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阐禅师住芦山四十韵

明 · 乌斯道

译文

东汉风声靡,西来气脉长。

东汉时佛法声势渐衰,而从西方传来的禅宗气脉绵长。

祖庭森穆穆,人物俨跄跄。

祖庭庄严肃穆,高僧大德仪态端庄。

宝座严龙象,穷崖冒虎狼。

法座上龙象高僧威严,深山穷崖间有虎狼出没。

驺虞纷晋宋,优玺盛隋唐。

佛教在晋宋之时纷纷兴盛,帝王恩赐在隋唐时期尤为隆重。

宋季犹堪传,今时只可伤。

宋末佛法尚可传承,如今却只能令人伤感。

有才能卓立,无地不悬望。

有才能的人能够卓然自立,到处都有人殷切期望。

公独嗟流弊,僧中益自强。

唯独您感叹佛门流弊,在僧众中更加自强不息。

受经依落石,执册傍閒廊。

依傍着山石聆听经文,在闲廊旁手执经册诵读。

素履殊清苦,冥搜极杳茫。

一贯的操行特别清苦,深入思索穷极幽远。

佳篇追鲍谢,楷画粲钟王。

诗文佳作追比鲍照谢灵运,楷书精妙堪比钟繇王羲之。

祖父尤明哲,师模亦老苍。

祖师和父师尤其明智睿哲,师尊风范也老成深沉。

剑光生砥石,钟韵响秋霜。

剑光从磨刀石上生出,钟声在秋霜中回响。

到处闻英发,凌霄爱激昂。

到处都听闻您英气勃发,凌云壮志慷慨激昂。

六藏岩户静,三应石云凉。

六时修行于岩洞中寂静,三业感应于石云间清凉。

归去听鶗鴂,飞腾羡骕骦。

归去时聆听鶗鴂啼鸣,飞腾之际羡慕良骕骦骏马。

暂游灵鹫岭,竟往独龙冈。

暂时游历灵鹫岭,终究前往独龙冈。

短榻淮云表,孤筇蕙帐傍。

短榻在淮上云天之外,孤杖在蕙草帷帐之旁。

詶僧唯一默,倦客谢诸郎。

与僧人酬答唯以沉默,倦于应酬谢绝诸位年少者。

隽味时时得,徽名日日扬。

佳妙意味时常领悟,美名日益远扬。

吾军真足张,季女且深藏。

我方僧众确实足以壮大,年少弟子且需深藏修养。

故里虚禅刹,耆年上荐章。

故乡的禅刹正虚位以待,年高德劭者上奏推荐书章。

鱼肠期破竹,羽括果穿杨。

鱼肠宝剑期盼势如破竹,箭羽括果然百步穿杨。

琴瑟收桐梓,林峦宿凤凰。

琴瑟取材于桐梓良木,林峦之中栖息着凤凰。

桑门成矩矱,天牖岂寻常。

僧门已然成为法度规范,天赐之窗岂是寻常可比。

曹洞花开久,芦山草欲荒。

曹洞宗法脉花开已久,芦山道场却将荒芜。

祥辉重煜煜,软语定浪浪。

祥瑞光辉重新闪耀,柔和法语定如浪浪不绝。

神鬼逐奔走,鼓钟谐鞳鞺。

神鬼纷纷奔走效力,鼓钟和谐铿锵作响。

疗人应扁鹊,敛赋肯弘羊。

疗治世人当如扁鹊,收敛赋税怎肯效仿桑弘羊。

我获叨莲社,神交想竹房。

我有幸忝列莲社,精神上向往您的竹房。

往来虽已久,别去未能忘。

交往虽然已有许久,离别之后难以忘怀。

里闬闻高蹈,闾阎借末光。

乡里闻知您高蹈远行,街巷之人借您余辉。

天人全友道,地主只吾乡。

天人之间保全友谊之道,此地的主人唯我家乡。

旧有三生愿,今当一苇杭。

从前有三生之愿,如今当乘一苇渡江。

炉烟分茗盌,松吹坐藤床。

炉烟袅袅分茶品茗,松风吹拂坐于藤床。

心尚惊猿境,身犹逐鹿场。

心中仍受惊猿之境困扰,身体还在逐鹿的尘场之中。

刀铦宜为斲,弦缓冀更张。

刀锋锐利宜于砍削,琴弦松弛希望重新调紧。

已觉如鲲化,伊谁敢雁行。

已经感觉如鲲鹏蜕变,有谁敢与之并列齐行。

祗愁离此处,翘举又殊方。

只愁离开此地之后,高飞远行又到异方。

万里皇图壮,千年道运昌。

万里江山皇图壮丽,千年佛法道运昌盛。

愿言终自重,说法助王纲。

愿您始终自重珍重,说法弘扬有助王道纲纪。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乌斯道送阐禅师前往芦山住持的赠别之作,凡四十韵八十句,是一首规模宏大的五言排律。诗中追溯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土的历史脉络,赞扬阐禅师的清苦修行与文学造诣,论述禅宗曹洞一脉的传承与芦山道场的复兴,最后以修行勉励与护法期许作结,是元末明初文人与禅僧交游题赠的长篇巨制。

逐句解读
「东汉风声靡,西来气脉长」东汉时中原的风气衰靡,而佛法自西天传来气脉悠长。

「祖庭森穆穆,人物俨跄跄」祖庭之中森然肃穆,高僧大德们庄重跄跄而行。

「宝座严龙象,穷崖冒虎狼」宝座之上庄严地坐着龙象般的僧侣,而穷山恶水间尚有虎狼出没。

「驺虞纷晋宋,优玺盛隋唐」瑞兽驺虞纷纷出现于晋宋之世,帝王优礼赐玺盛于隋唐之时。

「宋季犹堪传,今时只可伤」到了宋末犹然可以传续佛法,如今之时却只能令人伤感。

「有才能卓立,无地不悬望」有才能的人可以卓然自立,天下无处不悬望高僧住持。

「公独嗟流弊,僧中益自强」唯独您嗟叹佛门流弊,在僧众之中更加自强不息。

「受经依落石,执册傍閒廊」您受读经书依傍着山崖落石,手执经册在闲静的廊庑之旁。

「素履殊清苦,冥搜极杳茫」平素的行事极为清苦,幽深地搜求佛法至于杳茫之境。

「佳篇追鲍谢,楷画粲钟王」您的佳篇可追鲍照、谢灵运,楷书粲然可追钟繇、王羲之。

「祖父尤明哲,师模亦老苍」您的祖辈父辈尤为明达睿哲,为师的楷模也老成苍劲。

「剑光生砥石,钟韵响秋霜」剑光从砥石上生出,钟韵在秋霜中响彻。

「到处闻英发,凌霄爱激昂」每到一处都听闻您的英才焕发,凌霄之气令人激昂。

「六藏岩户静,三应石云凉」六藏的岩户十分清静,三应的石云透着清凉。

「归去听鶗鴂,飞腾羡骕骦」归去时聆听鶗鴂的啼鸣,飞腾之际羡慕那骕骦骏马。

「暂游灵鹫岭,竟往独龙冈」暂时游历了灵鹫山岭,最终前往那独龙冈。

「短榻淮云表,孤筇蕙帐傍」短榻高设于淮云之上,孤筇竹杖倚在蕙帐之旁。

「詶僧唯一默,倦客谢诸郎」与僧人酬答只是默然不语,倦于应酬的客人谢绝了诸郎。

「隽味时时得,徽名日日扬」隽永的意味时时获得,美好的名声日日远扬。

「吾军真足张,季女且深藏」我方阵营真是足以张大,少女且深深地隐藏起来。

「故里虚禅刹,耆年上荐章」故里的禅刹正虚位以待,年高德劭者上呈了推荐的奏章。

「鱼肠期破竹,羽括果穿杨」鱼肠剑期待着势如破竹,羽括之箭果然穿杨中的。

「琴瑟收桐梓,林峦宿凤凰」琴瑟收采那桐梓良材,林峦之间宿息着凤凰。

「桑门成矩矱,天牖岂寻常」沙门之中已成规模法度,天启之窗岂是寻常可比。

「曹洞花开久,芦山草欲荒」曹洞宗的法脉花开已久,芦山的道场却已荒草丛生。

「祥辉重煜煜,软语定浪浪」祥瑞的光辉再度煜煜闪耀,柔软的法语定然如波浪绵延。

「神鬼逐奔走,鼓钟谐鞳鞺」神鬼争相奔走效力,鼓钟之声谐和鞳鞺。

「疗人应扁鹊,敛赋肯弘羊」疗救世人应如扁鹊,聚敛赋税岂肯如桑弘羊。

「我获叨莲社,神交想竹房」我有幸得以叨陪莲社,精神交会时遥想竹房之中。

「往来虽已久,别去未能忘」往来虽然已经很久,分别之后却未能忘怀。

「里闬闻高蹈,闾阎借末光」乡里听闻您的高蹈远行,里巷之民借重您的余光。

「天人全友道,地主只吾乡」天与人全了朋友之道,此地的主人只是我们家乡。

「旧有三生愿,今当一苇杭」往日有那三生之愿,今日当乘一苇以渡江。

「炉烟分茗盌,松吹坐藤床」炉烟升起分茶于碗中,松风拂过端坐于藤床。

「心尚惊猿境,身犹逐鹿场」心中尚惊于猿啼之境,身躯仍在逐鹿之场。

「刀铦宜为斲,弦缓冀更张」刀锋锐利宜于砍斲,琴弦松弛冀望重新调张。

「已觉如鲲化,伊谁敢雁行」已觉得您如鲲鱼之化鹏,还有谁敢与您雁行并列。

「祗愁离此处,翘举又殊方」只愁离开此处之后,高飞远举又到了另一个他乡。

「万里皇图壮,千年道运昌」万里河山皇图壮丽,千年法运道脉昌盛。

「愿言终自重,说法助王纲」愿您始终自爱自重,以说法来辅助王道教化。

艺术手法
此诗以"送行"为线索,以"赞德"为骨干,以"弘法"为归趣,将送阐禅师住持芦山之事置于佛教传播史与禅宗传承史的大背景中展开。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史笔与诗笔的交融。开篇"东汉风声靡,西来气脉长"从佛法东传的宏观历史起笔,以下"祖庭森穆穆""驺虞纷晋宋,优玺盛隋唐""宋季犹堪传,今时只可伤"数句,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佛教自汉至宋的兴衰脉络,笔力简练而涵盖深远。诗中大量使用佛教典故与术语——"六藏"指佛教经律论三藏之分合,"灵鹫岭"为佛陀说法之地,"独龙冈"或指庐山道场,"莲社"用慧远东林寺结白莲社之典,"一苇杭"用达摩一苇渡江之典,"曹洞"为禅宗五家之一,"鲲化"出《庄子·逍遥游》,将儒释道三家的典故意象熔于一炉。在对阐禅师的赞颂上,诗人从修行("素履殊清苦,冥搜极杳茫")、文学("佳篇追鲍谢,楷画粲钟王")、家世("祖父尤明哲,师模亦老苍")、志向("公独嗟流弊,僧中益自强")等多角度刻画,使阐禅师的形象立体而丰满。

"鱼肠期破竹,羽括果穿杨"二句以剑与箭为喻,写阐禅师住持芦山必将势如破竹、一鸣惊人,气势凌厉。末段"心尚惊猿境,身犹逐鹿场"以猿猴之惊、鹿场之扰比喻内心未安,"刀铦宜为斲,弦缓冀更张"以利刀宜斲、缓弦宜张为喻,勉励阐禅师整顿道场、重兴法脉,比喻精切。全诗四十韵一韵到底,对仗工稳,用典繁密而不失流畅,体现了诗人驾驭长篇排律的深厚功力。

总体评价
此诗为乌斯道送阐禅师住持芦山的长篇排律,以四十韵八十句的宏大篇幅,将佛教东传的历史、禅宗曹洞的传承、阐禅师的品行才学、芦山道场的兴废以及个人的交谊期许融为一体。全诗结构严谨,从"东汉风声靡"的宏大历史叙事起笔,经"公独嗟流弊"的人物赞颂,至"曹洞花开久,芦山草欲荒"的宗派忧思,终于"说法助王纲"的殷切期勉,层次分明而气脉贯通。诗人以文人之笔写禅僧之事,既有佛门的超脱意境,又有儒家的入世关怀,体现了元末明初文人与禅僧交游中儒释交融的思想特色。排律体制宏大而用韵精密,用典繁富而对仗工稳,是明代僧俗赠答排律中气格雄浑、内容深厚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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