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寄南都冯户部汝言去岁此夕会汝言潞阳时警兵变感旧赋此

明 · 谢榛

译文

小楼独坐悲秋光,美人阻绝天一方。

独自坐在小楼中悲叹秋光流逝,好友远隔天涯一方不能相见。

丛桂花开欲同醉,其如南北成参商。

桂花盛开时本想与同你一起醉酒,怎奈一南一北如同参商二星永不相见。

燕塞干戈朔气动,秣陵风雨江涛长。

北方边塞战乱不息朔风夹着杀气,南京一带风雨交加江涛汹涌不断。

忆昔中秋潞水阳,相逢月下倾壶觞。

回想去年中秋在潞水的北面,二人在月光下相逢倾杯畅饮。

金波可爱不可掬,清宵宛在冰雪堂。

如金波般的月光可爱却不能掬在手中,清凉的夜晚仿佛置身于冰雪砌成的厅堂。

倚树高歌起乌鹊,星河欲落天苍茫。

倚靠着桂树高声放歌惊起了乌鹊,银河将落未落天空一片苍茫。

离亭向晓初分手,歘见沙尘犯街柳。

在离亭中天将破晓时才刚刚分手,忽然看见沙尘飞扬扑向了街头的杨柳。

驿路时时问捷书,都城夜夜听刁斗。

在驿路上时时刻刻打听前方传来捷报,京城里每夜都能听到军中巡夜的刁斗声。

朝廷有意访贤才,将士于今严战守。

朝廷有意寻访贤能之才共赴国难,将士们如今严阵以待加紧备战防守。

募兵千里屯京师,日散黄金无尽期。

从千里之外招募兵丁驻扎京师,每天散发的黄金仿佛没有穷尽之时。

海内诛求信不易,艰难早晚君王知。

向天下百姓征敛赋税确实不是容易的事,这其中的艰难困苦早晚君王总会知晓。

谢安高卧欲何补,冯唐老来应自悲。

谢安纵然高卧东山于国事又有何补益,冯唐到老不得志想来也会独自悲伤。

宦游旅食两不见,莽莽风烟各京甸。

你我各自在外做官谋食彼此不能相见,苍茫的风烟笼罩着各自身处的京畿之地。

昨闻宝剑赐嫖姚,五都侠儿争习战。

昨日听说朝廷把宝剑赐给了勇将,五都的侠少年们争相操练武艺准备出征。

上林鶗鴂秋一鸣,北极浮云日千变。

皇家苑囿中的杜鹃在秋天发出一声悲啼,北极上空的浮云一日之间千变万化。

三吴凋敝若为看,何当疏奏明光殿。

三吴一带民生凋敝叫人怎么忍心看,什么时候才能在明光殿上奏疏陈述民情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谢榛于中秋之夜寄怀友人冯汝言(时任南京户部官员)所作。诗题点明缘起:去年中秋二人在潞阳(今北京通州一带)相聚,时值庚戌之变(1550年俺答入侵),京师告警;而今岁南北分隔,诗人独坐小楼,感时伤旧,遂赋此诗。全诗由眼前中秋独处写起,追忆去年潞阳欢聚之盛,再转写时局艰难、兵戈未息,最后以忧国思友之情作结,融家国之忧与朋友之思于一炉,沉郁顿挫,气格苍劲。

逐句解读
「小楼独坐悲秋光,美人阻绝天一方。」开篇直写眼前孤寂之景,诗人独坐小楼悲叹秋光流逝,而友人远隔天际一方不得相见,「美人」指冯汝言,用《楚辞》芳草美人之喻。

「丛桂花开欲同醉,其如南北成参商。」桂花开时本欲与友人同饮共醉,无奈一南一北如同参商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燕塞干戈朔气动,秣陵风雨江涛长。」北方边塞战乱干戈不息,朔风杀气逼人;南京(秣陵)风雨交加,江涛汹涌,暗写两地各自不安的时局。

「忆昔中秋潞水阳,相逢月下倾壶觞。」追忆去年中秋在潞水之北(潞阳),二人在月下相逢举杯畅饮。

「金波可爱不可掬,清宵宛在冰雪堂。」月光如金波般可爱却无法掬取,清凉的夜晚仿佛置身于冰雪之堂,写月色清寒之美。

「倚树高歌起乌鹊,星河欲落天苍茫。」靠着桂树高歌惊起了乌鹊,银河将落未落,天宇苍茫无垠,化用曹操「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意境。

「离亭向晓初分手,歘见沙尘犯街柳。」在离亭中天将破晓时方才分手,忽然看见沙尘飞扬侵犯街头的杨柳——指俺答兵逼京师的警报传来。

「驿路时时问捷书,都城夜夜听刁斗。」在驿路上时时打听前方的捷报,京城里每夜都能听到军中巡夜的刁斗之声。

「朝廷有意访贤才,将士于今严战守。」朝廷有意寻访贤才共赴国难,将士们如今也在严加防守备战。

「募兵千里屯京师,日散黄金无尽期。」从千里之外募兵屯驻京师,每天散发的黄金似无尽头。

「海内诛求信不易,艰难早晚君王知。」向海内百姓征赋敛财确实不易,这番艰难早晚终会为君王所知。

「谢安高卧欲何补,冯唐老来应自悲。」谢安虽高卧东山又能于国事有何补益?冯唐到老不遇也该独自悲叹——以古人自况兼慰友人。

「宦游旅食两不见,莽莽风烟各京甸。」你我各自宦游在外旅食他乡彼此不能相见,莽莽的风烟笼罩着各自所在的京畿之地。

「昨闻宝剑赐嫖姚,五都侠儿争习战。」昨日听说朝廷将宝剑赐予勇将(嫖姚,指霍去病,借指军中骁将),五都的游侠儿郎们争相操练武艺备战。

「上林鶗鴂秋一鸣,北极浮云日千变。」皇家苑囿中鶗鴂(杜鹃)在秋天一声悲鸣,北极上空的浮云一日之间千变万化——暗喻朝局动荡、奸佞当道。

「三吴凋敝若为看,何当疏奏明光殿。」三吴之地民生凋敝叫人怎忍目睹,何时才能向明光殿上奏疏陈情呢?

艺术手法
全诗为七言古体,篇幅宏阔,结构严密。起承转合分明:前六句写今日独处怀友,次六句追忆去年潞阳欢聚,再八句写兵变频仍与时局艰难,末六句抒发忧国思友之慨。今昔对比、情景交融是其突出特点:去年「相逢月下倾壶觞」之欢与今日「南北成参商」之苦形成强烈反差;

「沙尘犯街柳」「夜夜听刁斗」以具体画面写出战争阴云。

「谢安高卧」「冯唐老来」用典精切,以古人遭遇暗写自身与友人的不遇。

「北极浮云日千变」化用李白「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暗指朝中奸佞蔽主。结尾以「何当疏奏明光殿」作结,既有忧国之诚又有进言之志,余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谢榛七古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后七子」领袖的复古功力与沉郁诗风。全篇以中秋为线索,将朋友之情与家国之忧交织一体,既有个人的离愁别恨,又有对时局的深切关怀,格调苍凉悲壮。诗人视野开阔,笔力雄健,从南北两地到朝野上下,从个人遭遇到国计民生,层层铺展而气脉不断。用典贴切而不堆砌,语言古雅而能达意,在明代七古中堪称佳构,也体现了谢榛「文必西汉,诗必盛唐」主张下的创作实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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