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雪晴山斋肆目偶阅谢皋羽诗穷冬疑有雨一雪却成晴喜其精妙因衍为韵赋小诗十章
明 · 文徵明
译文
岁晏群芳息,枯条鸣北风。
到了年末百花都已凋零,干枯的枝条在北风中发出鸣响。
层阴结黯霮,朔雪飞长空。
层层阴云凝聚成昏暗的天色,北方的雪花在广阔的天空飞舞。
元冥肃景象,物化归终穷。
冬神使万物景象变得肃杀,一切造化之物都归于尽头。
妍华肇伊始,冉冉收春功。
然而美好的生机也在此暗中开始萌发,慢慢地积蓄着春天的力量。
积雪缟晴昼,离离见高松。
积雪在晴朗的白昼如白绢般洁白,稀疏地露出挺拔的高松。
眷兹岁寒枝,不复知春冬。
喜爱这岁寒中常青的松枝,它仿佛已经不分春天和冬天。
旭光时明灭,奄忽浮云踪。
朝阳的光芒时亮时暗,浮云的踪迹转瞬即逝。
尘心不能戢,岁晏徒忡忡。
尘世之心不能收敛平息,到了岁末只有徒然的忧愁。
朝光射晴绮,飞翼炫瑶姿。
晨光照射在晴天的美景上如丝绸一般,飞鸟的翅膀闪现出美玉般的光彩。
微风吹竹丛,文玉粉差差。
微风吹过竹林,竹子如同带花纹的美玉般斑驳参差。
霜草行已繁,冰谷流寒澌。
经霜的草木已经渐渐繁茂,冰冷的溪谷中流淌着碎冰的寒水。
玄机抱终始,逝矣夫何疑。
天地的玄机包容着万物的始终,万物消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夜寒拂衾裯,晓色明窗牖。
夜晚的寒气侵入被褥之中,拂晓的天光照亮了窗户。
有客从叩门,稚子方拥帚。
有客人来敲门拜访,家中的小孩正拿着扫帚扫雪。
玉梅已敷英,寒香在纤手。
白梅已经绽放了花朵,寒梅的香气沾在纤细的手指上。
一樽畴与同,自入无何有。
一杯酒和谁来共饮呢?不如独自进入那虚无缥缈的境界。
空庭集饥乌,景色入寒冱。
空旷的庭院里聚集着饥饿的乌鸦,景色进入了严寒冰冻的状态。
浓阴酿朔雪,松石积缟素。
浓密的阴云酝酿着北方的飞雪,松树和石头上积满了洁白的雪。
玉颜不坚好,日出四檐雨。
雪的美貌不能长久保持,太阳一出来屋檐四处便滴下如雨的雪水。
薄晚北风微,幽人启朱户。
傍晚时分北风微弱了,幽居之人打开了红色的门扉。
朔吹号枯藤,日暮殊未息。
北风在枯藤间呼啸,到了傍晚时分仍然没有停息。
居人事塞向,鸷鸟厉高翼。
居民们忙着堵塞朝北的窗户御寒,猛禽在高空振翅飞翔。
不知夜来雪,庭户皓已积。
不知道夜里下了雪,庭院门口已经积了皑皑白雪。
来麰端可期,三白已兆一。
来年的麦收是可以期待的,三场瑞雪的预兆已经应验了一场。
阳卉不复腓,研沼冰初结。
向阳的花草已不再枯萎凋零,砚池里的水开始结成薄冰。
云日弄寒姿,晶光互明灭。
云朵和日头在寒天中展现出变幻的姿态,晶亮的光芒交替闪烁。
双扉风自掩,陋巷人迹绝。
两扇门被风自动关上,简陋的巷子里已断绝了行人的足迹。
庭鸟忽自飞,苍松落残雪。
庭院中的鸟儿忽然自行飞起,苍松上簌簌落下残存的积雪。
初旭射茆檐,枯丛恋寒雀。
初升的朝阳照射到茅草屋檐上,枯枝丛中还依恋着不畏寒冷的麻雀。
睡起无馀声,风檐时自约。
睡醒后四周没有别的声响,风中的屋檐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展册娱道言,樽酒独斟酌。
展开书卷从道家典籍中获取乐趣,独自斟酒品尝。
无人不妨閒,客至亦不却。
没有人的时候也不妨碍清闲自在,客人来了也不拒绝接待。
拥寒不出户,焚香娱燕清。
拥着寒衣不走出家门,点燃香来享受闲居的清静。
朝日照盂盎,浮光上虚楹。
朝阳照在水盂和盆盎上,浮动的水光映照到空旷的廊柱上。
修竹不受风,时时苍玉鸣。
修长的竹林不畏风吹,时常发出苍玉碰撞般的清脆声响。
閒情溢眉宇,酒醒诗亦成。
闲适的情致洋溢在眉宇之间,酒意消退时诗也就写成了。
残雪不蔽瓦,断溜收寒声。
残存的雪已经遮不住屋瓦了,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也收起了寒意。
晨威凄以严,云日丽新晴。
早晨的寒气凄清而严厉,云开日出让新晴的天空格外美丽。
凌风振丛薄,枯卉不复荣。
寒风吹动着灌木丛,枯萎的草木已不能再恢复生机。
年光属归敛,惨淡有馀情。
一年的时光归于收敛沉寂,在萧瑟惨淡中仍有说不尽的情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文徵明岁末雪后初晴时在山斋中远眺有感而作。诗人偶然读到南宋谢翱(谢皋羽)「穷冬疑有雨,一雪却成晴」之句,叹其精妙,遂衍其韵,赋小诗十章。十章诗围绕冬雪初晴的景象展开,描绘了从积阴酿雪到雪后天晴、从自然界的变化到诗人内心感悟的全过程,既有对冬景的细致观察,也有对人生哲理的深沉思考,体现了吴门文人「以小见大」的审美趣味。
逐句解读
「岁晏群芳息,枯条鸣北风」——年末百花凋零,枯枝在北风中鸣响。
「层阴结黯霮,朔雪飞长空」——层层阴云凝聚昏暗,北方的雪花在长空中飞舞。
「元冥肃景象,物化归终穷」——冬神(元冥)使景象肃杀,万物归根走向尽头。
「妍华肇伊始,冉冉收春功」——但美丽繁华也在暗中萌始,慢慢地积蓄着春天的功力。
「积雪缟晴昼,离离见高松」——积雪在晴朗的白昼如白绢般洁白,稀疏中显露出高耸的松树。
「眷兹岁寒枝,不复知春冬」——喜爱这岁寒中的松枝,它似乎已不分春秋冬夏。
「旭光时明灭,奄忽浮云踪」——晨光时而明亮时而隐没,浮云的踪迹转瞬即逝。
「尘心不能戢,岁晏徒忡忡」——尘世之心不能收敛,岁末只有徒然的忧虑。
「朝光射晴绮,飞翼炫瑶姿」——晨光照在晴天的如绮美景上,飞鸟的翅膀炫耀着美玉般的姿态。
「微风吹竹丛,文玉粉差差」——微风吹过竹林,如同玉石般斑驳参差。
「霜草行已繁,冰谷流寒澌」——霜打的草木已经繁茂,冰冷的溪谷中流淌着寒冰碎流。
「玄机抱终始,逝矣夫何疑」——天地玄机包容始终,万物消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夜寒拂衾裯,晓色明窗牖」——夜里寒冷钻入被褥,拂晓的光色照亮了窗户。
「有客从叩门,稚子方拥帚」——有客人来敲门,幼子正拿着扫帚在扫雪。
「玉梅已敷英,寒香在纤手」——白梅已经开花,寒香沾在纤细的手上。
「一樽畴与同,自入无何有」——一杯酒和谁共饮呢?还是独自进入虚无之境吧。
「空庭集饥乌,景色入寒冱」——空旷的庭院聚集着饥饿的乌鸦,景色进入了严寒冰冻。
「浓阴酿朔雪,松石积缟素」——浓密的阴云酝酿着北方的飞雪,松树和石头上积满了白色的雪。
「玉颜不坚好,日出四檐雨」——雪的玉颜不能长久保持美好,太阳一出屋檐便滴水如雨。
「薄晚北风微,幽人启朱户」——傍晚北风微弱,幽居之人打开了红色的门扉。
「朔吹号枯藤,日暮殊未息」——北风在枯藤间呼啸,到了傍晚仍然没有停歇。
「居人事塞向,鸷鸟厉高翼」——居民忙着封闭朝北的窗户,猛禽在高空振翅翱翔。
「不知夜来雪,庭户皓已积」——不知夜里下了雪,庭院门口已积了皑皑白雪。
「来麰端可期,三白已兆一」——来年的麦收值得期待,已经有三分之一的瑞雪预兆了。
「阳卉不复腓,研沼冰初结」——向阳的花草已不再枯萎,砚池里的水开始结冰。
「云日弄寒姿,晶光互明灭」——云和日头在摆弄着寒冷的姿态,晶亮的光芒交替明灭。
「双扉风自掩,陋巷人迹绝」——两扇门被风自动关上,简陋的巷子里没有行人足迹。
「庭鸟忽自飞,苍松落残雪」——庭院里的鸟忽然飞起,苍松上落下残存的积雪。
「初旭射茆檐,枯丛恋寒雀」——初升的太阳照到茅草屋檐,枯枝丛中依恋着寒雀。
「睡起无馀声,风檐时自约」——睡醒后没有别的声响,风中的屋檐时常发出轻微的响动。
「展册娱道言,樽酒独斟酌」——展开书册从道家的言辞中获取乐趣,独自斟酒品尝。
「无人不妨閒,客至亦不却」——没有人的时候不碍清闲,客人来了也不拒绝。
「拥寒不出户,焚香娱燕清」——拥着寒衣不出门,焚香来享受闲居的清静。
「朝日照盂盎,浮光上虚楹」——朝阳照在水盂上,浮动的光影映上空旷的廊柱。
「修竹不受风,时时苍玉鸣」——修长的竹林不惧风,时常发出苍玉碰撞般的声响。
「閒情溢眉宇,酒醒诗亦成」——闲情逸致溢于眉宇之间,酒醒后诗也写成了。
「残雪不蔽瓦,断溜收寒声」——残雪已经遮不住屋瓦,断续的滴水声收起了寒意。
「晨威凄以严,云日丽新晴」——早晨的寒气凄冷而严厉,云开日出使得新晴格外美丽。
「凌风振丛薄,枯卉不复荣」——寒风吹动灌木丛,枯萎的草木不能再复苏。
「年光属归敛,惨淡有馀情」——年光归于收敛,在萧瑟惨淡中仍有不尽的情思。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以雪晴为线、章章相扣。十章诗从不同的时间和角度描写雪后初晴的景象,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冬景画卷。从「层阴结黯霮」的阴沉到「积雪缟晴昼」的明朗,从「朝光射晴绮」的清晨到「薄晚北风微」的黄昏,时间推移有序,光线变化微妙。
诗人擅长以动写静、以声衬寂。
「枯条鸣北风」「朔吹号枯藤」以风声衬托冬日的寂静;
「修竹不受风,时时苍玉鸣」以竹声写出竹子的坚韧品格;
「双扉风自掩,陋巷人迹绝」以风关门的动作写出了雪天巷子的空寂。在色彩的运用上,白雪(缟素、玉颜)、青松(苍松)、红梅(玉梅),构成清雅的冬景色调。
此外,诗人在自然描写中融入哲理思考:「玄机抱终始」「妍华肇伊始」表达了对自然循环规律的洞察,「无人不妨閒,客至亦不却」体现了随缘自适的生活态度。整组诗格调清雅脱俗,既有谢翱原句「穷冬疑有雨,一雪却成晴」的清绝意趣,又有文徵明自己从容淡泊的文人气质。
总体评价
此十章小诗是文徵明闲居抒怀之作的佳作,以谢翱诗句为引,衍为十章,显示了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高超的组织能力。诗中既有对冬雪景色的精细描绘,也有对自然规律的哲学思考,更有对隐逸生活的自得之情。语言清丽淡雅,不事雕琢,与吴门画派「平淡天真」的美学追求一脉相承。全组诗最动人之处在于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了雪后初晴时自然界那些微妙的变化,将一个看似寻常的冬日写得充满了诗意和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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