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山庙里赛灵神水陆珍羞满案陈最爱鲜红盘上果荔枝如锦色犹新

明 · 徐熥

译文

珠玑高喷火龙红

珍珠宝石高高喷射火龙般通红

满架银花一线通

满架银花一线相通

忽到半空闻霹雳

忽然半空中听到霹雳声响

灞陵桥断紫烟中

灞陵桥断在紫色烟雾之中

紫骝嘶向月明间

紫色骏马在月明之间嘶鸣

漏尽铜龙尚未还

铜龙漏壶已尽尚未归还

何处凤笙声袅袅

何处凤笙声音袅袅传来

松棚高结舞鳌山

松棚高高搭起鳌山之上起舞

烽烟久息海无波

烽烟久已平息大海无波

紫陌红楼乐事多

紫陌红楼中欢乐之事甚多

灯下数声郎子鼓

灯下几声少年击鼓

儿童争唱八仙歌

儿童争相唱起八仙歌

花笺五色制灯联

用五色花笺制作灯联

榜向街头境社前

张榜在街头境社之前

缓步巡檐看一过

缓步巡看檐下一遍

就中都说太平年

其中都在说着太平之年

无数红妆去复回

无数盛装女子去了又回来

竹林仙境起香埃

竹林仙境中升起香烟尘埃

低声偷向神前祝

低声偷偷在神前祈祷

愿早熊罴入梦来

愿早早有熊罴入梦来求得贵子

朱门处处月光流

朱门处处月光流转

金鼓喧天夜不休

金鼓喧天整夜不停

堂下装成狮子吼

堂下装扮成狮子吼叫

一双争戏綵丝毬

一对狮子争抢彩丝球

妖姬三五佩阑珊

妖艳的女子三五成群佩饰零落

踏碎香尘月影寒

踏碎香尘月影清寒

忽听流星天上起

忽听流星在天上划起

共停莲步转头看

一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彤襜高揭露妖娇

红色车帘高揭露出妖娇之态

月色灯光映翠翘

月色灯光映照着翠翘首饰

年少路傍虚送目

年少者在路旁白白投去目光

良家女伴转三桥

良家女伴走过三桥

风流公子正髫年

风流公子正值少年

腰带千文万历钱

腰带上挂着千文万历钱

浪买梨花三百朵

挥金买下三百朵梨花

一时光照鼓楼前

顿时鼓楼前一片光照

谁家白晰少年郎

是谁家的白皙少年郎

蜀锦吴绫别样妆

蜀锦吴绫别样的装扮

半醉半醒骑马过

半醉半醒骑马经过

最堪魂断是龙阳

最令人魂断的是龙阳之恋

市上新灯巧样张

市上新灯花样精巧张开

玻璃一片白于霜

玻璃一片比霜还白

夜长满注瓶中水

夜长注满瓶中之水

几队游鱼逐火光

几队游鱼追逐火光

流苏绡帕缀双悬

流苏绡帕成双悬挂点缀

百对华灯火树燃

百对华灯如火树燃烧

五帝行宫初出境

五帝行宫初出行境

家家香火送神钱

家家户户焚香烧纸送神钱

庆城灯烛夜辉煌

庆城灯烛夜色辉煌

照见丰碑字几行

照见丰碑上几行字迹

此是先朝汤沐邑

这是前朝的汤沐邑

年年歌舞祭闽王

年年歌舞祭祀闽王

前代繁华说福州

前代繁华数说福州

满城兰若挂灯毬

满城寺院挂起灯球

于今一盏长明火

如今只剩一盏长明火

胜事销沉几百秋

盛事消沉了几百个秋天

月影迟迟蜡炬销

月影迟迟蜡烛燃尽

残灯同约大家饶

残灯之下大家相约宽解

从今处处成遗俗

从今处处成为遗留下来的风俗

饱看灯光十二宵

饱看灯光十二个夜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末福州诗人徐熥所作,详写闽山庙赛神盛会的空前繁华。诗题本是一首绝句("闽山庙里赛灵神,水陆珍羞满案陈。最爱鲜红盘上果,荔枝如锦色犹新"),全诗正文则从"珠玑高喷火龙红"起,以二十四联七言铺陈福州上元灯节自正月初至月十二的赛会盛况,烟火、鳌山、凤笙、狮舞、彩球、龙阳少年、玻璃鱼灯、汤沐祭闽王等俱见笔下,末以"胜事销沉几百秋"的今昔之感收束,是研究晚明福州民俗与城市经济的珍贵史料。

逐句解读
「珠玑高喷火龙红」——烟火如珠玑高喷,火龙赤红一片。

「满架银花一线通」——满架银花烟火一齐点燃,火线相通。

「忽到半空闻霹雳」——忽听得半空中如霹雳一声炸响。

「灞陵桥断紫烟中」——灞陵桥的烟火在紫烟中骤然断裂(写烟火断桥的图案造型)。

「紫骝嘶向月明间」——紫骝骏马在明月之中嘶鸣。

「漏尽铜龙尚未还」——铜龙漏壶已尽,夜游之人尚未归家。

「何处凤笙声袅袅」——不知何处传来凤笙之声袅袅不绝。

「松棚高结舞鳌山」——高结的松棚上扎成鳌山灯火,舞动其间。

「烽烟久息海无波」——战火久已平息,海疆无波。

「紫陌红楼乐事多」——京城紫陌红楼之中乐事繁多。

「灯下数声郎子鼓」——灯下响起数声郎子的鼓乐。

「儿童争唱八仙歌」——儿童们争相唱起八仙之歌。

「花笺五色制灯联」——以五色花笺制成灯联。

「榜向街头境社前」——张榜悬挂于街头境社之前。

「缓步巡檐看一过」——缓步巡行屋檐下看了一遍。

「就中都说太平年」——就中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太平之年。

「无数红妆去复回」——无数盛装女子去了又回。

「竹林仙境起香埃」——竹林仙境般的庙宇间香尘飞扬。

「低声偷向神前祝」——低声偷偷地向神前祝祷。

「愿早熊罴入梦来」——愿早日如熊罴入梦般得贵子(用《诗经·小雅》"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男子之祥"典)。

「朱门处处月光流」——朱门大户处处月光流泻。

「金鼓喧天夜不休」——金鼓之声喧天,整夜不止。

「堂下装成狮子吼」——堂下装扮成狮子吼舞。

「一双争戏綵丝毬」——一双狮子争抢戏弄彩丝绣球。

「妖姬三五佩阑珊」——三五妖姬佩饰阑珊。

「踏碎香尘月影寒」——踏碎香尘,月影显得清寒。

「忽听流星天上起」——忽听得流星烟火自天上腾起。

「共停莲步转头看」——众人一齐停下莲步回头观看。

「彤襜高揭露妖娇」——红彤彤的车帷高揭,露出其中妖娇之人。

「月色灯光映翠翘」——月色灯光交映着头上翠翘首饰。

「年少路傍虚送目」——年少之人立在路旁白白送出目光。

「良家女伴转三桥」——良家女子结伴走过三桥(福州上元走三桥习俗)。

「风流公子正髫年」——风流公子正值髫年(孩童垂发之年)。

「腰带千文万历钱」——腰带上挂着千文万历通宝铜钱。

「浪买梨花三百朵」——随意买下梨花烟火三百朵。

「一时光照鼓楼前」——一时间火光照亮鼓楼前。

「谁家白晰少年郎」——谁家的白净少年郎。

「蜀锦吴绫别样妆」——身着蜀锦吴绫,打扮格外别致。

「半醉半醒骑马过」——半醉半醒之间骑马而过。

「最堪魂断是龙阳」——最令人魂断的当数这位龙阳君般的美少年(用战国魏安釐王宠臣龙阳君典)。

「市上新灯巧样张」——市上新灯以精巧样式张挂。

「玻璃一片白于霜」——玻璃灯片一片白于寒霜。

「夜长满注瓶中水」——夜长将水满满注入瓶中(玻璃鱼灯内注水养活景)。

「几队游鱼逐火光」——几队游鱼在灯火之中追逐(指玻璃灯内的鱼形活动)。

「流苏绡帕缀双悬」——流苏绡帕点缀着双悬的灯彩。

「百对华灯火树燃」——百对华灯如火树般点燃。

「五帝行宫初出境」——五位帝君的行宫神像初次出游境域。

「家家香火送神钱」——家家户户焚香化纸送神钱。

「庆城灯烛夜辉煌」——庆城寺一带灯烛在夜中辉煌。

「照见丰碑字几行」——照见寺前几行字迹的丰碑。

「此是先朝汤沐邑」——这是前朝帝王汤沐邑之地(福州为王审知封邑)。

「年年歌舞祭闽王」——年年以歌舞祭祀闽王王审知。

「前代繁华说福州」——说到前代繁华当推福州。

「满城兰若挂灯毬」——满城佛寺(兰若)都挂起灯毬。

「于今一盏长明火」——而今只剩下一盏长明灯火。

「胜事销沉几百秋」——当年的盛事已经销沉了几百个春秋。

「月影迟迟蜡炬销」——月影迟迟移动,蜡炬已燃销。

「残灯同约大家饶」——对着残灯,大家相约宽饶再玩一夜("饶"即再添、再饶一夜之意)。

「从今处处成遗俗」——从今往后处处都已成为遗俗。

「饱看灯光十二宵」——饱看这十二夜的灯光(福州上元灯节自正月十三至二十四,称"十二宵")。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长篇七古的铺陈体式,以二十四联的规模写尽福州上元灯节赛神盛会的方方面面,结构如长卷风俗画:自烟火火龙、鳌山凤笙起笔,继以郎子鼓、八仙歌的市井欢乐,再到花笺灯联、红妆祈子、狮子戏球、妖姬莲步、走三桥、公子买花、龙阳美少年、玻璃鱼灯、五帝出巡、庆城祭闽王,层层铺展,末段忽以"前代繁华说福州""于今一盏长明火,胜事销沉几百秋"陡然转折,以今昔对照、盛衰之感收束,使全篇由风俗画升华为历史咏叹。笔法上多用对仗工整的联句(如"紫骝嘶向月明间,漏尽铜龙尚未还""朱门处处月光流,金鼓喧天夜不休"),色彩浓烈("火龙红""银花""紫烟""鲜红""翠翘""白于霜"),并多处嵌入典故(熊罴入梦、龙阳君、汤沐邑、兰若),使铺陈之中见文雅。最妙处在末段,将全篇铺陈的繁华一笔勾销,归于"销沉几百秋"的苍凉,与前文"乐事多""夜不休"形成强烈反差,深得《东京梦华录》式的怀旧笔意。

总体评价
此诗是徐熥反映晚明福州民俗的代表作,以长卷式的七古笔法详尽记录了闽山庙上元赛神赛会的繁华景象,从烟火灯火到祈子走桥,从公子少年到五帝巡境,几乎涵盖福州上元习俗的每一层面,是研究明代福州城市生活、宗教信仰、民间艺术的珍贵史料。诗人以繁华与衰落的对比寄托故国之思,使此诗兼具风俗画卷的丰盈与历史兴亡的厚重,在明代长篇风俗诗中堪称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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