旗山勾漏洞为题,以四首五律组成排律,将山水之景、寻仙之意、人事之感融为一体,章法整饬而气脉贯通,意境清幽而寄寓深远。诗人善于以炼字、对仗、虚实相生等手法描绘旗山的高峻幽深与勾漏洞的神秘仙气,又能于写景之中融入对葛仙遗踪的向往与对人生短促的感慨,体现了徐熥作为闽中诗人清绝幽远、含蓄隽永的艺术风格,亦折射出明末士人寄情山水、追慕仙隐的精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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