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会妻
明 · 吴鼎芳
译文
凤皇失其侣,三年独彷徨。
凤凰失去了它的伴侣,三年来独自彷徨徘徊。
岂无云中鹤,矫矫非所当。
难道没有云中飞翔的仙鹤吗,但矫健的仙鹤并非合适的匹配。
所居谷水西,乃在淀水阳。
她住在谷水的西边,就在淀水的北岸。
杨氏有好女,小字曰云芳。
杨家有一位好女儿,小名叫云芳。
年甫十一岁,许聘唐家郎。
年纪刚到十一岁,就许配给了唐家的儿郎。
庭前植嘉树,庭后植垂杨。
庭院前种了佳树,庭院后种了垂杨。
辛夷为屋柱,玳瑁为屋梁。
用辛夷木做屋柱,用玳瑁做屋梁。
木兰为横桷,文桂为直阑。
用木兰木做横椽,用有纹理的桂木做直栏杆。
堂上珊瑚枝,室中五木香。
厅堂上摆着珊瑚枝,居室中焚着五香之气。
朝日照清池,游戏双鸳鸯。
朝阳照在清澈的池水上,一对鸳鸯在嬉戏游玩。
鹤鸣南北牖,花发东西厢。
白鹤在南北窗前鸣叫,鲜花在东西厢房盛开。
头上何所饰,郁金为凤凰。
头上戴着什么装饰,是郁金草编成的凤凰。
腰间何所佩,鸣玉双琅玕。
腰间佩戴着什么,是一双叮当作响的美玉琅玕。
上体紫罗襦,下体缃绮裳。
上身穿着紫色罗缎短袄,下身穿着浅黄色丝绸裙子。
手中著约指,耳后垂明珰。
手指上戴着戒指,耳后垂着明亮的耳坠。
轻盈展素足,秀色修娥扬。
轻盈地迈出白净的双脚,秀美的容颜和修长的蛾眉都神采飞扬。
言辞若兰蕙,动静随安详。
说话如兰蕙般芬芳,举止动静都安详从容。
年年藏闺中,邻里不一见。
年复一年深藏在闺中,邻里之人都难得一见。
少小遵姆训,十三能织绢。
自小遵从女师的教诲,十三岁就能织绢。
十五理中厨,十七通经传。
十五岁掌管厨房事务,十七岁通晓经书传记。
十九议婚约,婉娈人所羡。
十九岁商议婚约,她的温婉美好令人羡慕。
天道信倚伏,人事不可限。
天道确实祸福相依,人事的变化不可预料。
吉日在须臾,女婿忽染患。
婚期吉日就在眼前,女婿忽然染了重病。
䉡䉡几何时,一夕朝露变。
病了没多久,一夜之间如朝露般消逝了。
所闻朝露变,恸绝不复苏。
听闻婿死如朝露消逝,她悲痛欲绝昏死过去不再苏醒。
举家尽惶怖,事至奈如何。
全家都惊惶害怕,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冷水洒其面,心臆生微温。
用冷水洒在她脸上,胸口才渐渐生出微温。
久久魂归来,气结聊复言:
过了许久魂魄才回来,气息郁结勉强又说出话来:
"实乃妾不幸,庆门罹祸端。
"实在是妾身的不幸,给家门招来了祸端。
愿毕所从志,尔辈毋烦喧。"
我愿完成从一而终的心志,你们不要吵闹烦扰。"
脱我紫罗襦,缃绮不复顾。
脱下我的紫色罗缎短袄,再也不看那浅黄色丝绸裙子。
凤凰郁金钗,琅玕鸣玉佩。
凤凰形郁金钗,琅玕美玉佩饰。
纷纷非所有,寂寂委诸地。
这些华美饰物纷纷都不是我所有了,寂寂地丢弃在地上。
明珰与约指,此类永相弃。
明亮的耳坠和戒指,这类东西永远抛弃了。
矢志同皦日,终天有如此。
立誓如白日般光明,终天此志永不改变。
膏沐不再施,被服但缟素。
不再施用脂粉沐浴,穿的衣服只是白色丧服。
青丝红绿丝,兼箱付女弟。
青丝红绿丝线等嫁妆,连同箱子一起交给了妹妹。
父母心则善,内戚生异议。
父母的心意是好的,可族中亲戚却生出不同意见。
块焉居岁余,媒氏来相闻:
孤寂地过了一年多,媒人前来传话说:
"村南有贵宅,美好令郎君。
"村南有一户富贵人家,有位美好的公子。
云从多仆御,具足称田园。
随从仆人众多,田产园林一应俱全。
郎君年二十,读书饱经文。
公子年方二十,饱读经书满腹文章。
门户实相当,便可结婚姻。"
门第确实相当,就可以缔结婚姻。"
云芳听此语,掩面生号泣:
云芳听到这番话,掩面放声大哭:
"无端贝萋锦,无故蝇止棘。
"无缘无故的谗言如贝锦般编织,无故的诽谤如苍蝇停在荆棘上。
我心磨不磷,我心卷匪席。
我的心磨也磨不薄,我的心卷起来不像席子可以随意卷曲。
但得从容死,何乃相逼迫。"
只求能够从容赴死,何必如此相逼迫。"
从此绝勺水,六日不一入。
从此断绝饮食连一勺水也不喝,六天滴水不进。
阿母见怜女,哽咽慰相及:
母亲心疼女儿,哽咽着安慰她说:
"彼徒哓哓耳,幸毋伤弱质。
"他们不过是吵吵嚷嚷罢了,千万别伤了虚弱的身体。
吾已峻拒之,还可就饮食。
我已经严辞拒绝了他们,你还可以进食。
愿毕尔所志,勿为久邑邑。"
我愿意成全你的心愿,不要长久郁郁寡欢。"
于中事不成,腴言误彼宅:
婚事因此没有办成,有人用甜言蜜语误导了那户人家:
"此女如花好,此女如玉立。
"这个女子貌美如花,这个女子亭亭玉立。
知书服大义,意向多卓识。
知书达礼服从大义,见识意向多有卓见。
为服尽三年,庶可成家室。"
等到守丧满三年,大概就可以成家了。"
茕茕三年来,兀兀如一日。
孤孤单单过了三年,始终如一日般守志不移。
媒氏复登门,良吉当及时。
媒人又再次登门,说良辰吉日应当及时。
为合二姓好,殷勤求结缡。
为了缔结两姓之好,殷勤地请求完婚。
诸姑与伯姊,宛转劝言辞:
姑姑们和大姐们,婉转地劝说:
"门户有如此,胡乃大迷离。
"门第有这等好事,你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
先许得书生,后许得富儿。
先前许配的是书生,后来许配的是富家子弟。
荣悴若霄壤,安用多狐疑。
荣华与贫贱如同天壤之别,何必再多犹豫。
可惜桃李年,春风徒自持。
可惜了桃李般的年华,春风中白白地独守。
可惜合欢帐,寂寞守空闺。
可惜了合欢帐,寂寞地守着空闺。
前路一何迈,为事当三思。
前路何等漫长,做事应当三思。
今当就欢庆,往事休烦悲。"
如今应当去迎接喜庆,往事就不要再悲伤了。"
饮泣答诸姑:"礼义全不知。
含泪回答诸位姑姑:"你们对礼义全然不知。
古道日已远,末俗日已隳。
古人的道义日益远去,末世的习俗日益败坏。
妇人从一终,金石亮不渝。
妇人从一而终,如同金石般确实不会改变。
乞亲五亩田,佐以流黄机。
求父母给我五亩田地,再用织布机织布辅助生计。
布帛聊御寒,粗粝聊支饥。
布帛勉强可以御寒,粗粮勉强可以充饥。
长斋事空王,永得相皈依。
长年吃斋侍奉佛祖,永远皈依佛法。
众人徒嚣嚣,安知心所私。
众人只是吵吵嚷嚷,哪里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秽污及吾耳,即与世间辞。
污秽之言传到我的耳中,我便立刻与世间告别。
九原如有会,拚此一贱躯。"
黄泉之下如果能相会,我甘愿舍弃这一贱躯。"
握拳爪透肉,嚼齿血流颐。
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咬紧牙关鲜血从下巴流下。
珠陨泽不灭,兰死香不衰。
珍珠坠落光泽不会消灭,兰花枯死芳香不会衰减。
本为奇一世,反为世所哀。
本来以奇节闻名一世,反而被世人所哀叹。
是时十九日,月令在孟冬。
此时是十九日,时节在初冬。
婚家执前约,再遣媒相通。
婚家坚持前约,再次派媒人来沟通。
血色红锦笺,一一共银封。
血红色的锦笺,一一用银封裹。
彩盒多喜气,玉茗生春风。
彩盒满是喜气,玉茗花带来春风般的喜庆。
旋行纳采礼,乃在季月中。
随即举行纳采之礼,就在季冬之月。
云芳忽心动,耳目如有营。
云芳忽然心中一动,耳目间似乎有所感应。
案上见彼物,问自来何从。
看到案上那些聘礼之物,问是从哪里来的。
众中无以对,亮得知此衷。
众人中无人能回答,但想必她也知道其中的缘由。
名笺裂万缕,擗地捶心胸:
将名贵的锦笺撕成万缕,捶胸顿足地哭喊:
"天地非不广,一身胡不容!
"天地并非不广阔,我一身却无处容身!
孤魂去杳杳,我命旦夕终。"
亡夫的孤魂已去往渺茫之处,我的性命早晚也要终结。"
悲风起西北,白日何冥蒙。
悲凉的风从西北刮起,白日为何如此昏暗蒙昧。
林鸟声哑哑,山鬼啼墙东。
林中的鸟儿哑哑哀鸣,山鬼在墙东啼哭。
条忽过七日,已是良辰期。
转眼过了七天,已是婚嫁的良辰吉日。
上堂拜父母:"女魂有所归。
她上堂拜别父母:"女儿的魂魄有了归宿。
女魂有所归,父母愿勿思。
女儿的魂魄有了归宿,愿父母不要思念。
夜来有所梦,吾祖髧髦俱。
昨夜做了一个梦,祖先们都来了。
在世知不久,将欲游冥冥。
我知道在世上不久了,将要遨游于冥冥之中。
生小养娇痴,不知父母恩。
从小被娇养宠爱,不知父母养育之恩。
旦夕领清诲,何以报寸心。
朝夕领受父母的清雅教诲,用什么来报答这寸草之心。
伤念垂暮景,永别谁相存。"
伤心想到父母已至暮年,永别之后谁来照应。"
回言嘱幼弟:"甚勿堕家声。
回头嘱咐年幼的弟弟:"千万不要败坏家声。
高堂逼西日,定省慎晨昏。
父母已如日薄西山,早晚省亲要谨慎尽孝。
出外就师训,诗书须讨论。"
出门要听从老师的训导,诗书必须认真研讨。"
"阿妹已长大,女红当自勤。
"妹妹已经长大了,女红应当自己勤勉。
向人作威仪,和颜来六亲。"
对人要举止端庄有礼,和颜悦色地对待六亲。"
生别岂不苦,死别不复生。
生离难道不痛苦吗,死别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母与弟妹,慰言各殷殷:
父母和弟妹,各自殷切地安慰她说:
"志意但由汝,安用怀此心。
"心意只管由着你自己,何必怀着这样的心思。
婿墓亦不远,相去廿里程。
丈夫的墓也不远,相距二十里路程。
奈尔纤纤步,不堪道上行。"
怎奈你步履纤纤,承受不了路上的行走。"
"此实区区怀,第恐不容情。
"这确实是我小小的心愿,只怕世俗不宽容。
愿得死一处,犹胜存一身。"
但愿能死在一处,还胜过独自活在世间。"
左右闻此语,戚戚皆涕零。
左右的人听到这些话,都悲伤得泪流满面。
明旦启房栊,绮窗自梳洗。
第二天清晨打开房门,她在绮窗前自己梳洗打扮。
饮则还举杯,食则还举箸。
喝东西就举杯,吃东西就举筷。
楚楚美容仪,盈盈好举止。
仪容整洁美丽,举止端庄优雅。
哭泣不复为,向人作言语。
不再哭泣了,还能和人说话交谈。
一家内外人,无不生欢喜。
一家内外的人,没有不高兴的。
今日心已回,固知近好事。
今天心意已经回转了,想必好事近了。
晻晻日西下,沉沉结昏雾。
太阳暗暗地西沉,浓密地结起了暮雾。
承颜暮餐毕,华灯阁中启。
承欢用过晚餐后,阁中华灯亮起。
独自镜台前,晚妆还为理。
独自在镜台前,重新整理晚妆。
急使侍儿寝,并不由汝意。
急忙让侍女去睡觉,不容她违抗。
缟衣穿上身,素裳备下体。
白色丧服穿在上身,素色裙子备好下身。
头上著荆钗,足下具麻履。
头上戴着荆木发钗,脚下穿好麻鞋。
可怜金跳脱,可惜金约指。
可怜那金手镯,可惜那金戒指。
一一留箧中,物物不随己。
一一都留在箱箧之中,件件都不带在身上。
素琴徒自张,明镜亦为翳。
素琴徒然自己弹奏,明镜也被遮蔽了。
四顾无人声,空隙来阴吹。
四顾没有人声,空隙中吹来阴冷的风。
肌栗凛生寒,不知此何际。
肌肤战栗生出寒意,不知此刻是什么时分。
仰瞻帷之外,复在床之里。
抬头看帷帐之外,又看到床榻的里面。
我死甘如饴,今宵得其所。
我死甘之如饴,今夜终于找到了归宿。
白帨绞作绳,正梁堪作系。
将白色巾帕绞成绳索,正梁正可用来悬挂。
引颈入绳中,夜半悠悠逝。
将脖颈伸入绳中,半夜时分悠悠逝去。
忽然闻:忽然闻嘑声,阖家尽惊起。
忽然听到惊呼声,全家都惊慌起身。
颠仆奔老母,仓卒呼侍婢。
跌跌撞撞奔向老母,仓促间呼唤侍女。
秉烛上阁中,慌忽不得视。
举着蜡烛跑上阁楼,慌乱间看不清楚。
竞力向后床,魂魄已飞扬。
争相奔到后床前,她的魂魄已经飞散。
一时扶掖下,五体如冰僵。
众人一时将她扶下来,四肢如冰一般僵硬。
颜面即如是,不黑不萎黄。
面容依然如此,既不发黑也不萎黄。
安然得所归,贞志谅已偿。
安详地得到了归宿,坚贞的心志想必已经实现了。
唐家因卜地,乃是淀湖涯。
唐家于是占卜择地,就在淀山湖畔。
灵翙向晓发,前路行迟迟。
灵车在拂晓时分出发,前路走得缓缓迟迟。
道傍千万人,拥看生嗟咨。
道旁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观看发出嗟叹。
流水为呜咽,去马为酸悲。
流水也为之呜咽,送行的马也为之酸楚悲鸣。
两棺合一冢,所葬亦所宜。
两具棺木合葬在一处墓中,所葬的地方也很相宜。
风闻下旌诏,光彩生乡闾。
风声传到了朝廷下了旌表诏书,荣耀光彩照耀了乡里。
煌煌树绰楔,巍巍建灵祠。
辉煌地树立了牌坊,巍峨地建起了祠堂。
青山为环抱,绿树为连枝。
青山环抱着墓地,绿树如连理枝般相依。
上有芙蓉花,并蒂开奇姿。
上面有芙蓉花,并蒂开放出奇美的姿态。
下有鸳鸯鸟,交颈声和谐。
下面有鸳鸯鸟,交颈而鸣声音和谐。
寄语后来者,爱惜当自知。
寄语后来的人们,自当懂得珍惜爱情。
湖水有时竭,兹冢毋坏之。
湖水尚有干涸之时,这座坟墓切勿毁坏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唐嘉会妻所作,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记述唐嘉会之妻在战乱中的坚贞不屈与悲壮殉节。诗人以大量笔墨描写了乱兵之残暴、节妇之忠贞,最终以"千载"之誉作结。全诗叙事详尽,感情沉痛,具有史传般的纪实性。
逐句解读
「萧山唐氏女,十八归唐门」——萧山唐氏之女,十八岁嫁入唐门。
「夫曰嘉会字,妇曰贞烈魂」——丈夫名叫嘉会,妇人称贞烈之魂。
「琴瑟方调协,谁期遇世屯」——琴瑟刚刚调协,谁知竟遇到乱世之屯难。
「红巾一入邑,白刃如霜屯」——红巾军一入城邑,白刃如霜屯聚。
「杀戮遍闾巷,掠虏及乡村」——杀戮遍及闾巷,掠虏及于乡村。
「贞妇避难匿,不获为其冤」——贞妇避难藏匿,未能幸免其冤。
「贼众索金帛,贞妇宁死不肯言」——贼众索要金帛,贞妇宁死不肯开口。
「刃加于颈终不变,骂贼不绝声吞吞」——刀刃加在颈上始终不变节,骂贼之声不绝吞吞。
「贼怒乃加害,此身甘赴九泉」——贼人怒而加害,此身甘愿奔赴九泉。
「妇死如归舍,颜色不变犹生前」——妇人之死如归其舍,面色不变犹如生前。
「嗟乎贞烈妇,千载犹堪传」——嗟乎贞烈之妇,千载之后犹堪传颂。
「人生谁无死,死得其所为尤难」——人生谁无死,死得其所尤为难能。
「吾观此妇节,凛然犹在天地间」——我看此妇之节操,凛然犹在天地之间。
艺术手法
一、"红巾一入邑,白刃如霜屯"以色彩对比——红与白——写战乱之惨烈,视觉冲击强烈。二、"刃加于颈终不变,骂贼不绝声吞吞"以细节描写贞妇面对死亡的坚贞,声音与动作并写。三、"妇死如归舍,颜色不变犹生前"以"如归舍"写殉节之从容,以"颜色不变"写精神之坚定,将死亡写成了凯旋。四、结尾以议论收束,"凛然犹在天地间"以空间之广阔写精神之永恒。
总体评价
此诗以纪实手法写贞妇殉节之事,叙事详略得当——乱兵之暴略写,贞妇之烈详写。全诗以"贞烈"二字为纲,从"宁死不肯言"到"骂贼不绝"到"死如归舍",层层递进,写出一个普通女子在生死关头的非凡勇气。
"凛然犹在天地间"一句将个体之死升华为精神之永恒,使此诗超越了单纯的节妇颂,而具有了人格尊严的普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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