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图歌

明 · 乌斯道

译文

云山云山一何好,日夜无端入孤抱。

云山啊云山,你是多么美好,日日夜夜无端地涌入我孤寂的怀抱。

平生性僻爱云山,岂知却被云山恼。

我平生性情孤僻喜爱云山,哪里知道反被云山所困扰。

昔住阚湖烟水东,一行一坐青山中。

从前我住在阚湖烟水的东边,一行一坐都在青山之中。

青山起伏春蔼蔼,白云吞吐天空空。

青山起伏连绵,春意和暖,白云在空阔的天空中吞吐舒卷。

寻复扁舟泛吴越,吴越青山更清绝。

不久我又乘着小舟泛游吴越之地,吴越的青山更为清幽绝伦。

联联翩翩接荆楚,千里白云如喷雪。

山峦连绵起伏一直接到荆楚之地,千里的白云如同喷涌的雪花。

只今置身城市閒,可怜举眼无青山。

如今我置身在城市之中,可怜举目望去竟没有一座青山。

琴抚归樵碧窗静,歌咏紫芝清夜阑。

我只能在碧绿的窗前静静地弹奏《归樵》之曲,在清冷的深夜里吟咏《紫芝》之歌。

安得携妻子去,入山竟作山中住。

怎样才能带着妻子远去,进到山里索性做山中的常住之民。

纵然宾客远相过,山窅云深不知处。

纵然有宾客远道来访,也因山深云迷而不知我身在何处。

自念少时贪读书,壮年立志卑唐虞。

我自己回想少年时贪心读书,壮年立下的志向比唐虞之世还要低下。

半世未明周孔学,九重空望夔龙趋。

半辈子都没有真正明白周公孔子的学问,徒然望着九重深宫却不能像夔龙那样趋赴朝廷。

短剑虽曾铸顽矿,蒯缑零落尘埃冷。

短剑虽然曾经从顽矿中铸造而成,如今蒯草编的剑柄却零落在冰冷的尘埃里。

忍闻天下暗旗旌,耕莘钓磻向何境。

怎忍心听说天下旌旗暗淡无光,想像伊尹耕于莘野、太公钓于磻溪那样归隐,又不知该投向何处。

仰天俯地徒尔为,与世低昂心转迷。

仰头看天低头看地都是白费力气,随世俗沉浮,内心反而更加迷惘。

几迥对饭不能食,慨然只起云山思。

好几次面对饭菜都吃不下去,感慨之余只生出归隐云山的念头。

城中隐君胡仲厚,酌酒论诗十年友。

城中的隐士胡仲厚,是我一起喝酒论诗的十年老友。

经书不独满胸中,画作何曾在人后。

他不仅经书装满了胸中,画作也何曾落在别人后面。

知我已是山中人,先为画山兼画云。

他晓得我的心早已是山中之人,便先替我画了山又画了云。

晴天倒飞秋海浪,浪中乱叠苍龙鳞。

画面上晴空里倒飞着秋海般的波澜,浪中杂乱地叠着苍龙的鳞甲。

中有乔林结层绿,长梢半掩溪边屋。

画中有高大的树林结成层层绿荫,长长的枝梢半掩着溪边的房屋。

兔迹鸟道隔重峦,正好开门枕寒玉。

兔径和鸟道隔着重重山峦,正好开了门便枕着清凉的溪水。

我得此图良慰心,但觉云山思愈深。

我得到这幅图心里很是宽慰,只是觉得归隐云山的念头愈发深切。

他日能偿结茅愿,可无仲厚来相寻。

将来如果能实现结茅隐居的夙愿,怎能不请仲厚前来相访。

袖拂白云相对坐,坐久嗒然吾丧我。

到那时我将拂袖与白云相对而坐,坐得久了便进入嗒然忘我的境界。

此时不复有云山,山鸟自啼花自堕。

这时候心中不再有云山之分,任凭山鸟自行啼鸣、山花自行飘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乌斯道题友人胡仲厚所绘《云山图》之作。诗人身处城市,思念云山之趣,借观图以抒归隐之志,兼寓半生未遇、壮志难酬之感慨。全诗由图切入,由景入情,由情入志,最后归于"坐久嗒然吾丧我"的物我两忘境界,是一首典型的题画抒怀长篇。

逐句解读

「云山云山一何好,日夜无端入孤抱。」开篇直抒对云山的赞叹,言其日夜无端涌入孤寂的怀抱。

「平生性僻爱云山,岂知却被云山恼。」自言生性孤僻喜爱云山,谁知反被云山所困扰(因其身处城市不得归)。

「昔住阚湖烟水东,一行一坐青山中。」昔日居于阚湖烟水之东,一举一动都在青山之中。

「青山起伏春蔼蔼,白云吞吐天空空。」青山起伏春意盎然,白云吞吐于空阔的天空。

「寻复扁舟泛吴越,吴越青山更清绝。」不久又乘扁舟泛游吴越,吴越的青山更为清丽绝伦。

「联联翩翩接荆楚,千里白云如喷雪。」山峦连绵不断直接荆楚,千里白云如同喷涌的雪花。

「只今置身城市閒,可怜举眼无青山。」如今置身城市之中,可怜举目竟无青山可见。

「琴抚归樵碧窗静,歌咏紫芝清夜阑。」只能于碧窗下抚《归樵》之曲以寄静意,于清夜歌咏《紫芝》以寄遐思。

「安得携妻子去,入山竟作山中住。」怎能携妻子远去,入山竟作山中久住之计。

「纵然宾客远相过,山窅云深不知处。」纵然有宾客远道来访,也因山深云迷而不知我所在之处。

「自念少时贪读书,壮年立志卑唐虞。」自念少时贪于读书,壮年所立之志低于唐虞之世。

「半世未明周孔学,九重空望夔龙趋。」半生未能明了周公孔子之学,空望九重天却不能如夔龙般趋附朝廷。

「短剑虽曾铸顽矿,蒯缑零落尘埃冷。」短剑虽曾从顽矿中铸成,而今蒯草绳缑零落于冷尘埃之中。

「忍闻天下暗旗旌,耕莘钓磻向何境。」怎忍闻天下旌旗暗淡,想要如伊尹耕于莘野、太公钓于磻溪,却又不知该投奔何处。

「仰天俯地徒尔为,与世低昂心转迷。」仰天俯地都是徒然,随世沉浮内心反而更加迷惘。

「几迥对饭不能食,慨然只起云山思。」几次面对饭菜都不能下咽,慨然只生起归隐云山之思。

「城中隐君胡仲厚,酌酒论诗十年友。」城中的隐士胡仲厚,是与我酌酒论诗十年的老友。

「经书不独满胸中,画作何曾在人后。」他不仅经书满腹,画作也不曾落后于人。

「知我已是山中人,先为画山兼画云。」他知道我心已在山中,便先为我画山又画云。

「晴天倒飞秋海浪,浪中乱叠苍龙鳞。」画面上晴天倒飞着秋海般波澜,浪中乱叠着苍龙的鳞甲。

「中有乔林结层绿,长梢半掩溪边屋。」其中有高大的林木结成层层绿荫,长长的枝梢半掩着溪边的房屋。

「兔迹鸟道隔重峦,正好开门枕寒玉。」兔径鸟道隔着重重山峦,正好开门便枕着清冷的溪水(寒玉喻溪水)。

「我得此图良慰心,但觉云山思愈深。」我得到此图深感宽慰,但觉归隐云山之思愈发深切。

「他日能偿结茅愿,可无仲厚来相寻。」他日若能实现结茅归隐之愿,怎能不请仲厚前来相访。

「袖拂白云相对坐,坐久嗒然吾丧我。」届时将拂袖相对白云而坐,坐久了便进入嗒然忘我的境界。

「此时不复有云山,山鸟自啼花自堕。」此时心中不再有云山之别,任凭山鸟自啼、山花自落。

艺术手法

全篇以"云山"二字反复绾结,前后照应,由"一何好"到"吾丧我",层层递进。以画作为线索,虚实相生:实写图中景物("晴天倒飞秋海浪""兔迹鸟道隔重峦"),虚写心中归隐之境("山窅云深不知处""坐久嗒然吾丧我")。用典精当,如"耕莘钓磻"喻隐居待时,"紫芝"喻隐逸之志,"吾丧我"出自《庄子·齐物论》,升华全篇意境。句式上长短错落,七言为主而杂以散文句法,使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为元末明初题画诗中的长篇佳作。由图起兴,借景抒怀,将仕宦失意之慨、归隐山水之思、物我两忘之境层层展开,气象阔大而意脉细密。全诗熔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语言雅正而不失灵动,结尾以庄学境界收束,意韵悠长,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与高远的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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