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杂诗
明 · 吴与弼
译文
淹泊依沙岸,栖迟枕碧湍。
淹留停泊依傍着沙岸,栖息歇息枕着碧绿的急流。
遥空风势远,竟夜雨声寒。
远处天边风势猛烈,整夜雨声透着寒意。
幸免蓬窗虑,欣投栋宇宽。
庆幸免去了船中蓬窗下的忧虑,欣然投宿到宽敞的房屋中。
明朝重汛扫,笔砚共平安。
明天重新洒扫一番,笔砚也都安然无恙。
独拨寒更火,频挑旅次灯。
独自拨弄寒夜的炉火,频频挑亮旅舍中的油灯。
怀人方有赋,观我澹忘形。
正思念远方之人而作赋,反观自身则恬淡忘却形骸。
变态能相好,乡心不用萦。
世事变化也能安然相处,思乡之情不必萦绕心头。
情知旋旆日,定在一阳生。
深知归程之日,定在冬至阳气初生之时。
湖上风威盛,云边夜气清。
湖面上风势猛烈,云边夜气清明。
晚来收细雨,更尽见孤星。
傍晚时分细雨收歇,更漏尽时看见一颗孤星。
久客休相念,明朝定放晴。
久居在外不必挂念,明天定会放晴。
兴阑眠未得,次第觅诗成。
兴致将尽却睡不着,于是依次觅句写成诗。
深夜仍飞雨,诘朝未放晴。
深夜仍然飘着雨,清晨也未放晴。
疾风吹地转,高浪蹴云平。
狂风怒号仿佛将大地吹转,高浪翻涌直踢到云端齐平。
翰墨充人事,琴书理性情。
用文墨来充作日常事务,用琴书来修养性情。
为知萍梗迹,日咏此郊坰。
深知自己如浮萍断梗般漂泊,每日在这郊野吟咏。
病后新功减,閒来旧梦清。
病后新修的功夫有所减退,闲暇时旧梦反而清晰。
闭门终日坐,抚景百年情。
终日闭门静坐,抚对景物感怀百年人生。
道大诗书重,身恬去就轻。
大道深远而诗书为重,身心恬淡则去就不以为意。
寸心何所系,潦止霁斯行。
寸心所系的是什么呢?只待雨停天晴便启程。
雨雪时惊户,风涛益撼空。
雨雪不时惊扰门窗,风涛愈发猛烈地撼动虚空。
残杯初泛绿,衰火却添红。
残杯中酒初泛绿色,将熄的炉火却添上红焰。
玉轸调应罢,尘编兴未穷。
玉轸琴弦已调弄完毕,翻阅尘封旧编的兴致未尽。
化工何处觅,江汉正朝宗。
造化之功何处去寻觅?江汉之水正奔流归向大海。
平野风收怒,高天日露华。
平野上狂风收起了怒势,高天中日光露出华彩。
怀人阻石首,作客且金沙。
思念之人被阻隔在石首,作客暂且寄身于金沙。
店黍聊供饭,园蔬可当茶。
店中黍米姑且当作饭食,园中蔬菜可以充作茶饮。
拟乘明发兴,访旧遍邻家。
打算乘明天清晨的兴致,遍访邻家故旧。
偶踏新晴好,宁教逸兴悭。
偶尔踏着初晴的好天气,岂能让逸兴吝啬不抒。
悠悠江夏水,隐隐汉阳山。
悠悠流淌的江夏之水,隐隐可见的汉阳之山。
野趣方延伫,柴扃未拟还。
正在野趣中流连伫立,柴门内尚未打算回去。
薇垣来旧侣,携手重乡关。
旧友从官署而来,携手共话故乡之事。
孤洁瞻新月,高明仰列星。
以孤洁之心瞻望新月,以高远之志仰望满天星辰。
阴霾知几日,此去想多情。
阴霾天气不知还有几日,此去想必多情难舍。
寡欲存神妙,忘机养性灵。
减少欲望才能存养神妙,忘却机心才能涵养性灵。
残编寒漏永,至教在麟经。
寒夜漏声悠长翻阅残编,至高的教诲在于《春秋》麟经。
月淡天如水,霞明露已霜。
月色淡薄天空如水,霞光明亮露水已凝成霜。
畦蔬舒晚翠,篱菊傲孤芳。
畦中蔬菜舒展傍晚的翠绿,篱边菊花傲然绽放孤芳。
琴剑仍文事,江山且武昌。
琴与剑仍是文士之事,江山所在暂且算是武昌。
閒窗宜养病,未用说吾乡。
闲窗之下适宜养病,暂且不必谈起故乡。
谁道心如面,今人即古人。
谁说人心如面貌各不相同,今人与古人其实一样。
公卿能下士,观感尽兴仁。
公卿若能礼贤下士,观感之间皆可兴起仁德。
寓迹金沙上,新亭野水滨。
寄迹于金沙之上,新亭旁野水之滨。
题诗渐卤莽,孤负秉彝真。
题诗渐渐变得草率,辜负了天赋秉彝的真诚。
共诧金沙胜,衣冠日日来。
众人皆赞叹金沙的胜景,衣冠之士日日前来。
高情知好德,薄分愧非才。
深知高情在于好德,才力浅薄自愧非才。
绿水春光动,青山霁景开。
绿水之上春光浮动,青山之间雨后景色初开。
樯头宾不顾,端似舞雩回。
桅杆旁宾客不顾,恰似曾点风乎舞雩而归。
綵笔晴挥罢,澄江晚眺时。
晴日挥罢彩笔,傍晚眺望澄江之时。
生涯从作客,物态尽归诗。
生涯虽是作客他乡,万物情态尽收于诗中。
乡侣新情密,柴关独返迟。
同乡之友新情亲密,独返柴门时已迟。
经过多爱惜,次第见民彝。
经过之处多加爱惜,依次可见民风本真。
钟鼓候和鸣,衣冠迟夙兴。
钟鼓等候和谐鸣响,衣冠之士早起肃立等候。
钧天万寿日,大地一阳生。
正值天子万寿之节,大地上阳气初生。
礼乐沾清化,车书荷圣情。
礼乐沾被清明教化,车书同轨承受圣上恩情。
金沙留胜迹,曾此贺升平。
金沙留下了胜迹,曾在此祝贺天下太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吴与弼旅居金沙(今江苏南通一带)时所作的组诗,由十五首五言律诗联缀而成。吴与弼是明代著名理学家,崇仁学派创始人,此诗以旅途淹泊、客居抒怀为主线,融合了羁旅之思、理学修养、田园之趣与家国情怀。诗中"金沙"即诗人客居之地,"杂诗"表明非一时一地之作,而是随地随感、累积成篇。全诗以"雨"起兴,以"贺升平"作结,时间跨度从深秋雨雪到冬至阳生,展现了诗人客居期间的心路历程。
逐句解读
「淹泊依沙岸,栖迟枕碧湍。遥空风势远,竟夜雨声寒。」开篇写淹留泊舟于沙岸之旁,栖息歇息于碧流之畔。远空风势劲急,整夜雨声寒凉,交代了客居的环境与时节。
「幸免蓬窗虑,欣投栋宇宽。明朝重汛扫,笔砚共平安。」庆幸免去了舟中蓬窗的忧患,欣然投宿于宽敞的屋宇之中。明日重新洒扫,笔砚俱得安然,表现了诗人在风雨中觅得安稳后的欣慰。
「独拨寒更火,频挑旅次灯。怀人方有赋,观我澹忘形。」独自拨弄寒夜的炉火,频频挑亮旅舍的油灯。正怀思远方之人而作赋,又反观自身而恬淡忘形,体现了理学家"观我"的内省功夫。
「变态能相好,乡心不用萦。情知旋旆日,定在一阳生。」世事变化无常却能随遇而安,思乡之情不必萦怀。深知归去之日,定在冬至阳气初生之时,以理学家的豁达对待羁旅。
「湖上风威盛,云边夜气清。晚来收细雨,更尽见孤星。」湖面上风势猛烈,云边夜气清明。傍晚细雨收歇,更漏尽时得见一颗孤星,写景细致入微。
「久客休相念,明朝定放晴。兴阑眠未得,次第觅诗成。」久客在外不必挂念,明日定会放晴。兴致将尽却未能入睡,于是依次觅句成诗。
「深夜仍飞雨,诘朝未放晴。疾风吹地转,高浪蹴云平。」深夜仍然飘着雨,清晨也未见放晴。疾风怒号似将大地吹转,高浪翻涌直蹴云霄,气势磅礴。
「翰墨充人事,琴书理性情。为知萍梗迹,日咏此郊坰。」以文墨充实人事,以琴书修养性情。深知自己如萍梗般漂泊,每日吟咏于这郊野之地。
「病后新功减,閒来旧梦清。闭门终日坐,抚景百年情。」病后功夫有所减退,闲来旧梦反而清晰。终日闭门静坐,抚对景物而感怀百年人生。
「道大诗书重,身恬去就轻。寸心何所系,潦止霁斯行。」大道深远而诗书为重,身躯恬淡则去就为轻。寸心所系者何?只待雨止天晴便启程前行。
「雨雪时惊户,风涛益撼空。残杯初泛绿,衰火却添红。」雨雪不时惊扰门窗,风涛更加猛烈地撼动虚空。残杯中酒初泛绿色,将熄的炉火却添上红焰,写寒夜之景逼真。
「玉轸调应罢,尘编兴未穷。化工何处觅,江汉正朝宗。」玉轸琴弦调弄已罢,翻阅尘封的旧编兴致未尽。造化之功何处寻觅?江汉之水正奔流归海,以水势喻天道。
「平野风收怒,高天日露华。怀人阻石首,作客且金沙。」平野上风怒已收,高天中日华初露。怀思之人被阻于石首,作客暂且寄身金沙。
「店黍聊供饭,园蔬可当茶。拟乘明发兴,访旧遍邻家。」店中黍米姑且供饭,园中蔬菜可以当茶。打算乘明日清晨之兴,遍访邻近故旧之家。
「偶踏新晴好,宁教逸兴悭。悠悠江夏水,隐隐汉阳山。」偶尔踏着初晴的好天气,岂能让逸兴吝啬不抒。悠悠的江夏流水,隐隐的汉阳远山,气象开阔。
「野趣方延伫,柴扃未拟还。薇垣来旧侣,携手重乡关。」正在野趣中流连伫立,柴门之内尚未打算归去。旧友从薇垣而来,携手共话故乡之事。
「孤洁瞻新月,高明仰列星。阴霾知几日,此去想多情。」以孤洁之心瞻望新月,以高明之志仰望列星。阴霾天气不知还要几日,此去想必多情难舍。
「寡欲存神妙,忘机养性灵。残编寒漏永,至教在麟经。」寡欲方能存神之妙,忘机才能养性之灵。寒夜漏永、翻阅残编,至高教诲尽在《春秋》麟经之中。
「月淡天如水,霞明露已霜。畦蔬舒晚翠,篱菊傲孤芳。」月色淡白天空如水,霞光明朗露已凝霜。畦中蔬菜舒展着傍晚的翠色,篱边菊花傲然绽出孤芳。
「琴剑仍文事,江山且武昌。閒窗宜养病,未用说吾乡。」琴与剑仍是文士之事,江山所在暂且算是武昌。闲窗之下适宜养病,暂且不必说起故乡。
「谁道心如面,今人即古人。公卿能下士,观感尽兴仁。」谁说心如面各异?今人与古人无异。公卿若能礼贤下士,观感之间皆可兴起仁德,体现理学家的教化思想。
「寓迹金沙上,新亭野水滨。题诗渐卤莽,孤负秉彝真。」寄迹于金沙之上,新亭之旁野水之滨。题诗渐渐卤莽草率,有负于天赋秉彝之真,是诗人的自省。
「共诧金沙胜,衣冠日日来。高情知好德,薄分愧非才。」众人皆赞叹金沙之胜景,衣冠之士日日前来。深知高情在于好德,而才薄力弱自愧非才。
「绿水春光动,青山霁景开。樯头宾不顾,端似舞雩回。」绿水之上春光浮动,青山之间霁景初开。桅杆之旁宾客不顾,恰似孔子"风乎舞雩"而归,用典精妙。
「綵笔晴挥罢,澄江晚眺时。生涯从作客,物态尽归诗。」晴日挥罢彩笔,傍晚眺望澄江。生涯虽如作客,万物情态尽收诗中。
「乡侣新情密,柴关独返迟。经过多爱惜,次第见民彝。」同乡之友新情亲密,独返柴关时已迟。经过之处多加爱惜,依次可见民俗之本。
「钟鼓候和鸣,衣冠迟夙兴。钧天万寿日,大地一阳生。」钟鼓等候和鸣,衣冠之士早起肃立。正值万寿节庆之日,大地上阳气初生,点明时令为冬至。
「礼乐沾清化,车书荷圣情。金沙留胜迹,曾此贺升平。」礼乐沾被清明教化,车书同轨承受圣恩。金沙留下了胜迹,曾在此祝贺天下太平,以颂世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全诗以组诗形式构成,十五首五律各自独立又气脉贯通,时间从秋雨连绵写到冬至阳生,空间从沙岸舟中到亭台楼阁,形成了完整的客居叙事弧。写景与抒情交融:如"疾风吹地转,高浪蹴云平"以夸张手法写风雨之势,"月淡天如水,霞明露已霜"以淡雅笔触绘清秋之景,刚柔并济。用典精当:"端似舞雩回"化用《论语》"风乎舞雩"之典,将自身漫游比作曾点之乐;
"至教在麟经"以《春秋》代指经典,凸显理学本色;
"大地一阳生"既是冬至的天象,又暗含《周易》复卦之义。理学入诗:全篇反复出现"观我""忘机""寡欲""存神"等理学概念,却又不失诗味,将道德修养自然融入羁旅日常,体现了吴与弼"以理入诗"的独特风格。对仗工整:五律对仗如"翰墨充人事,琴书理性情""寡欲存神妙,忘机养性灵",工稳而不板滞,理趣盎然。
总体评价
吴与弼作为明代崇仁学派的开创者,其诗歌在明代理学诗派中占有重要地位。《金沙杂诗》是其客居金沙期间的代表作,全诗以羁旅为经、以修养为纬,将理学家的精神世界与诗人的感性体验融为一体。与一般羁旅诗重在抒发愁苦不同,此诗虽有乡思却不沉溺于悲愁,处处可见"随遇而安""反求诸己"的理学家胸襟。诗人以平淡自然的语言,写出了风雨寒夜中的自省、田园晴日里的怡然、故旧相聚时的温情,以及冬至庆典上的庄敬。全组诗结构宏大而气韵沉稳,既有山水诗的清远,又有哲理诗的深邃,是明代理学诗的佳作,充分体现了吴与弼"居敬穷理""静观自得"的学术精神与人生境界。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