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盛医紊自吴同舟次孟子河洋口四首
明 · 谢晋
译文
风逆舟难进,潮生日又斜。
逆风行船很难前进,潮水涨起来了太阳也偏西了。
已知江口近,岸上有人家。
已经知道离江口不远了,岸上有着炊烟袅袅的人家。
客路行将半,乡关望渐赊。
旅途已经快走到一半了,回头远望故乡却越来越远了。
如何一年里,两度入京华。
怎么一年之内,竟然两次奔波前往京城呢。
江上寒惊早,秋深未授衣。
江上的寒意来得令人吃惊地早,深秋时节却还没有换上御寒的冬衣。
停桡先问酒,登岸试敲扉。
停下了船桨先去打听哪里有酒卖,登上岸去试着敲敲人家的门。
鸟下烟汀尽,帆投莫岛稀。
鸟儿纷纷从烟雾弥漫的沙洲上飞落下来,船帆驶向暮色中的小岛,渐渐稀少了。
榜歌声渐杳,浦树远沈晖。
船夫的歌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水面上,岸边的树木在远处沉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空江烟雾里,渺渺望中赊。
空旷的江面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放眼望去辽远渺茫,望不到尽头。
雪拥潮头白,风飘雨脚斜。
浪花像雪一样簇拥着潮头泛起白沫,风中飘洒的雨丝倾斜着落下来。
乱蛩鸣岸草,一雁宿汀沙。
杂乱的蟋蟀在岸边的草丛中叫着,一只孤零零的大雁栖宿在沙洲上。
梦里闻歌处,篷窗近酒家。
梦里恍惚听到歌声的地方,船篷窗外正好挨着一家酒家。
万顷苍茫际,风帆瞬息间。
在万顷苍茫的水天之际,风帆在转眼之间就掠过了。
赋诗同俊逸,把酒对江山。
我们一同赋诗才情俊逸洒脱,举着酒杯面对着壮美的江山。
白鹭明秋鬓,丹枫照醉颜。
白鹭的洁白映衬着秋日里斑白的双鬓,红枫的丹色照映着喝醉后泛红的脸庞。
宦情兼旅况,徒羡钓舟閒。
做官的心绪再加上旅途的辛苦,只能白白地羡慕那钓鱼小船的悠闲自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谢晋与友人盛医(名紊)自苏州同舟北上,途经孟子河洋口时所作的五言组诗四首。组诗以行役旅途为线索,分别写了逆风行舟之难、客路思乡之愁、深秋江上之寒以及苍茫江山之壮。四首诗既可独立成篇,又以「舟行」和「秋意」贯穿一气,展现了旅人在漫长水路上的所见所感,是一组情景兼备的纪行佳作。
逐句解读
其一
「风逆舟难进,潮生日又斜」——逆风行船难以前进,潮水上涨而日头已西斜。写旅途的艰难与时光的流逝。
「已知江口近,岸上有人家」——已经知道离江口不远了,岸上有炊烟人家。以岸上人家的温暖映衬舟中的孤寂。
其二
「客路行将半,乡关望渐赊」——旅途已快走了一半,遥望故乡却越来越远了。「赊」为遥远之意。
「如何一年里,两度入京华」——为何一年之内,竟两次奔赴京城呢。表达对仕途奔波的厌倦。
其三
「江上寒惊早,秋深未授衣」——江上的寒意来得令人吃惊地早,深秋已至却尚未换上冬衣。
「授衣」用《诗经·豳风·七月》「九月授衣」之典。
「停桡先问酒,登岸试敲扉」——停下船桨先打听哪里有酒卖,登上岸去试着敲人家的门。「桡」为船桨。
「鸟下烟汀尽,帆投莫岛稀」——鸟儿从烟雾弥漫的沙洲上纷纷落下,帆船投向暮色中的岛屿,渐渐稀少。「莫」通「暮」。
「榜歌声渐杳,浦树远沈晖」——船夫的歌声渐渐远去消失,岸边树木在远处沉入夕阳余晖之中。
「榜歌」为船夫之歌。
其四
「空江烟雾里,渺渺望中赊」——空旷的江面笼罩在烟雾之中,极目远望一片渺茫遥远。
「雪拥潮头白,风飘雨脚斜」——浪花如雪簇拥着潮头泛起白色,风中飘洒的雨丝倾斜着落下。
「乱蛩鸣岸草,一雁宿汀沙」——杂乱的蟋蟀在岸草中鸣叫,一只孤雁栖息在沙洲之上。以虫鸣雁宿写秋夜孤寂。
「梦里闻歌处,篷窗近酒家」——梦隐约听到歌声之处,船篷窗外正好临近一家酒家。以梦境与现实的交织写旅途的孤独与慰藉。
其五
「万顷苍茫际,风帆瞬息间」——在万顷苍茫的水天之际,风帆在瞬息之间掠过。
「赋诗同俊逸,把酒对江山」——一同赋诗才情俊逸飘洒,举杯饮酒面对着壮美江山。
「白鹭明秋鬓,丹枫照醉颜」——白鹭的洁白映照着秋日双鬓的斑白,红枫的丹色照映着醉后的红颜。以白鹭、丹枫的色彩对仗写出秋意。
「宦情兼旅况,徒羡钓舟閒」——仕途之念加上旅途之苦,只能徒然羡慕那钓鱼小船的悠闲自在。
「宦情」指做官的心思。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五言律绝体写成,四首各有侧重又气脉相连。其一以「风逆舟难进」的行路之难开篇,以「岸上有人家」的温暖作结,一冷一暖之间暗含旅人之思。其二「如何一年里,两度入京华」以反诘语气表达仕途奔波的厌倦,含蓄而有力。其三最为出色,「停桡先问酒,登岸试敲扉」以动作细节写出旅人的疲惫与渴望,「鸟下烟汀尽,帆投莫岛稀」以暮色苍茫的远景烘托孤寂,「榜歌声渐杳,浦树远沈晖」以声渐杳、光渐沉收束,意境萧疏深远。其四「梦里闻歌处,篷窗近酒家」将梦境与现实交织,虚虚实实之间写出旅途的恍惚孤寂。其五「白鹭明秋鬓,丹枫照醉颜」色彩明丽对仗精工,以「徒羡钓舟閒」的归隐之思收束全组,使四首诗的情感脉络完整统一。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谢晋纪行诗中的精品,以五言体裁写旅途见闻与感受,篇幅短小而意境深远。四首诗分别从行舟、思乡、秋寒、江山四个角度切入,层次分明又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水路纪行画卷。其三的「鸟下烟汀尽,帆投莫岛稀」和其五的「白鹭明秋鬓,丹枫照醉颜」为全组最佳联句,前者以暮色远景写孤寂,后者以色彩对仗写秋意,均堪称佳句。全组语言凝练、情景交融,既有「一年两度入京华」的仕途之叹,又有「徒羡钓舟閒」的归隐之思,充分体现了明代文人在仕与隐之间的矛盾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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