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元夜出游图

明 · 吴宽

译文

终南老馗状酕醄,虎靴乌弁鸭色袍。

终南山的钟馗老神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脚蹬虎头靴子,头戴乌纱弁帽,身穿鸭蛋青色的长袍。

青天白日不肯出,上元之夜始出为游遨。

青天白日之下他不肯现身出门,偏偏要等到上元元宵之夜才开始出游遨荡。

鬼门关头月轮高,乌犍背稳如駼駣。

鬼门关前一轮明月高悬天际,黑色犍牛的背上稳稳当当如同良马一般。

鬼妇涂两颊,鬼子垂一髦,徒御杂沓声嗷嘈。

鬼妇涂抹着两颊脂粉,鬼子垂下一缕毛发,随行徒众杂沓纷乱发出嘈杂的声音。

导以灵姑旗,翼以大食刀。

前面用灵姑旗开路引导,两翼配有大食国出产的弯刀护卫。

荼垒左执鞭,质矫右属櫜。

荼垒在左边执拿着马鞭,质矫在右边佩戴着箭袋。

方明前持漆灯,张若后拥牦旄。

方明在前面高举着漆制的灯笼,张若在后面簇拥着牦牛尾做成的旗旄。

离未罔两不可一二数,肩担背负手且操。

各种离奇精怪和魍魉之属数也数不清,有的肩上扛着东西,有的背上背着物件,手中还拿着器物。

奇形狞色使人怕,一似貙驳枭獍兼猿猱。

奇形怪状面貌狰狞使人看了害怕,就好像貙兽驳马枭鸟獍兽再混杂着猿猴一般。

战伤人血化磷火,各出照地点点如焚膏。

战死之人的鲜血化成了磷火,各处照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如同焚烧油脂的灯火。

阴风飒飒吹荒皋,百怪屏气不敢号。

阴冷的风飒飒地吹过荒凉的高地,百般妖怪都屏住呼吸不敢嚎叫出声。

汝辈远遁莫我遭,我欲饮汝血,甘如饮醇醪。

你们这些鬼怪还是远远遁走吧不要让我撞见,我要喝你们的血,甘美得如同饮醇厚的醪酒。

我欲啖汝肉,美如啖羊羔,肯容汝辈在世长贪饕。

我要吃你们的肉,味美得如同吃羊羔一般,岂能容忍你们这些鬼怪在世间长久地贪饕作恶。

吁嗟乎老馗,真为百鬼中一豪。

哎呀感叹啊钟馗老神,你真可算是百鬼之中的一位大豪杰。

所以唐皇想其像,诏令道子写以五色毫。

所以唐明皇思念他的形象,下诏命令画圣吴道子用五色画笔将他的形象画出来。

吾尝疑其事,展图不觉再把短发临风搔。

我曾经怀疑这件事的真假,如今展开图画观看,不知不觉又把短发在风中搔弄。

忆当天宝年,左右皆鬼曹。

回想当年天宝年间,玄宗皇帝左右的都是些鬼魅般的奸佞之徒。

林甫朝中逞狐媚,禄山殿上作虎嗥。

李林甫在朝堂上卖弄狐媚一般的奸佞手段,安禄山在宫殿上发出虎嗥一般的野心勃勃。

当时设有老馗者,安得纵彼二鬼逃。

当时如果设有钟馗这样的捉鬼之人,又怎会放纵那两个鬼魅奸贼逃脱惩治。

便须缚以苍水使者所扪之赤绦,献于天阍,尸诸兽牢,寝其皮,拔其毛。

就必须用苍水使者所摸过的赤色绦绳把他们捆缚起来,献到天门之前,将他们的尸体陈列在兽牢之中,剥下他们的皮,拔掉他们的毛。

效尔一日驱驰劳,坐令温泉生污泥,骊山长蓬蒿?

效法你一日驱驰捉鬼的辛劳,岂能坐视温泉宫中生出污泥、骊山上长满蓬蒿荒草呢?

上除唐家百年害,下受唐史千年褒。

往大处说可以除去唐朝百年的祸害,往小处说也可以在唐史中受到千年的褒扬。

却来上元夜,任尔烧灯并伐鼛。

然后等到上元之夜,任凭你尽情地点灯击鼓纵情游乐。

原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吴宽题咏一幅描绘钟馗于元宵夜出游图的七言歌行。钟馗为民间传说中捉鬼之神,相传始于唐玄宗梦钟馗捉鬼的故事。诗人借助画作中钟馗于上元夜出游、群鬼随行的奇异场景,联想到唐玄宗天宝年间李林甫与安禄山乱政的历史,借古讽今,以画喻史,将图画观赏与政治感慨融为一体。全诗构思奇特,想象丰富,是题画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终南老馗状酕醄,虎靴乌弁鸭色袍。」终南山的钟馗老神状貌醉醺醺的,脚穿虎头靴,头戴乌纱弁,身着鸭色长袍。

「青天白日不肯出,上元之夜始出为游遨。」青天白日之下他不肯出来,偏偏要等到上元之夜才开始出游遨。

「鬼门关头月轮高,乌犍背稳如駼駣。」鬼门关前月轮高悬,黑色犍牛背上稳稳的如同良马。

「鬼妇涂两颊,鬼子垂一髦,徒御杂沓声嗷嘈。」鬼妇涂抹着两颊,鬼子垂着一缕毛发,随从徒御杂沓纷乱声嘈杂。

「导以灵姑旗,翼以大食刀。」前有灵姑旗引导,两翼配以大食国的弯刀。

「荼垒左执鞭,质矫右属櫜。」荼垒在左边执鞭,质矫在右边挂着箭袋。

「方明前持漆灯,张若后拥牦旄。」方明在前举着漆灯,张若在后面拥着牦牛尾做的旗旄。

「离未罔两不可一二数,肩担背负手且操。」离奇精怪和魍魉不可一二尽数,有的肩扛,有的背负,手中还操持着器物。

「奇形狞色使人怕,一似貙驳枭獍兼猿猱。」奇形怪状狰狞可怖使人害怕,就好像貙兽、驳马、枭鸟、獍兽兼有猿猱。

「战伤人血化磷火,各出照地点点如焚膏。」战死者的人血化作磷火,各处照地一点一点的如同焚烧的油脂灯火。

「阴风飒飒吹荒皋,百怪屏气不敢号。」阴风飒飒吹拂着荒凉的高地,百怪屏住呼吸不敢嚎叫。

「汝辈远遁莫我遭,我欲饮汝血,甘如饮醇醪。」你们这些鬼怪远遁吧不要让我撞见,我要喝你们的血,甘美如同饮醇厚的醪酒。

「我欲啖汝肉,美如啖羊羔,肯容汝辈在世长贪饕。」我要吃你们的肉,味美如同吃羊羔,岂能容你们在世间长久贪饕作恶。

「吁嗟乎老馗,真为百鬼中一豪。」哎,钟馗老神,真可谓百鬼之中的一位豪杰。

「所以唐皇想其像,诏令道子写以五色毫。」所以唐明皇思念他的形象,下诏令吴道子用五色笔将他画出。

「吾尝疑其事,展图不觉再把短发临风搔。」我曾经怀疑此事的真假,展开图画不知不觉又把短发临风搔弄。

「忆当天宝年,左右皆鬼曹。」回想当年天宝年间,玄宗左右都是鬼魅之辈。

「林甫朝中逞狐媚,禄山殿上作虎嗥。」李林甫在朝堂上卖弄狐媚之术,安禄山在宫殿上发出虎嗥般的野心。

「当时设有老馗者,安得纵彼二鬼逃。」当时如果设有钟馗这样的人,怎能放纵这两个鬼魅逃走。

「便须缚以苍水使者所扪之赤绦,献于天阍,尸诸兽牢,寝其皮,拔其毛。」就必须用苍水使者所摸的赤色绦绳绑缚他们,献到天门之前,将他们的尸体陈列于兽牢,剥下他们的皮,拔掉他们的毛。

「效尔一日驱驰劳,坐令温泉生污泥,骊山长蓬蒿?」效法你一日驱驰的辛劳,岂能坐视温泉宫生出污泥,骊山长满蓬蒿荒草?「上除唐家百年害,下受唐史千年褒。」上可除去唐朝百年之害,下可受唐史千年之褒扬。

「却来上元夜,任尔烧灯并伐鼛。」然后到了上元之夜,任凭你点灯击鼓纵情游乐。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画入诗、借古讽今。诗人先以浓墨重彩描写画中钟馗出游的场面,鬼怪百态层出不穷,笔法如同展开画卷般层层推进。铺陈排比是描写鬼怪队伍的核心手法——"导以灵姑旗,翼以大食刀"、"荼垒左执鞭,质矫右属櫜"、"方明前持漆灯,张若后拥牦旄",方位词与动作的对仗工整,使画面极具层次感。比喻运用精彩:以"貙驳枭獍兼猿猱"喻鬼怪之狰狞,以"点点如焚膏"喻磷火之闪烁。诗的后半部分运用反讽手法:以钟馗捉鬼之能反衬玄宗朝中"鬼曹"横行却无人惩治,将绘画观赏自然过渡到历史反思。

"便须缚以苍水使者所扪之赤绦"一段以排山倒海的排比句式写出惩治奸佞的决心,气势磅礴。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将题画与咏史完美结合的歌行力作。诗人从一幅钟馗出游图出发,借图画中钟馗捉鬼之威,抒写对唐玄宗宠信李林甫、安禄山而致安史之乱的深沉感慨。全诗想象奇特,气势恢宏,鬼怪百态的描写继承了韩愈险怪诗风的传统,而"上除唐家百年害,下受唐史千年褒"的历史议论又颇具杜牧咏史之风。诗人以"吾尝疑其事"一句将画面与历史勾连,构思巧妙,全篇由画入史、由史返画,浑然一体,是明代题画诗中难得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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