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孝子诗
明 · 乌斯道
译文
丁鹤年,精诚之心上达九天。
丁鹤年啊,他那精诚的孝心可以上达到九天之上。
丁鹤年,精诚之心下达九泉。
丁鹤年啊,他那精诚的孝心可以下达到九泉之下。
先翁曾长武昌县,死葬山中厄兵变。
他的父亲曾任武昌县长,死后葬在山中却遭遇了兵乱的祸患。
山中父老怀甘棠,修筑堂封自相劝。
山中的父老怀念他父亲的德政,互相劝勉着自动修整墓塚。
鹤年避乱东海头,年深道阻生烦忧。
丁鹤年为躲避战乱远走东海之滨,年深日久道路阻隔,心中生出无尽的忧愁。
乱靖还寻武昌路,泪痕滴满先翁丘。
战乱平定后他沿着武昌旧路归来寻访,泪痕洒满了父亲的坟丘。
彷徨改葬樊山侧,不惜黄金换沙石。
他彷徨徘徊,决定将父亲改葬在樊山旁边,不惜用黄金换取吉地里的沙石。
此身尚在天地间,何事能令慰朝夕。
此身还活在天地之间,究竟有什么事能够慰藉朝夕思念亲人之心呢。
卜日已定雨漫漫,十日不止难下棺。
择定的下葬之日大雨连绵不断,十日不止难以放下棺木。
仰首呼天雨中拜,雨为阁驻阴云端。
他仰起头在雨中向天呼拜,大雨竟为他停驻在阴云之上。
葬后仓皇下山去,大雨依然大如注。
下葬完毕后他仓促下山,大雨依旧倾盆如注。
是时送葬纷如云,祭奠争趋墓边路。
此时送葬的人多如云聚,争相趋赴墓边的路来祭奠。
母困干戈生别离,儿大母死才得归。
母亲被战乱所困与儿子生离,儿子长大后母亲已死才得归葬。
但闻母死葬村落,问人葬地俱不知。
只听说母亲死后葬在某个村落,向人询问葬地却都说不晓得。
村落蓬蒿暗荒土,数月走寻心独苦。
村落里蓬蒿遮蔽着荒土,他数月奔走寻觅,内心独自苦楚。
焚香祝母如有灵,为报沉沦在何许。
他焚香祝告母亲若地下有灵,请告知遗骸沉沦在何处。
梦中忽见别时容,步上高堂言未终。
梦中忽然看见母亲分别时的容颜,她走上高堂话还未说完。
牵衣恸哭自惊觉,清晨起接邻家翁。
他拉着母亲的衣襟恸哭,自己惊醒过来,清晨便起身去拜访邻家老翁。
翁言昨夜梦而母,亲出房栊赠尊酒。
老翁说昨夜也梦见了你的母亲,她亲自走出房门赠我一樽酒。
梦间此夕精灵通,早晚应当见枯朽。
两梦相通就在今夜,精灵相通,早晚应当能见到母亲的枯骨。
共披荆棘凌风霜,平地有坎疑有藏。
他们一同披荆斩棘冒着风霜寻找,见到平地有坑穴便怀疑下面有埋藏。
洒饭陈辞属深土,遗骸果见生辉光。
他洒饭陈辞祝告于深土之下,遗骸果然显现出辉光。
恐认他人心臲卼,啮血淋漓试枯骨。
他恐怕误认了别人的遗骨而心神不安,便咬破手指淋漓流血来检验枯骨。
枯骨通红知可征,一齿当门正如漆。
枯骨吸 血通红可知确有征验,一颗门牙黑亮如漆,确系母亲遗骨。
重制衣冠新作坟,迁葬母骨安母魂。
他重新制作衣冠再建新坟,迁葬母亲的遗骨以安顿母亲的亡魂。
积恨谁知满胸臆,烈风顿扫空中云。
满腔积恨有谁能知晓,顿时刮起的烈风扫尽了空中的阴云。
丁鹤年,病且癯,何异常人七尺躯。
丁鹤年啊,他既病且瘦,与常人七尺之躯有什么不同。
丁鹤年,能读书,何人不解探玄珠。
丁鹤年啊,他能读书明理,谁人不懂得探求玄妙之珠的道理。
一片精诚独如此,回首世人空有子。
唯独他这一片精诚之心如此深厚,回望世人空有儿子之名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乌斯道(元末明初人)所作,歌咏元末明初著名孝子丁鹤年的事迹。丁鹤年乃回回人后裔,其父曾官武昌县长,死于战乱。诗中详述丁鹤年两次寻墓改葬——先寻父墓于武昌,后历尽艰辛寻得母墓于荒村,啮血验骨以定真伪——以颂其"精诚之心上达九天、下达九泉"。全诗以叙事为主,辅以议论,为元代以来少数民族孝子形象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丁鹤年,精诚之心上达九天。丁鹤年,精诚之心下达九泉。」开篇即以复沓呼告领起,先以"上达九天、下达九泉"对举,极言其孝思之深广,笼罩全篇精神。
「先翁曾长武昌县,死葬山中厄兵变。」叙其父曾任武昌县长,死于山中并遭遇兵乱之厄。
「山中父老怀甘棠,修筑堂封自相劝。」以"甘棠"之典借喻父老怀念其父遗爱,自发修整墓塚。
「鹤年避乱东海头,年深道阻生烦忧。」丁鹤年避乱东海之滨,因道路阻隔而积年生忧。
「乱靖还寻武昌路,泪痕滴满先翁丘。」战乱平定后归寻武昌故路,泪洒父坟。
「彷徨改葬樊山侧,不惜黄金换沙石。」欲改葬于樊山之侧,不惜以黄金换得吉地。
「此身尚在天地间,何事能令慰朝夕。」自叹身在人世,何以慰朝夕思亲之心。
「卜日已定雨漫漫,十日不止难下棺。」择定的下葬之日大雨连绵,十日不止。
「仰首呼天雨中拜,雨为阁驻阴云端。」仰天呼拜,精诚所致,雨竟为之暂停于阴云之上。
「葬后仓皇下山去,大雨依然大如注。」下葬毕仓促下山,大雨复倾盆如注。
「是时送葬纷如云,祭奠争趋墓边路。」送葬之人如云聚集,争趋墓前祭奠。
「母困干戈生别离,儿大母死才得归。」转叙其母因战乱与子生离,母死方得归葬。
「但闻母死葬村落,问人葬地俱不知。」只闻母葬于村落,却无人知其确切所在。
「村落蓬蒿暗荒土,数月走寻心独苦。」于蓬蒿荒土间数月苦寻。
「焚香祝母如有灵,为报沉沦在何许。」焚香祝告亡母有灵相告葬处。
「梦中忽见别时容,步上高堂言未终。」梦中见母别时面容,上堂未及言尽。
「牵衣恸哭自惊觉,清晨起接邻家翁。」牵衣恸哭而惊醒,清晨即访邻家老翁。
「翁言昨夜梦而母,亲出房栊赠尊酒。」翁亦言夜梦其母出房赠酒。
「梦间此夕精灵通,早晚应当见枯朽。」两梦相通,早晚当能寻得遗骸。
「共披荆棘凌风霜,平地有坎疑有藏。」共披荆棘冒风霜而寻,见平地有坑疑其下有葬。
「洒饭陈辞属深土,遗骸果见生辉光。」洒饭陈辞于深土,果见遗骸生光。
「恐认他人心臲卼,啮血淋漓试枯骨。」恐误认他人之骨,遂啮血淋漓以验枯骨。
「枯骨通红知可征,一齿当门正如漆。」枯骨通红可为征验,门齿如漆确系其母。
「重制衣冠新作坟,迁葬母骨安母魂。」重制衣冠再作新坟,迁葬母骨以安母魂。
「积恨谁知满胸臆,烈风顿扫空中云。」积恨满怀,烈风顿扫空中之云以应其诚。
「丁鹤年,病且癯,何异常人七尺躯。」复以呼告收束,谓其病瘦与常人无异。
「丁鹤年,能读书,何人不解探玄珠。」能读书如常人,谁人不解探玄之珠。
「一片精诚独如此,回首世人空有子。」唯此一片精诚独绝,回望世人徒有子之名。
艺术手法
全篇以"精诚"二字立骨,以"丁鹤年"三字三次呼告作经线,前后呼应,首尾圆合。叙事采用顺叙中插叙的手法,先叙改葬父墓,再转叙寻母骨始末,层次分明而脉络贯通。细节描写极具感染力,如"啮血淋漓试枯骨""一齿当门正如漆"以惊心动魄之笔凸现孝心之切;
"雨为阁驻阴云端""烈风顿扫空中云"以天人感应之笔写精诚所至。结尾以常人之躯与精诚之心对举,由叙事转入议论,点醒全旨。
总体评价
此诗题材罕见,述回回后裔丁鹤年两度寻墓改葬之事,兼具史料价值与伦理意义。全诗以叙事见长,辅以呼告、反复、用典等手法,气势充沛,感情真挚,是元明之际少数民族题材长篇叙事诗的佳作,于孝道文化的多元表达亦有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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