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过陈孟敷书馆写画诗

明 · 谢晋

译文

廛居城北苦湫隘,况复维时当九夏。

住在城北市井之中苦于地方低湿狭小,更何况现在正值盛夏时节。

黄埃飞扬盈坐隅,南薰不到庭轩下。

黄土灰尘飞扬弥漫了坐处的角落,南面的凉风也吹不进庭院里来。

清晨远策偶寻幽,来访陈蕃读书舍。

清早拄着手杖远行去寻访幽静之处,来到了陈孟敷的读书房舍。

竹树萧森风满林,图史纷纭签绕架。

竹子树木茂密幽深,清风灌满林间;各种图书典籍繁多,竹签标记缠满了书架。

窗前研具颇幽洁,侍右童生亦闲雅。

窗前的砚台文具相当幽雅洁净,侍立在旁边的书童也从容文雅。

烹茶扫榻固相延,拂拭溪藤需小画。

他煮茶扫榻殷勤地招待我,又擦拭好溪藤纸请我画一幅小画。

嗟余尘垢久填臆,欲写溪山未能暇。

可叹我胸中久积了尘俗的烦忧,虽然想画溪山之景却一直抽不出空闲。

对此襟怀始觉清,何吝当轩恣挥洒。

面对这样的清幽景色,胸中才觉得清爽通透起来,又怎会吝惜在窗前尽情挥毫作画呢。

含豪濡墨起云烟,千岩万壑生虚籁。

含着画笔蘸上墨汁,画面上顿时涌起云烟之气;千岩万壑之间,仿佛传来了空灵的天籁之声。

一幅都无半日成,持向高堂便宜挂。

一幅画不到半天就画成了,拿到高厅之上正好挂起来。

君家舅氏严昌翁,偶来见之忽惊差。

你家舅父严昌翁偶然过来看到这幅画,忽然惊叹赞赏不已。

贤甥珍重即相惠,邀我题诗继三榭。

他嘱咐外甥好好珍藏后便把画赠给了我,又邀请我在画上题诗以续雅事。

坐久吟成兴欲阑,林稍远见斜阳下。

坐得久了,诗句吟成了而兴致也快尽了,透过林梢远远看见夕阳已经西下。

明朝有意更来寻,仍与君家了清债。

明天如果有兴致再来寻访,还要和你们了结这笔书画的「人情债」。

赏析

题解

此诗记述夏日造访友人陈孟敷书馆的经过。诗人久居湫隘之室,于酷暑中不堪其扰,遂远寻友人书馆。馆中竹树清幽、图史纷纭,陈孟敷烹茶相待,求赐小画。诗人挥毫作画毕,陈之舅父严昌翁见而叹赏,遂以此画相赠,并题诗其上。全诗将访友、写画、赠画、题诗诸事一气贯穿,既有画意又有诗情。

逐句解读

「廛居城北苦湫隘,况复维时当九夏」——住在城北市井之中苦于低湿狭小,更何况此时正值盛夏三伏天。

「廛居」指市井居所,「湫隘」为低湿狭小,「九夏」即夏季九十日。

「黄埃飞扬盈坐隅,南薰不到庭轩下」——黄土飞扬弥漫了坐处的角落,南风也吹不到庭院之中。

「南薰」指夏日南来的暖风。

「清晨远策偶寻幽,来访陈蕃读书舍」——清早拄杖远行偶然寻访幽静之处,来到陈孟敷的读书之所。

「陈蕃」暗用东汉陈蕃之典,以喻陈孟敷好读书。

「竹树萧森风满林,图史纷纭签绕架」——竹木茂密清幽,风满林间;图书典籍繁多,竹签缠绕书架。写书馆环境的幽雅与藏书之丰。

「窗前研具颇幽洁,侍右童生亦闲雅」——窗前的砚台文具十分幽雅洁净,侍立在旁的书童也从容文雅。

「烹茶扫榻固相延,拂拭溪藤需小画」——煮茶扫榻殷勤款待,擦拭好溪藤纸请求我画一幅小画。

「溪藤」指以藤为原料所造的书画用纸。

「嗟余尘垢久填臆,欲写溪山未能暇」——可叹我胸中久积尘俗烦忧,虽想描绘溪山之景却一直无暇动笔。

「对此襟怀始觉清,何吝当轩恣挥洒」——面对此番清幽景致,胸襟方才觉得清爽通透,何必吝惜在窗前纵情挥毫呢。

「含豪濡墨起云烟,千岩万壑生虚籁」——含笔蘸墨,画中顿起云烟之气;千岩万壑之间,仿佛生出空灵的天籁之声。「豪」通「毫」,「虚籁」为自然界的声响。

「一幅都无半日成,持向高堂便宜挂」——一幅画不到半日便已完成,拿到高堂之上正适合悬挂。

「君家舅氏严昌翁,偶来见之忽惊差」——你家舅父严昌翁偶然前来看见此画,忽然惊叹不已。

「惊差」意为惊异赞赏。

「贤甥珍重即相惠,邀我题诗继三榭」——他叮嘱外甥珍重收藏后便将画赠送给我,又邀请我在画上题诗以为续作。

「三榭」疑为「三谢」之通假,指相继题咏。

「坐久吟成兴欲阑,林稍远见斜阳下」——坐得久了,诗已吟成而兴致将尽,透过林梢远远望见斜阳西下。

「明朝有意更来寻,仍与君家了清债」——明日若有兴致再来寻访,还要与你们了结这笔「清债」(指再作画或题诗以偿人情)。以诙谐语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歌行写日常雅事,叙事脉络清晰而富于情致。以「黄埃飞扬」「南薰不到」的居处之苦反衬书馆「竹树萧森」「图史纷纭」的清幽之适,一苦一乐形成鲜明对照。写画一段最为精彩:「含豪濡墨起云烟,千岩万壑生虚籁」二句以通感手法将视觉的山水画境转化为听觉的虚籁之音,虚实相生,意境高远。全篇叙事中穿插景物描写与情感抒发,由访友之乐到写画之兴,再到赠画题诗之雅,层层递进。结句「仍与君家了清债」以谐语作收,于雅趣中添一份亲切随和,使全诗在文人雅集的格调中不失生活气息。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以诗代画的文人雅事记录,完整呈现了夏日访友、即兴写画、赠画题诗的全过程。诗人以流畅自然的笔调,将居处之苦、书馆之幽、写画之兴、赠画之雅融为一体,既有「含豪濡墨起云烟」的艺术想象,又有「仍与君家了清债」的生活情趣。全诗不刻意求工而自见风致,体现了明初文人诗书画兼擅的文化风貌和随性自然的审美追求,读来令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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