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于器之廉宪还滁

明 · 文徵明

译文

东风吹尽燕台雪,潞水垂杨已堪折。

春风吹尽了燕台的残雪,潞水边的垂柳已经柔嫩得可以折枝赠别了。

自笑人生得几时,三年两度都门别。

自笑人生能有几回欢聚,三年之内竟然两度在都城门前送别。

都门日日有行人,我独与君情最亲。

都城门前日日都有离别的行人,唯独我和你之间的情谊最为深厚。

向来宦辙苦南北,去此尚是江湖身。

一直以来在外做官南北奔波十分辛苦,离开这里之后仍然是漂泊江湖之身。

君向江湖我尘土,从此云山亦修阻。

你归向江湖而我仍留在尘世之中,从此之后云山阻隔路途遥远。

岂惟去住隔云泥,本自疆封限吴楚。

岂止是去留之间有如云泥之别,本来各自的辖地就分处吴楚两地。

忆得滁阳始相见,绀发垂云俱弱冠。

回忆当年在滁阳初次相见的时候,黑发如云垂肩,两人都是二十岁的青年。

四十年来转首空,升沉异势容颜变。

四十年的光阴一转眼就过去了,仕途升降各不相同,容颜也都发生了变化。

不独容颜改旧时,世情翻覆浮云移。

不只是容颜不同于旧时模样,世态人情也如同浮云般反复无常地变化着。

江湖风月足涛浪,道路天险藏嵚巇。

江湖风月中不乏波涛骇浪,人生道路上暗藏着崎岖险阻。

君能不易平生志,岂识人间有机事。

你能够始终不改变一生的志向,哪里会去理会人世间那些机巧权谋之事。

不将妩媚猎时名,更树风声招物忌。

不用谄媚奉承来猎取一时的名声,反而因为树立了清正的声望招来了旁人的忌恨。

践扬中外垂廿年,空囊羸马意萧然。

在朝廷内外任职将近二十年,行囊空空骑着瘦马,心中意态萧索淡然。

昂藏不受世人识,肮脏徒为知己怜。

气宇轩昂却不被世人赏识,刚直不阿只能让知己为你感到惋惜。

知己怜君君不恨,浙水东西有公论。

知己为你惋惜你却并不怨恨,浙江一带自有公正的舆论评价。

但须俯仰面无惭,未怕伶俜身独困。

只要做到俯仰无愧于心,就不怕形单影只独自困顿。

平生颇厌乞墦徒,昏夜哀怜正堪悯。

平生很厌恶那些攀附权贵的钻营之徒,在昏夜中乞求别人怜悯实在令人可怜。

若教游宦损初心,相去中间不能寸。

如果做官损害了最初的志向,那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是一寸两寸的问题了。

此志悠悠我独知,青山不负当年期。

这份志向悠远深长只有我能够理解,青山也不会辜负当年的约定。

幽谷云深每独往,琅琊月出咏归迟。

幽深的山谷云雾弥漫时我常常独自前往,琅琊山上月出时分吟咏着迟迟不愿归去。

醉翁亭下泉堪酿,君去归兮我惆怅。

醉翁亭下的泉水可以用来酿酒,你归去了我却满心惆怅。

四时朝暮古人情,同负幽怀不同赏。

四时朝暮之间寄托着古人的深情,我们同样怀有幽深的情怀却不能一同赏玩。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文徵明送别好友于器之由京师返回滁州(任廉宪,即按察使之职)而作。诗中回忆了两人四十年的交谊,从少年时在滁州初识,到各自经历仕途沉浮,再到如今京城分别。诗人以真挚深沉的笔触,既赞颂了于器之不畏权贵、不媚世俗的高洁品格,也表达了对自己和友人坚守初心的共鸣。全诗情感真挚,叙事与抒情交融,是文徵明送别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东风吹尽燕台雪,潞水垂杨已堪折」——春风吹尽了燕台(北京)的积雪,潞水边的垂柳已经可以折枝赠别。

「自笑人生得几时,三年两度都门别」——自笑人生能有多少欢聚时光,三年之内竟两度在都城门前分别。

「都门日日有行人,我独与君情最亲」——都城门前天天有行人离别,唯独我与你的情谊最为深厚。

「向来宦辙苦南北,去此尚是江湖身」——一直以来为官在外南北奔波辛苦,离开这里仍然是江湖之身。

「君向江湖我尘土,从此云山亦修阻」——你归隐江湖而我仍在尘世,从此云山阻隔路途遥远。

「岂惟去住隔云泥,本自疆封限吴楚」——岂止是去留之间如云泥之别,本来我们各自的封地就分处吴楚两地。

「忆得滁阳始相见,绀发垂云俱弱冠」——回忆当年在滁阳初次相见,黑发如云垂肩,都是二十岁的弱冠之年。

「四十年来转首空,升沉异势容颜变」——四十年的光阴转眼成空,仕途升降不同,容颜也都改变了。

「不独容颜改旧时,世情翻覆浮云移」——不只是容颜不同于旧时,世态人情也如浮云般反复变幻。

「江湖风月足涛浪,道路天险藏嵚巇」——江湖风月之中有足够的波涛险浪,人生道路上暗藏崎岖险阻。

「君能不易平生志,岂识人间有机事」——你能够始终不改变平生的志向,哪里懂得人世间那些机巧权谋之事。

「不将妩媚猎时名,更树风声招物忌」——不用谄媚手段来猎取时名,反而树立清正声望招来旁人的忌恨。

「践扬中外垂廿年,空囊羸马意萧然」——在朝中和地方任职将近二十年,行囊空空骑着瘦马,心意萧索淡然。

「昂藏不受世人识,肮脏徒为知己怜」——气宇轩昂却不受世人赏识,刚直不阿只能让知己为之怜惜。

「知己怜君君不恨,浙水东西有公论」——知己为你惋惜你却不怨恨,浙江水乡东西一带自有公正的评论。

「但须俯仰面无惭,未怕伶俜身独困」——只要俯仰无愧于心,不怕形单影只独自困顿。

「平生颇厌乞墦徒,昏夜哀怜正堪悯」——平生很厌烦那些攀附权贵之徒,在昏夜中乞求怜悯的样子实在可悯。

「若教游宦损初心,相去中间不能寸」——如果做官损害了最初的志向,那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是一寸两寸了。

「此志悠悠我独知,青山不负当年期」——这份志向悠远深长只有我知晓,青山也不会辜负当年的约定。

「幽谷云深每独往,琅琊月出咏归迟」——幽深的山谷云雾弥漫时我常独自前往,琅琊山月出时分吟咏着迟迟归去。

「醉翁亭下泉堪酿,君去归兮我惆怅」——醉翁亭下的泉水可以酿酒,你归去了我却满心惆怅。

「四时朝暮古人情,同负幽怀不同赏」——四时朝暮之中寄托着古人的情怀,我们同样怀有幽深的情怀却不能一同赏玩。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特点是以叙事推动抒情。诗人从送别的场景起笔,自然引出四十年交谊的回顾,再转入对于器之品格的赞颂,最后以滁州名胜作结。叙事线索清晰,情感层层递进。

在修辞手法上,诗人大量运用对比:「君向江湖我尘土」以「江湖」与「尘土」对比两人不同的处境;

「不将妩媚猎时名,更树风声招物忌」以「妩媚」与「风声」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态度;

「昂藏不受世人识,肮脏徒为知己怜」以世人的不识与知己的怜惜形成强烈反差。

典故运用方面,「乞墦徒」出自《孟子》中齐人乞食于墦间(墓地)的故事,讽刺钻营之徒;

「醉翁亭」「琅琊」联系欧阳修,既点明了于器之归去的滁州,又暗示了文人之间的精神传承。结尾「同负幽怀不同赏」以一个含蓄的矛盾收束,既表达了对友人归去的羡慕,也透露了自己未能同归的遗憾。

总体评价
此诗是文徵明送别诗中情感最为深沉厚重的一篇。诗中四十年交谊的回顾不是简单的叙事,而是透过友人的遭遇折射出整个官场的生态。

「若教游宦损初心,相去中间不能寸」一句掷地有声,表明了诗人对操守的坚守。全诗叙事清晰而不板滞,抒情真挚而不浮泛,用典贴切而不堆砌,尤其是以滁州名胜醉翁亭、琅琊山作结,既点明了地理背景,又寄托了文人之间的精神传承,收到了以景结情、含蓄深远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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