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黎平太守袁公挽歌
明 · 徐熥
译文
永别城中路,新成郭外坟。
永远告别了城中的道路,城外新筑成了坟茔。
旐题前太守,书失右将军。
旐旗上题着前任太守的名号,书法上失去了右将军的风采。
广柳驱残月,广柳车在残月下行进,
广柳车在残月下驱行,甘棠树笼罩在暮云之中。
应知千载后,不朽是遗文。
应当知道千年之后,不朽的是他留下的文章。
谁知五马客,竟作九原人。
谁能想到那位乘坐五马之车的太守,竟成了九泉之下的人。
出郭有魂气,还家惟影神。
出城只有魂气飘荡,回到家中只有影和神。
墓中难待晓,地下不行春。
墓中难以等待天明,地下不再有春天的到来。
斯世无同调,悲歌泪满巾。
这世上再无知音同调,悲歌一曲泪水沾满衣巾。
白马出关门,愁闻鼓吹喧。
白马出了关门,愁苦地听到鼓乐声喧。
山灵收正气,月色引归魂。
山灵收走了他的正气,月色引导着他的归魂。
贵至二千石,书馀几万言。
虽贵至二千石的郡守,遗留下来的著述还有数万言。
翩翩丹旐过,犹讶转朱轓。
翩翩飘过的红色灵旗,还让人以为是在转动朱红车幔。
赤绂人何处,青山骨可藏。
佩赤绂的人如今在哪里,青山之中可以安藏遗骨。
乡邻悲道路,父老泣蛮方。
乡邻在道路上悲伤,父老们在蛮荒之地哭泣。
图史虚东壁,松楸冷北邙。
图书史册空置在东壁,松楸树在北邙山上凄冷。
明君思起草,犹问秘书郎。
明君思念起草诏书之才,还在询问秘书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熥为已故黎平太守袁公所作的挽歌,以五言排律的形式,由三首五律(凡二十四句)联缀而成。诗分三章:首章写袁公新葬、旐题太守、书学右军,赞其政事文章两擅其美;次章写袁公由太守而作九原人之可悲,墓中难待晓、地下不行春,哀其孤寂;末章写送葬之仪与哀荣之盛,归结到"明君思起草,犹问秘书郎",写朝廷对其文才的眷念。全诗以挽歌为体,哀而不伤,庄重肃穆,既赞袁公政事文章之美,又寄寓深切的哀悼之情。
逐句解读
「永别城中路,新成郭外坟。」永远地告别了城中的道路,新近在城郭之外筑成了坟茔。
「旐题前太守,书失右将军。」丧幡上题写着前任太守的官衔,从此书法界失去了一位堪比右将军王羲之的人物。
「广柳驱残月,甘棠翳暮云。」广柳车载着灵柩在残月之下驱行,百姓栽种的甘棠树被暮云所遮蔽。
「应知千载后,不朽是遗文。」应当知道千年之后能够不朽的,唯有他留下的文章。
「谁知五马客,竟作九原人。」谁能想到那位曾乘五马之车的太守,竟成了九泉之下的亡人。
「出郭有魂气,还家惟影神。」出城之时似乎还有魂气存在,还家之后只剩下了影神。
「墓中难待晓,地下不行春。」在墓中难以再等待天明,在地下也不能再行春令。
「斯世无同调,悲歌泪满巾。」这世间再无同调的知己,悲歌一曲泪水沾满了佩巾。
「白马出关门,愁闻鼓吹喧。」白马素车送殡出了城关,愁苦地听见丧仪的鼓吹之声喧阗。
「山灵收正气,月色引归魂。」山中的神灵收下了这一股浩然正气,月色指引着归去的亡魂。
「贵至二千石,书馀几万言。」生前尊贵已做到了二千石的郡守之位,留下的书法文章还有几万言之多。
「翩翩丹旐过,犹讶转朱轓。」飘飘的丹旐从眼前过去,还让人惊讶地以为那是转动着的朱红车轓。
「赤绂人何处,青山骨可藏。」曾经系着赤色绶带的人如今在何处呢,青翠的山中倒可以藏下他的骸骨。
「乡邻悲道路,父老泣蛮方。」乡邻们为他在道路上悲泣,蛮地的父老们也为他流下眼泪。
「图史虚东壁,松楸冷北邙。」图书史册空置在屋中东壁之下,松树楸树冷冷地立在北邙山的墓地。
「明君思起草,犹问秘书郎。」明君思念他起草诏书的才华,还向秘书郎询问他的旧事。
艺术手法
全诗以挽歌为体,三首五律联缀成篇,章法整饬而情感层层递进,由初丧写到哀思,再写到送葬,最后归结到朝廷的眷念,脉络井然。首章"永别城中路,新成郭外坟"以"永别""新成"两词开篇,即定下挽歌的悲恸基调,"城中路"与"郭外坟"对举,阴阳两隔之痛自见。
"旐题前太守,书失右将军"以"旐题"写丧仪之隆重,又以"右将军"王羲之比拟袁公的书法造诣,赞其书学精绝,一联之中兼叙事与品评,笔法老到。
"广柳驱残月,甘棠翳暮云"以"广柳"(丧车)"残月"渲染凄清氛围,以"甘棠"(《诗经·召南·甘棠》写百姓怀念召公之治)喻袁公德政,景中含情,含蓄深沉。
"应知千载后,不朽是遗文"以"千载后""不朽"立言,谓政事俱灭而文章独存,既是对袁公文才的赞颂,又含人生易逝的感慨。次章"谁知五马客,竟作九原人"以"五马客"(汉代太守出行驾五马)写其生前之尊荣,以"九原人"(晋国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后泛指墓穴)写死后之寂寥,生死对举,沉痛之至。
"出郭有魂气,还家惟影神"以"魂气""影神"两词写刚丧未久之际生者恍惚的心境,仿佛犹见其魂,凄恻动人。
"墓中难待晓,地下不行春"以"难待晓""不行春"写墓中长夜、地下永寂之苦,设想入微,哀痛倍增。
"斯世无同调,悲歌泪满巾"以"无同调"叹知己之稀,以"泪满巾"写哀思之深,情感真挚。末章"白马出关门,愁闻鼓吹喧"以"白马"(丧车)"鼓吹"(丧乐)写送殡之仪,以"愁闻"二字写出诗人的悲恸之情。
"山灵收正气,月色引归魂"以"山灵收正气"赞袁公为正气之所聚,以"月色引归魂"写亡魂归去之景,神话色彩与悼亡之情交融,意境幽远。
"贵至二千石,书馀几万言"以"二千石"(汉代郡守俸禄)写其官位之尊,以"几万言"写其文章之富,对其一生政事文章作总评。
"翩翩丹旐过,犹讶转朱轓"以"丹旐"(丧幡)与"朱轓"(太守车驾之红色挡泥板)对举,谓送丧之时竟恍惚以为袁公尚在乘轩而行,痴情之至,哀痛倍增。结句"赤绂人何处,青山骨可藏"以"赤绂"(二千石官员所佩赤色绶带)呼应前文"二千石",以"青山骨可藏"写归葬山中之安。
"乡邻悲道路,父老泣蛮方"以"乡邻""父老"两层次的悲泣写袁公德泽之广,连蛮方百姓也为之落泪,可见其为政之得人心。
"图史虚东壁,松楸冷北邙"以"图史虚东壁"写其身后书房空寂,以"松楸冷北邙"(北邙山为洛阳著名墓地)写墓地的凄清,对仗工整而情景凄怆。结句"明君思起草,犹问秘书郎"以"明君思起草"写朝廷对其起草诏书之才的眷念,以"犹问秘书郎"写明君尚存问旧之意,于哀悼之中寄寓荣宠,含蓄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挽歌为体,以三首五律联缀成五言排律,章法整饬而情感层层深入,将袁公的政事、文章、哀荣、身后之事熔铸一炉,既赞其为政之德与文章之才,又寄寓深切的悼念之情。诗人善于运用"五马客""九原人""甘棠""右将军""赤绂""北邙"等典故,以古喻今,以典显情,使挽歌既庄重肃穆又含蓄隽永;又善以"残月""暮云""丹旐""松楸"等凄清意象渲染丧仪氛围,景中含情,哀感动人。全诗体现了徐熥作为闽中诗人于悼亡挽歌中典重温厚、哀而不伤的艺术风格,亦折射出明末士人对清正官员的崇敬与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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