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得长歌答许左史殿卿兼伤李廉宪于鳞
明 · 谢榛
译文
梁国仙才许长史,别来神会书千里。
梁国的仙才许殿卿,分别之后精神上仍相往来,千里寄书互通音问。
书中泪渍尚盈纸,旧交为失沧溟子。
信纸上还沾满泪痕,因为老朋友失去了李攀龙(沧溟子)。
眼前勋业逐流水,百年行藏半日诔。
眼前的功业都随流水一般逝去,一生的行止出处,全都浓缩在半日写成的诔文里。
足踏天风超騄駬,山岗振裂叫虎兕。
他生前的气概如同脚踏天风、超越神驹騄駬,文章的气势能使山岗震裂、令虎兕怒吼。
要夺精华与骨髓,秋风细咀黄金蕊。
他取法古人文学的精华与骨髓,犹如在秋风中细细咀嚼金黄的菊花,陶冶性情。
正色染心陶令是,石火铁铛煎凤嘴。
他为人作文端正本色,正如陶渊明一般高洁;又像以石火铁锅精心煎煮凤嘴名茶,对文字反复烹炼。
文辉灵液岂徒耳,海右茫茫联步屣。
文章的光辉和灵气哪里是徒然?在山东茫茫大地上,我们曾经并肩漫步、论文唱和。
终童请缨那可恃,伏生传经竟老死。
终军少年请缨终究不可指望,伏生传授经书到底还是老死,有志之士往往壮志未酬。
地胜时平磨崖纪,鹊湖清浅映芳芷。
即使身处名胜之地、时局太平可以刻石纪功,鹊山湖清浅的水映照着芳草,然而故人已经不在。
丽人桂棹空自舣,伫立亭亭思靡靡。
美人空自停下桂木船桨,亭亭伫立在那里,思念绵绵不绝。
不见马援南征载薏苡,存殁无言净秋水。
难道没看见马援南征归来载着薏苡竟遭人诬陷?可见无论生死的毁誉,最终都归于秋水般的清净无言。
西署为郎谈义士,鲁连排难宁专美。
在西署任郎官时谈起义士,难道只有鲁仲连排难解纷才算美事?于鳞也称得上是义士。
龙也楠也一梦里,欲达哀情托山鬼。
攀龙也好、某位友人也罢,如今都成了一场梦,我想要表达哀情只能托付山鬼传达。
九泉有知长已矣,薄暮下帘独隐几,冥冥莫测造化理。
九泉之下若还有知觉,一切都已永远结束;黄昏时分放下帘子,独自凭靠几案而坐,冥冥之中无法测度造化的道理。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李攀龙(字于鳞,号沧溟)去世之后,谢榛为悼念故友、并酬答许邦才(字殿卿,曾任左史,故称"许长史""左史")的来信而作。诗题"赋得"乃古体诗命题常用语,"长歌"明示此为长篇歌行,抒发深沉哀思。沧溟子即李攀龙,"后七子"领袖之一,与谢榛交厚。全诗以悼亡为经,以追忆友情、品评文章、寄托哀思为纬,将个人悲恸与世事沧桑融为一体,是一篇血泪凝成的长歌当哭之作。
逐句解读
「梁国仙才许长史,别来神会书千里。」——开篇先点出收信人许殿卿,称其为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的仙才,久别之后精神上仍相往来,千里寄书,情谊深厚。
「书中泪渍尚盈纸,旧交为失沧溟子。」——信纸上还沾满泪痕,因为老朋友刚刚失去了李攀龙(沧溟子)。泪渍盈纸,写出读信时的悲痛。
「眼前勋业逐流水,百年行藏半日诔。」——眼前的功业都随流水逝去,一生的行止出处,浓缩在半日的诔文之中。感叹人生短暂,功业虚幻。
「足踏天风超騄駬,山岗振裂叫虎兕。」——回想于鳞生前气概:如脚踏天风、超越神驹騄駬,其文章气势能使山岗震裂、虎兕吼叫。以夸张比喻状其豪迈。
「要夺精华与骨髓,秋风细咀黄金蕊。」——他作文取法古人精华骨髓,犹如秋风里细品金黄菊花,陶冶性情,追求文学的极致。
「正色染心陶令是,石火铁铛煎凤嘴。」——他的文章端正本色,如陶渊明般高洁;又以石火铁铛煎煮凤嘴茶(名贵茶)作比,形容其对文字的精心烹炼。
「文辉灵液岂徒耳,海右茫茫联步屣。」——文章的光辉和灵气岂是徒然?在山东(海右)茫茫大地上,他们并肩漫步、论文唱和。
「终童请缨那可恃,伏生传经竟老死。」——以终军请缨终未实现、伏生传经终至老死为喻,感叹有志之士往往壮志未酬身先死。
「地胜时平磨崖纪,鹊湖清浅映芳芷。」——即便身处胜地、时局太平可以刻石纪功,鹊山湖清浅的水映照着芳草,然故人已逝。
「丽人桂棹空自舣,伫立亭亭思靡靡。」——美人空自停泊桂舟,亭亭伫立,思念绵延不绝。借美人形象写哀思。
「不见马援南征载薏苡,存殁无言净秋水。」——当年马援南征回来载薏苡被人诬谤,可见存殁之间的是非毁誉,最终都归于秋水般的清净无言。
「西署为郎谈义士,鲁连排难宁专美。」——在西署为郎官时谈论义士,难道只有鲁仲连排难解纷才算美事?于鳞亦当得起"义士"之称。
「龙也楠也一梦里,欲达哀情托山鬼。」——"龙"指李攀龙,"楠"或指另一友人,如今都成一场梦,想要表达哀情只能托付山鬼传语。
「九泉有知长已矣,薄暮下帘独隐几,冥冥莫测造化理。」——九泉之下若有知觉,一切都已结束;黄昏时放下帘子独自凭几而坐,冥冥中无法测度造化的道理。以孤独沉思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此诗为七言长篇歌行,篇幅宏阔,气脉贯通。其艺术特色主要有三:其一,多重比喻的叠加。写李攀龙的才气,用"足踏天风超騄駬""山岗振裂叫虎兕"状其豪壮;写其为文,用"秋风细咀黄金蕊""石火铁铛煎凤嘴"喻其精纯,意象密集而富于变化。其二,用典繁复而贴切。终军请缨、伏生传经、马援薏苡、鲁连排难、陶渊明品菊等典故,或反衬或正比,都与悼念故友、感慨人生密切相关,不显堆砌。其三,以景结情的收束法。结尾"薄暮下帘独隐几,冥冥莫测造化理",由抒情转入静思,将激烈的悲恸化为对造化的深沉叩问,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感深沉、笔力雄健的悼友长诗。谢榛将丧友之痛、文坛追忆、人生感悟融为一炉,既有"后七子"文人相重的深情,也有对功业虚幻、是非难定的哲理思考。全诗用韵自由而气韵贯通,意象奇崛而不失雅正,体现了谢榛作为"后七子"重要成员的古文辞功力,也是明代歌行体悼亡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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