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宿榆林店有感
明 · 谢榛
译文
凉雨何冥冥,黑云复浩浩。
凄凉的秋雨下得多么昏暗浓密,黑沉沉的乌云又是那样浩荡弥漫。
山行夜不休,崄巇犹蜀道。
在山间赶路到了夜晚也不曾停歇,道路崎岖险峻简直如同蜀道一般难行。
我非王程迫,胡为役衰老。
我并不是被官府的差事期限所逼迫,为什么要把衰老的身体拖出来四处奔波呢。
数口远相将,未必常温饱。
一家好几口人远远地相互搀扶着赶路,也未必能够常常吃得上饱饭穿得上暖衣。
投彼敝屋间,芜秽不及扫。
投宿到那间破败不堪的屋子里面,地上的杂草污秽都已顾不上打扫。
园荒无主人,马散齧秋草。
院子荒芜了也不见主人来照管,马匹散放开来随意啃吃着秋天的野草。
席地即吾庐,馀生聊自保。
以地为席这里就算是自己的房屋了,剩下的这条老命姑且在这里勉强保全。
隔林乞火回,酌酒慰怀抱。
隔着树林到邻家讨了火种回来,斟上一杯酒来宽慰宽慰自己的胸怀。
愚者昧所适,哲人见机早。
愚笨的人不明白自己该往何处去,明智的人却能及早看清时势的苗头。
反为细君嗤,宁如在家好。
反倒被妻子嗤笑了一番,说哪里比得上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谢榛旅途夜宿榆林店时逢雨有感而作。榆林店为古代北方驿道上的旅舍,诗人在风雨之夜携家带口投宿荒凉客店,触景生情,写下这首五言古诗。全诗以叙事为主,兼用议论,描写了旅途的艰辛和投宿的窘迫,表达了对漂泊生涯的厌倦和对安定生活的向往,情真意切,质朴动人。
逐句解读
「凉雨何冥冥,黑云复浩浩」:凄凉的雨下得多么昏暗浓密,黑云又是那样浩荡弥漫。冥冥形容雨色昏暗,浩浩形容云势盛大。首联以对仗写出雨夜阴暗沉重的氛围,为全诗定下基调。
「山行夜不休,崄巇犹蜀道」:在山中赶路到了夜晚也不停歇,道路险峻崎岖简直就像蜀道一样。崄巇形容山路难行,蜀道用李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意。此联写旅途之艰辛。
「我非王程迫,胡为役衰老」:我并非被官府的差事所逼迫,为什么要把衰老的身体拖出来服役奔波。王程指官府规定的行程期限,役衰老谓使衰老之身劳役。
"胡为"一问,写出诗人的自责与无奈。
「数口远相将,未必常温饱」:一家几口人远远地相互搀扶着赶路,未必能够常常得到温饱。数口指家眷,相将即相互扶持。
"未必常温饱"直白地道出携家漂泊的艰辛。
「投彼敝屋间,芜秽不及扫」:投宿到那间破旧的屋子里,杂草污秽都来不及打扫。敝屋即破屋,芜秽指荒草垃圾。此联写出旅舍的破败不堪和旅人的疲惫。
「园荒无主人,马散齧秋草」:园子荒芜没有主人照管,马匹散开放着吃秋天的野草。齧即啃咬。此联续写旅舍的荒凉,以马的随意吃草衬托此地的空旷破败。
「席地即吾庐,馀生聊自保」:以地为席这里就是我的房屋了,残余的生命姑且在这里自我保全。席地即以地为席,"聊自保"写出诗人在困苦中的达观与自嘲。
「隔林乞火回,酌酒慰怀抱」:隔着树林向邻家讨了火种回来,斟上一杯酒来宽慰自己的胸怀。乞火即讨火种。
"酌酒慰怀抱"写诗人在困境中寻求精神慰藉的举动。
「愚者昧所适,哲人见机早」:愚笨的人不明白自己该何去何从,明智的人能及早看清形势。昧即不明白,见机谓洞察事机。此联由个人遭遇上升为人生哲理的思考。
「反为细君嗤,宁如在家好」:反倒被妻子嗤笑,说哪里比得上待在家里好。细君为古时对妻子的称呼,嗤即嘲笑。末联以妻子的埋怨作结,以家常口吻写出漂泊之苦,幽默中含苦涩。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线索,以议论穿插其间,章法严谨而自然。开篇以景起兴,中间铺陈旅途艰辛和客舍荒凉,后段转为哲思与自嘲,层次分明。语言质朴无华,不事雕琢,却字字真切。对偶句如"凉雨何冥冥,黑云复浩浩""愚者昧所适,哲人见机早"工整而自然。末联以妻子的口吻作结,化议论为生活场景,亲切生动,余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谢榛五古中的佳作。诗人以平实的笔触记录了旅途中的一个雨夜,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深奥的典故,却能于琐细处见真情,于质朴中见深意。全诗既有杜甫《北征》那种实录生活的现实主义精神,又有陶渊明式的达观自嘲,体现了谢榛诗风中真率质朴的一面,读来令人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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