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何刻工卷
明 · 吴宽
译文
女娲补天天不漏,卷石犹穿太山溜。
女娲炼五色石补天使天上不再漏水,可是卷曲的石头中仍然有泰山泉水穿漏而出。
郢工运斤风欲生,斫出难供孙楚漱。
郢地的匠人挥动斧斤时风声欲起,砍削出来的白石粉末难以供孙楚用来漱口。
云根可断亦可转,磨砻几日方成就。
山石的根基可以截断也可以转动搬移,经过好几日的磨砻雕琢才能完成一件作品。
梁州之贡天下无,忽然跃出东山袖。
梁州进贡的美石天下无双,可是精美的刻石作品忽然就从东山的袖中跃出来了。
颂功载德绝妙辞,两手不停烦刻镂。
那些颂扬功德记载美德的绝妙文辞,他两手不停地辛苦将它们刻镂在石头上。
丞相中郎字奇古,右军率更笔深秀。
丞相李斯和中郎蔡邕的字迹奇崛古朴,右军王羲之和率更令欧阳询的笔法深远秀逸。
东山虽老眼犹明,一一犹能论结构。
东山虽然年纪已经老了但眼睛仍然明亮,每一种字体的结构他都能一一论述清楚。
空堂考击声丁丁,丝连镂缀如絺绣。
空旷的厅堂中敲击刻石的声音丁丁作响,刻出的文字笔画丝连缕缀如同精细的葛布刺绣一般。
小或蝇头大或丈,深必因肥浅必瘦。
刻的字小的有时如同蝇头小楷,大的有时可以长达一丈,刻得深的地方必然是因为笔画肥厚,刻得浅的地方必然是笔画瘦细。
东山择业何其贤,古人石刻今流传。
东山选择刻石这一行业是多么贤明啊,古人的石刻文字因为有了像他这样的人才能流传到今天。
周宣中兴文石鼓,李唐九成铭醴泉。
周宣王中兴时期刻有铭文的石鼓,唐代有九成宫的醴泉铭碑。
延陵墓上止十字,荐福寺里须千钱。
延陵季子的墓碑上只刻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字,荐福寺碑的拓本却需要花费千钱才能买到。
行人泪堕岘山下,过客手摹江水边。
行人在岘山之下堕泪凭吊羊祜的德政碑,过往旅客在江水之边用手摹拓碑文的拓片。
其余诸刻难尽述,东山直视如无前。
其余的各种石刻难以一一尽述,东山看待它们如同面前没有任何阻碍一般了然于胸。
百年独守三寸铁,姓名与石同贞坚。
他百年以来独自守着三寸长的铁刻刀,他的姓名和石头一样坚贞不朽。
回看巧技未旋踵,肆中野草浮荒烟。
回头看那些有技巧的工匠在转眼之间就消逝不见了,他们的店铺之中只剩下野草浮动和荒凉的烟雾。
昌黎河东如可作,梓人圬者堪同编。
韩愈昌黎先生和柳宗元河东先生如果能够复生的话,木匠梓人和泥瓦匠圬者也值得与他们同编在一集之中。
只今东山既颓矣,子孙守之上慎旃。
如今东山既然已经谢世了,子孙们守着这门技艺一定要慎重对待啊。
闭门一日白石烂,党人之碑慎勿镌。
闭门一天就可以把白石磨烂,但党人之碑千万要慎重不要去刻。
呜呼!党人之碑慎勿镌,千载之美,无使安民专。
哎呀!党人之碑千万不要去刻啊,千载留名的美事,不要让北宋的安民一个人专美于前。
原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吴宽题赠刻工何东山之作,是一首歌行体的咏人诗。何东山为明代著名石刻工匠,一生以刻石为业。诗人以铺陈的手法,从女娲补天的神话写起,赞颂何东山精湛的刻石技艺,列举历代著名石刻如石鼓文、九成宫醴泉铭、延陵季子墓碑、羊祜堕泪碑等,以衬托何东山在石刻艺术上的卓越成就。全诗兼有咏人、咏艺、咏史三重意蕴,以"党人之碑慎勿镌"收束,寄寓了深刻的历史感慨。
逐句解读
「女娲补天天不漏,卷石犹穿太山溜。」女娲炼石补天使天不再漏雨,可是卷石之中仍然有山泉穿漏而出。
「郢工运斤风欲生,斫出难供孙楚漱。」郢地的匠人挥动斧斤生风欲起,砍削出来的白粉难以供孙楚用来漱口(用孙楚漱石枕流之典)。
「云根可断亦可转,磨砻几日方成就。」山石的云根可以截断也可以转动,经过几日的磨砻雕琢方能成就。
「梁州之贡天下无,忽然跃出东山袖。」梁州进贡的美石天下无双,忽然从东山的袖中跃出。
「颂功载德绝妙辞,两手不停烦刻镂。」颂扬功德记载美德的绝妙文辞,他两手不停地烦劳刻镂于石上。
「丞相中郎字奇古,右军率更笔深秀。」丞相李斯和中郎蔡邕的字迹奇崛古朴,右军王羲之和率更令欧阳询的笔法深远秀逸。
「东山虽老眼犹明,一一犹能论结构。」东山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睛仍然明亮,每一种字体的结构他都能一一论述。
「空堂考击声丁丁,丝连镂缀如絺绣。」空旷的堂中敲击刻石声丁丁作响,刻出的文字丝连镂缀如同精细的葛布刺绣。
「小或蝇头大或丈,深必因肥浅必瘦。」刻的字小的时候如同蝇头,大的时候可以长达一丈,刻深的地方必然因为肥厚的笔画,刻浅的地方必然是瘦细的笔画。
「东山择业何其贤,古人石刻今流传。」东山选择刻石这个行业是何等贤明,古人的石刻文字至今得以流传。
「周宣中兴文石鼓,李唐九成铭醴泉。」周宣王中兴时有铭刻文字的石鼓,唐代有九成宫的醴泉铭。
「延陵墓上止十字,荐福寺里须千钱。」延陵季子的墓碑上只有"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字,荐福寺碑的拓本却要花费千钱才能购得。
「行人泪堕岘山下,过客手摹江水边。」行人在岘山下堕泪凭吊羊祜(堕泪碑),过客在江水边用手摹拓碑文。
「其余诸刻难尽述,东山直视如无前。」其余各种石刻难以一一尽述,东山看待它们如同面前没有障碍一般了然于胸。
「百年独守三寸铁,姓名与石同贞坚。」他百年来独自守着三寸长的铁刻刀,姓名与石头一样坚贞不朽。
「回看巧技未旋踵,肆中野草浮荒烟。」回头看那些巧技之人在转眼之间就消逝了,店铺之中只余野草浮动的荒烟。
「昌黎河东如可作,梓人圬者堪同编。」韩愈(昌黎)和柳宗元(河东)如果可以复生,梓人和圬者(指工匠)也值得与他们同编一集。
「只今东山既颓矣,子孙守之上慎旃。」如今东山既已谢世,子孙们守着这门技艺一定要慎重啊。
「闭门一日白石烂,党人之碑慎勿镌。」闭门一天就可以使白石磨烂,但党人之碑千万要慎重不要去刻。
「呜呼!党人之碑慎勿镌,千载之美,无使安民专。」哎呀!党人之碑千万不要去刻,千载留名的美事,不要让安民一个人专美于前。
艺术手法
全诗运用了以史衬人的手法,以历代著名石刻为背景来衬托何东山的精湛技艺。诗人从女娲补天的神话起笔,以"卷石犹穿太山溜"引出石与刻的主题,起势雄奇。中间大量运用排比铺陈:从石鼓文到九成宫醴泉铭,从延陵十字碑到羊祜堕泪碑,将中国石刻史上的经典之作一一列举,以此构建一个宏大的参照系来衬托何东山的技艺。对仗工整的句子如"丞相中郎字奇古,右军率更笔深秀"、"深必因肥浅必瘦",体现了诗人驾驭语言的能力。以小见大的手法也值得注意:"百年独守三寸铁,姓名与石同贞坚"以三寸铁刻刀概括一生,以石的贞坚喻人的品格。结尾运用北宋典故:北宋安民因拒绝刻元祐党人碑而留名青史,诗人以此告诫何东山的子孙,刻石虽是技艺,但更要明辨是非、坚守气节,使全诗从技艺赞颂升华到道德评判的高度。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将咏人、咏艺与咏史完美融合的歌行力作。诗人以铺陈排比的手法,从神话传说写到历代石刻名碑,从刻石技艺的精妙描写写到对工匠人格的推崇,最后以安民拒刻党人碑的典故收束全篇,寄寓了"技艺虽精,气节更重要"的深刻寓意。全诗气势恢宏,用典繁富而不堆砌,叙事简练而有层次,对何东山一生坚守刻石技艺的敬佩与对其品格的赞美浑然一体。结尾"党人之碑慎勿镌,千载之美,无使安民专"以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作结,将一首工匠赞歌提升为道德箴言,立意深远,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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