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

明 · 乌斯道

译文

矫俗君思默,中情我为申。

你想以沉默来矫正世俗之风,我为你将内心情意一一申说明白。

自箴殊搰搰,同志故忞忞。

自我规诫虽然忙碌劳苦,志同道合之人故而勉力不倦。

太上安耕凿,淳氓绝喜嗔。

上古之世百姓安于耕种凿井,淳朴之民断绝了欢喜与嗔怒之情。

秋风看落木,山鸟听啼春。

在秋风中静看落叶飘零,聆听山鸟在春日里啼鸣。

世道骎骎降,言辞渐渐频。

世道急速地衰退沦落,人们的言辞渐渐泛滥频繁。

网罗成顷刻,枝叶长逡巡。

言语之网罗顷刻间便编织而成,而枝节后患却蔓延逡巡难除。

或恐流为祸,深令教以身。

有时恐怕言语流播成为祸患,故而深深以自身的行为为教。

交承惟礼乐,行坐正簪绅。

交接承传只凭礼乐之道,行走坐卧都端正簪缨绅带。

悃愊通金石,精诚感鬼神。

至诚之心可以贯通金石,精诚之意可以感动鬼神。

坤元蕃草木,天象粲星辰。

大地之元气使草木繁茂,天象之上星辰灿烂。

合味宣尼叹,宜追卫武尘。

正合孔子"予欲无言"的叹息之意,应当追随卫武公"耄而好学"的遗轨。

三缄铭有为,千里缪何因。

三缄其口铭刻自有其道理,千里之差谬又由何而起。

简册垂谟训,文章重石钧。

简册之上流传着先圣的谋略训诫,文章之重如同金石如同钧石。

卮言当日出,详说总天论。

支离无当之言当日层出不穷,详尽的论说总归于天道之论。

一字难轻议,千年不易泯。

一个字都难以轻率议论,千年之后也不会轻易泯灭。

郢斤宁见垩,扁斲似无轮。

郢匠运斤岂能只见那垩灰,扁斲之妙似无轮迹可寻。

亦有情难辍,仍多志欲信。

也有情怀难以割舍辍止,仍有许多心志想要表达取信于人。

鬷明遭叔向,子产罪诸陈。

鬷明曾遭到叔向的称道,子产却曾罪责过诸陈氏。

肯为名誇世,非图口禦人。

岂肯为了名声而夸耀于世,并非图谋以口舌御制于人。

啍啍如郦陆,喋喋类仪秦。

絮絮叨叨如郦食其、陆贾,喋喋不休似张仪、苏秦。

吾悼今成俗,人胡不反淳。

我痛惜如今巧言已成风俗,人们为何不返归于淳朴。

笙簧争鼓舌,剑戟起摇唇。

如笙簧般争相鼓动巧舌,如剑戟般从唇齿间兴起。

鸩毒先甘软,狐疑剧苦辛。

鸩毒之害先以甘软诱人,狐疑之心更添剧烈苦辛。

誓将惩澶漫,直欲扫谵谆。

誓要惩戒那漫天胡言,直欲扫除那谵妄谆谆之辞。

绝意鸣坚白,无心著美新。

绝意于鸣唱"坚白"之辩,无心于撰写《剧秦美新》之文。

轻浮机不密,繁缛道逾湮。

轻浮则机事不能周密,繁缛则大道逾加湮没。

雍也何曾佞,回欤只守仁。

冉雍何曾是巧言佞舌之人,颜回只是坚守仁德。

坐忘终不妄,目击自全真。

坐忘之境终究不是虚妄,目击之间自然保全本真。

张镜心非窳,田光学未醇。

张镜之心并非怠惰,田光之学尚未纯醇。

杀身空殉节,杜口鉴群伦。

杀身也只是空然殉节,杜口不言方可鉴照群伦。

月旦从评我,春秋任直臣。

月旦品评任由他人评说我,春秋之笔任凭直臣书写。

閒居甘寂寞,终老谢纷纶。

闲居甘于寂寞,终老辞谢那纷纭之事。

蠡测聊如此,龟占谅未臻。

以蠡测海聊且如此,龟甲占卜想必也尚未臻于至善。

颓波谁复障,古井独无沦。

颓败的波澜有谁能再障蔽,古井之水却独不沦没。

涉涧衣尝揭,滋兰佩已纫。

涉过涧水常撩起衣裳,培育兰花佩带已经编纫。

文能传纪述,策可应咨询。

文章能够传述记载,策论可以应对咨询。

阅岁知非近,抠衣见是亲。

阅历岁月知道并不浅近,提衣行礼可见情谊之亲。

扁斋犹自警,修轨足堪遵。

在这小小书斋中犹然自我警醒,修长的车轨足以遵循。

旧日曾趋座,于今愿卜邻。

旧日曾趋步登门求教,如今愿与你卜宅为邻。

靡争为避世,无谄岂嫌贫。

不与人争便是避世,无所谄媚岂会嫌弃贫寒。

水际看花柳,山中迭主宾。

水边赏看花柳,山中交替做主做宾。

远招云作介,旁礼石为僎。

远处招来白云做介绍,一旁礼请山石为傧相。

明月青松榻,凉风白氎巾。

明月照在青松下的卧榻,凉风吹拂白色的棉巾。

弹琴通至意,挥麈示玄津。

弹琴传达至高的心意,挥麈指点玄妙的津途。

醉眼耽耽共,虚怀衎衎均。

醉眼相向彼此共乐,虚怀若谷和乐均平。

喻观齐物马,诗想二南麟。

以齐物之理观照马之异同,诗中想象《二南》中的麒麟。

似是安成讼,终将免遘屯。

似乎如安成之不争讼,终将免于遭遇艰屯。

未优金马诏,且作葛天民。

尚未优越于金马门的诏命,姑且做那葛天氏之民。

绿野焉推度,黄山绝胜鄞。

绿野哪里需要推度,黄山之景绝胜于鄞地。

只愁难遂志,耿耿对高旻。

只愁难以遂心如愿,耿耿不寐面对那高远的天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乌斯道为友人黄仁则的"默斋"所作的题赠之作,凡五十韵一百句,是一首规模宏大的五言排律。诗以"默"字为纲,从个人修养、历史反思、世道人心、学术传承等多层面展开论述,既赞美黄仁则守默慎言的操守,又借此针砭当时浮华巧辩的风气,是元末明初理学家言志述怀的长篇代表作。

逐句解读
「矫俗君思默,中情我为申」你想以沉默来矫正世俗,我为你将内心的情意一一申明。

「自箴殊搰搰,同志故忞忞」自我规诫虽忙碌劳苦,志同道合者故而勉力不倦。

「太上安耕凿,淳氓绝喜嗔」上古之世百姓安于耕种凿井,淳朴之民断绝了欢喜与嗔怒。

「秋风看落木,山鸟听啼春」在秋风中静看落叶飘零,聆听山鸟在春日里啼鸣。

「世道骎骎降,言辞渐渐频」世道急速衰退沦降,人们的言辞渐渐频繁泛滥。

「网罗成顷刻,枝叶长逡巡」言语之网罗顷刻间便编织而成,而枝节后患却蔓延逡巡难除。

「或恐流为祸,深令教以身」有时恐怕言语流播成为祸患,故而深深以自身为教。

「交承惟礼乐,行坐正簪绅」交接承传只凭礼乐,行走坐卧都端正簪缨绅带。

「悃愊通金石,精诚感鬼神」至诚之心可以贯通金石,精诚之意可以感动鬼神。

「坤元蕃草木,天象粲星辰」大地之元使草木繁茂,天象之上星辰灿烂。

「合味宣尼叹,宜追卫武尘」正合孔子"予欲无言"之叹,应当追随卫武"耄而好学"的遗轨。

「三缄铭有为,千里缪何因」三缄其口铭刻自有道理,千里之差谬又由何而起。

「简册垂谟训,文章重石钧」简册之上流传着先圣的谋略训诫,文章之重如石如钧。

「卮言当日出,详说总天论」支离无当之言当日层出不穷,详尽的论说总归于天道之论。

「一字难轻议,千年不易泯」一个字都难以轻率议论,千年之后也不会轻易泯灭。

「郢斤宁见垩,扁斲似无轮」郢匠运斤岂能只见垩灰,扁斲之妙似无轮可寻。

「亦有情难辍,仍多志欲信」也有情怀难以割舍辍止,仍有许多心志想要表达取信。

「鬷明遭叔向,子产罪诸陈」鬷明曾被叔向称道,子产却曾罪责诸陈氏。

「肯为名誇世,非图口禦人」岂肯为了名声而夸耀于世,并非图谋以口舌御人。

「啍啍如郦陆,喋喋类仪秦」絮絮叨叨如郦食其、陆贾,喋喋不休似张仪、苏秦。

「吾悼今成俗,人胡不反淳」我痛惜如今这已成风俗,人们为何不返归淳朴。

「笙簧争鼓舌,剑戟起摇唇」笙簧般争相鼓动巧舌,剑戟般从唇齿间兴起。

「鸩毒先甘软,狐疑剧苦辛」鸩毒之害先以甘软诱人,狐疑之心更添苦辛。

「誓将惩澶漫,直欲扫谵谆」誓要惩戒那漫天胡言,直欲扫除那谵妄谆谆之辞。

「绝意鸣坚白,无心著美新」绝意于鸣唱"坚白"之辩,无心于撰写"美新"之文。

「轻浮机不密,繁缛道逾湮」轻浮则机事不密,繁缛则大道逾加湮没。

「雍也何曾佞,回欤只守仁」雍也何曾是巧言佞舌之人,颜回只是坚守仁德。

「坐忘终不妄,目击自全真」坐忘之境终究不是虚妄,目击之间自然保全本真。

「张镜心非窳,田光学未醇」张镜之心并非怠惰,田光之学尚未纯醇。

「杀身空殉节,杜口鉴群伦」杀身也只是空然殉节,杜口不言方可鉴照群伦。

「月旦从评我,春秋任直臣」月旦品评任由他人评说我,春秋之笔任凭直臣书写。

「閒居甘寂寞,终老谢纷纶」闲居甘于寂寞,终老辞谢那纷纭之事。

「蠡测聊如此,龟占谅未臻」以蠡测海聊且如此,龟甲占卜想必也尚未臻于至善。

「颓波谁复障,古井独无沦」颓败的波澜有谁能再障蔽,古井之水却独不沦没。

「涉涧衣尝揭,滋兰佩已纫」涉过涧水常撩起衣裳,培育兰花佩带已经编纫。

「文能传纪述,策可应咨询」文章能够传述记载,策论可以应对咨询。

「阅岁知非近,抠衣见是亲」阅历岁月知道并不浅近,提衣行礼可见情谊之亲。

「扁斋犹自警,修轨足堪遵」在这小小书斋中犹然自警,修长的车轨足以遵循。

「旧日曾趋座,于今愿卜邻」旧日曾趋步登门求教,如今愿与你卜宅为邻。

「靡争为避世,无谄岂嫌贫」不与人争便是避世,无所谄媚岂会嫌弃贫寒。

「水际看花柳,山中迭主宾」水边赏看花柳,山中交替做主做宾。

「远招云作介,旁礼石为僎」远处招来白云做介绍,一旁礼请山石为傧相。

「明月青松榻,凉风白氎巾」明月照在青松下的卧榻,凉风吹拂白色的棉巾。

「弹琴通至意,挥麈示玄津」弹琴传达至高的心意,挥麈指点玄妙的津途。

「醉眼耽耽共,虚怀衎衎均」醉眼相向彼此共乐,虚怀若谷和乐均平。

「喻观齐物马,诗想二南麟」以齐物之理观照马之异同,诗中想象《二南》中的麒麟。

「似是安成讼,终将免遘屯」似乎如安成之不争讼,终将免于遭遇艰屯。

「未优金马诏,且作葛天民」尚未优越于金马门的诏命,姑且做那葛天氏之民。

「绿野焉推度,黄山绝胜鄞」绿野哪里需要推度,黄山之景绝胜于鄞地。

「只愁难遂志,耿耿对高旻」只愁难以遂心如愿,耿耿不寐面对那高远的天穹。

艺术手法
此诗以"默"字为全篇纲领,从"矫俗君思默"起兴,至"耿耿对高旻"收束,结构宏大而气脉贯通。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层层对比与用典密集。诗人将"太上安耕凿"的上古淳朴与"世道骎骎降,言辞渐渐频"的当世浮华对比,将"笙簧争鼓舌,剑戟起摇唇"的巧言乱德与"雍也何曾佞,回欤只守仁"的圣贤守默对比,在对比中将"默"的价值反复申明。用典方面,"三缄"用周太庙金人三缄其口之典,"宣尼叹"用孔子"予欲无言"之典,"卫武尘"用卫武公"耄而好学"之典,"郢斤"用《庄子》匠石运斤之典,"美新"用扬雄作《剧秦美新》之典,"坚白"用名家"坚白同异"之辩,"齐物马"用《庄子·齐物论》"马有卵"之喻,"二南麟"用《诗经·周南》《召南》"麟之趾"之典,"葛天民"用上古葛天氏之民之典。这些典故从经史子集中广泛取材,既有儒家的谨严,又有道家的超脱,正与"默"字所蕴含的儒道合一之意相契合。排律一百句一韵到底,用韵精密,对仗工整,体现了诗人深厚的诗学功力。后半段写与黄仁则的交往和卜邻之愿,"远招云作介,旁礼石为僎"以云为媒、以石为傧,想象奇丽,将隐逸生活写得高雅脱俗。

总体评价
此诗为元末明初五言排律的长篇巨制,以"默"字贯穿全篇,从哲学思辨、历史反思、世道针砭到个人情怀、友人赠答,层层展开而气脉贯通。诗人乌斯道为元末明初理学家,此诗既有理学家的严肃反思,又有诗人的丰富想象。全篇用典密集而不显堆砌,对仗工整而气势流畅,将"守默"这一主题提升到修身、处世、为学乃至宇宙观的高度。后半段转向与黄仁则的友情书写,以隐逸山居的理想收束,使全诗在严肃的说理之后归于冲淡闲适,是元明之际题赠排律中气格高远、内容丰厚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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