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项
明 · 吴宽
译文
人生自召百一病,伤彼六欲兼七情。
人的一生自招百般疾病,伤害自己的是六欲和七情。
我今有病出偶尔,开口欲说难为名。
我如今有病纯属偶然,开口想说却难以给它命名。
幸非寒战与潮热,一痛却使心怦怦。
幸好不是寒战或潮热,但这疼痛却使心跳怦怦不止。
籧篨戚施古人疾,二者一旦来相婴。
鸡胸和驼背都是古人所患之疾,这两种病一旦同时来纠缠。
执书未暇矻矻坐,伏枕顿作咿咿声。
拿着书来不及苦读端坐,伏在枕上顿时发出呻吟之声。
千钧重负未容释,更觉肩背遭笞榜。
千钧重担未容卸下,更觉肩背遭受鞭笞之痛。
董宣不屈汉公主,徐积已见胡先生。
像董宣那样不肯向汉公主低头屈颈,又像徐积那样被胡先生所知见。
昨朝向人忽作别,即欲回顾仍前行。
昨天向人忽然作别时,想要回头却仍然只能继续前行。
昂头莫肯少轻诺,侧目欲就多欢迎。
昂着头不肯轻易许诺低头,侧目想靠近却被人多方欢迎。
我生由来泛掘强,只今见者尤加惊。
我生来一向倔强不屈,如今见到我这病态的人更加惊讶。
独鹤引吭频饮啄,大鸡盛气相喧争。
像独鹤伸长脖子频繁饮水啄食,又像大鸡气势汹汹地喧闹争斗。
嗟吁元首本无恙,股肱何不思扶倾。
唉,头本来没有毛病,四肢为何不想着扶持倾危之处。
端愁蔓延入骨髓,此病始知为匪轻。
真正担心病势蔓延深入骨髓,这病才知道不是轻微的。
轩岐医经动盈卷,不识何药堪煎烹。
轩辕岐伯的医经动辄满卷,不知哪种药才适合煎煮服用。
莫如闭户学导引,动荡血脉方和平。
不如关起门来学习导引之术,活动血脉才能恢复平和。
未能痛定得思痛,把笔遣闷诗先成。
还没等到痛定思痛,拿起笔来排遣烦闷诗倒先写成了。
赏析
题解
《病项》是明代文人吴宽的一首咏病诗,以脖颈僵硬疼痛为题材,通篇以拟人、比喻和典故营造出诙谐而深刻的抒写效果。"项"即脖颈,诗题直白,而内容却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诗人将脖颈的僵硬比拟为一个倔强不屈的官员,又比作独鹤引吭、大鸡争鸣,全诗以幽默的笔调写病痛,在诙谐中寓有对"刚直"品格的自省与自许,是咏病诗中别开生面的佳作。
逐句解读
「人生自召百一病,伤彼六欲兼七情」:人的一生自招百般疾病,伤害自己的是六欲和七情。开篇以佛道理论总起,六欲七情为致病之源。
「我今有病出偶尔,开口欲说难为名」:我如今有病纯属偶然,开口想说却难以名状。点明此病非情欲所致,性质特殊。
「幸非寒战与潮热,一痛却使心怦怦」:幸好不是寒战或潮热,但这疼痛却使心跳怦怦。不是外感热病而是局部之痛。
「籧篨戚施古人疾,二者一旦来相婴」:籧篨(鸡胸)和戚施(驼背)都是古人所患之疾,这两种病一旦同时来纠缠。籧篨、戚施出《诗经·邶风》,喻身体畸形。
「执书未暇矻矻坐,伏枕顿作咿咿声」:拿着书来不及苦读端坐,伏在枕上顿时发出呻吟之声。写病痛妨害读书生活。
「千钧重负未容释,更觉肩背遭笞榜」:千钧重担未容卸下,更觉肩背遭受鞭笞。以负重和鞭笞比喻颈痛牵连肩背。
「董宣不屈汉公主,徐积已见胡先生」:像董宣那样不肯向汉公主低头,又像徐积那样被胡先生所见。董宣为洛阳令,强项不跪公主,号"强项令";徐积以孝行闻名,胡先生指胡瑗。以"强项"典故喻脖颈僵硬不屈。
「昨朝向人忽作别,即欲回顾仍前行」:昨天向人忽然作别,想要回头却仍然继续前行。以头颈不能转动比喻告别时无法回头。
「昂头莫肯少轻诺,侧目欲就多欢迎」:昂着头不肯轻易许诺,侧目想靠近却多人欢迎。以拟人手法写脖颈的倔强姿态。
「我生由来泛掘强,只今见者尤加惊」:我生来一向倔强,如今见到的人更加惊讶。掘强即倔强,由病及人,性格与病症合一。
「独鹤引吭频饮啄,大鸡盛气相喧争」:像独鹤伸长脖子频繁饮水啄食,又像大鸡气势汹汹地喧闹争斗。两个比喻写脖颈伸长和僵硬之态,生动形象。
「嗟吁元首本无恙,股肱何不思扶倾」:唉,头本来没有毛病,四肢为何不想着扶持倾倒之处?元首本指头,股肱本指四肢,化用《尚书》君臣之喻,将身体器官拟为君臣关系。
「端愁蔓延入骨髓,此病始知为匪轻」:真正担心蔓延深入骨髓,这病才知道不是轻微的。病势之忧。
「轩岐医经动盈卷,不识何药堪煎烹」:轩辕岐伯的医经动辄满卷,不知哪种药才适合煎煮。轩岐指黄帝与岐伯,为中医始祖。
「莫如闭户学导引,动荡血脉方和平」:不如关起门来学习导引之术,活动血脉才能恢复和平。提出自我疗愈之法。
「未能痛定得思痛,把笔遣闷诗先成」:还没等到痛定思痛,拿起笔来排遣烦闷诗倒先写成了。化用"痛定思痛"而反用之,以幽默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一、核心手法是以拟人将脖颈塑造为一个"强项令"式的倔强人物,董宣不屈、昂头不诺等意象层层叠加,使病痛有了性格,诙谐而深刻。二、比喻系统丰富多元,独鹤引吭写伸长、大鸡争鸣写僵硬、负重鞭笞写痛感,从不同角度刻画同一病状,面面俱到。三、"元首本无恙,股肱何不思扶倾"是全诗最妙的一句,借用《尚书》君臣隐喻将身体器官政治化,头为君、四肢为臣,病在颈部而责在股肱,寓庄于谐。四、结尾"未能痛定得思痛,把笔遣闷诗先成"反用成语,以诗先于思的幽默收束,既自嘲又自得,格调轻松而不失文雅。
总体评价
此诗以脖颈之病为题,却写出了性格与命运的隐喻。吴宽将"强项"从生理症状升华为人格象征,以董宣不屈、独鹤引吭等典故赋予病痛以精神内涵。
"元首无恙,股肱不扶"的政治隐喻更是神来之笔,使一首咏病小诗有了家国情怀的纵深。全诗幽默而不油滑,自嘲而不自弃,在明代咏病诗中独树一帜,体现了吴宽温厚通达的文人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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