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李兵宪廷实刘计部伯柬宴集因谈五台山之胜遂赋长歌
明 · 谢榛
译文
残冬游五台,几步一徘徊。
寒冬腊月游历五台山,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徘徊歇息。
石罅松根出,云端山势来。
松树的根盘曲于石缝之间,山势从云端逶迤而来。
地接龙荒莽无际,疏林但见冰花开。
北面连接着塞外的莽莽荒漠,无边无际;稀疏的树林中只见冰花绽放。
绝顶下连万丈雪,阴崖长积千年苔。
山顶白雪皑皑,下方连着万丈深雪;背阴的悬崖上长年积着千年苔藓。
经过险巇有藜杖,天许诗人独放旷。
拄着藜杖走过险峻的山路,是上天允许我这诗人独自在山水间放旷。
青山不断马头前,红日忽翻鸦背上。
青山在马头前绵延不绝,红日忽然在归鸦背上翻转而下。
我来转折无尽时,奇处复奇难形状。
我来此盘旋转折,似乎永无尽时;奇景之中又有奇景,难以形容其状貌。
焉得江南顾凯之,为予写成岩壑障。
怎能请到江南的顾恺之,替我将这岩壑之美画成画障?
五台山高齐插天,开辟有色同苍然。
五台山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齐;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这般苍茫之色。
平生想像劳梦寐,到时飘逸如登仙。
平生常常想象五台胜景,连梦寐中都在思念;如今亲临其境,飘飘然如同登仙一般。
蹑屩越丹崖,挥手拂紫烟。
穿着草鞋攀越红色的悬崖,举手便可拂及天上的紫烟。
化城金界未深入,远公逝矣谁相延。
佛门净土虽近却未能深入,高僧远公早已圆寂,又有谁来相邀接引呢?
灵脉永存功德水,彷佛彻耳来飞泉。
山中灵脉长存,八功德水清澈;飞泉的声音仿佛传入耳中,清越动听。
令人心思净于洗,不根突出纷青莲。
令人心思如被洗涤一般洁净,青莲不根而发,纷纷从山中突出。
指点烟岚动广席,何当鹫岭共攀缘。
在广席上指点山间的烟云岚气,何日能一同登上灵鹫山共攀胜境呢?
二君壮图逢昭代,岂暇联辔游山川。
二位正值壮年,逢此太平盛世身负重任,哪有闲暇与我联辔同游山川呢?
向予叹息且酌酒,日下圭峰重回首。
友人向我叹息相劝,且斟酒共饮;遥望日下的圭峰,不禁频频回首。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冬季游历五台山之后。诗人在宴集上与李兵宪廷实、刘计部伯柬相聚,席间谈起五台山之胜景,遂作此长歌。诗以七言为主,间以五言、九言、十言等长句,属于歌行体,节奏跌宕,气象宏大。谢榛乃"后七子"之一,标举盛唐,此诗学李白的豪放飘逸,又兼具杜甫沉郁顿挫之气骨,是明代山水纪游诗中佳作。全诗既写五台山的雄奇壮丽,又抒发诗人超逸出尘之志,末段归结到与友人的惜别之情与政治抱负,结构层次分明。
逐句解读
「残冬游五台,几步一徘徊」——诗篇起笔点明时令与地点。残冬时节登山,寒气逼人,故每走几步便要徘徊歇息,可见山势之高峻险峭,也见诗人游兴之浓。
「石罅松根出,云端山势来」——细写山间所见。松树之根盘曲于石缝之中,苍劲顽强;远望山势从云端逶迤而来,气势磅礴。
「地接龙荒莽无际,疏林但见冰花开」——写五台山北接塞外荒漠,莽莽无际。疏落的林木间,冰花凝结,一派北国严寒景象。
「绝顶下连万丈雪,阴崖长积千年苔」——山顶白雪皑皑,深不可测;背阴的崖壁上长年积着千年苔藓,极言山之高寒荒古。
「经过险巇有藜杖,天许诗人独放旷」——诗人拄着藜杖走过险峻山路,自谓是上天允许他这诗人独自放旷山水之间,有李白"天仙"之致。
「青山不断马头前,红日忽翻鸦背上」——马行山中,青山绵延不绝。红日西沉,仿佛在归鸦的背上翻转而下,色彩鲜明,画面生动。
「我来转折无尽时,奇处复奇难形状」——山路盘旋,奇景层出不穷,难以用言语形容其状貌。
「焉得江南顾凯之,为予写成岩壑障」——顾凯之(即顾恺之)乃东晋大画家,此处诗人恨不能请他来,将这岩壑之美绘成画障。以画喻景,反衬山景之难写。
「五台山高齐插天,开辟有色同苍然」——再次总写五台山的雄伟,山高与天齐,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这般苍茫之色。
「平生想像劳梦寐,到时飘逸如登仙」——素日向往五台,形诸梦寐;如今亲临其境,飘飘然有登仙之感。
「蹑屩越丹崖,挥手拂紫烟」——穿着草鞋攀越红色悬崖,举手便可拂及紫烟,极言山之高峻,已入仙境。
「化城金界未深入,远公逝矣谁相延」——化城金界指佛寺净土,借用《法华经》化城喻及庐山慧远(远公)典故,谓佛门圣地虽近,但高僧已逝,无人相邀接引,含叹惋之意。
「灵脉永存功德水,彷佛彻耳来飞泉」——山中灵脉长存,功德水(佛经中称八功德水)清澈,飞泉之声仿佛传入耳中,清心净神。
「令人心思净于洗,不根突出纷青莲」——置身此境,令人心思想法如被洗涤一般洁净。山间青莲(佛家圣花)纷然突出,不根而发,神奇瑰丽。
「指点烟岚动广席,何当鹫岭共攀缘」——在广席之上指点山间烟岚之景,盼望有朝一日能同登灵鹫山(佛说法之地,此处喻五台)共攀胜境。
「二君壮图逢昭代,岂暇联辔游山川」——二位友人正值壮年,逢此太平盛世,身负国家重任,岂有闲暇与我联辔同游山川?
「向予叹息且酌酒,日下圭峰重回首」——友人向我叹息,且斟酒相劝。遥望日下的圭峰,不禁频频回首,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
艺术手法
此诗以歌行体写山水,兼采李白之豪放与杜甫之沉郁。一是虚实相生:写实如"石罅松根出"、"阴崖长积千年苔",工笔细描;写虚如"挥手拂紫烟"、"飘逸如登仙",想象飞腾。二是色彩对比鲜明:"青山"对"红日","丹崖"对"紫烟","冰花"对"千年苔",画面感极强。三是用典贴切:顾恺之、慧远远公、《法华经》化城、灵鹫山等佛道典故穿插其中,既增添文化厚度,又暗合五台山佛教圣地的特色。四是句式长短错落:以七言为主,间用五言("残冬游五台")、九言("地接龙荒莽无际")、十言("焉得江南顾凯之"),节奏起伏跌宕,与山势之险峻相适应。五是情景交融:前半写景,后半转入抒情,由游山之乐转到对友人政治抱负的称许和离别之思,过渡自然。
总体评价
谢榛此诗堪称明代山水诗之杰构。诗人以雄健的笔力,将五台山的雄奇壮丽、冰雪苍茫的北国风光写得淋漓尽致,又融入佛家典故与登仙之思,使山水之景与超逸之情浑然一体。末段扣题,归结到宴集谈山与惜别之情,章法谨严。全诗气象开阔,笔力遒劲,用典而不堆砌,抒情而不浮泛,充分体现了"后七子"标举盛唐、崇尚格调的诗学主张,足见谢榛在明代诗坛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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