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钱元抑南归口号十首

明 · 文徵明

译文

一官贫薄仅三年,不计归囊肯计迁。

做了一个清贫的小官仅仅三年,不计较回去时行囊有多少,哪里会在意升迁不升迁。

笑杀当时高隐者,区区犹待买山钱。

真是要笑死那些所谓的隐士了,还要斤斤计较地等待攒够买山隐居的钱。

吴田百亩岁常荒,家计萧然只草堂。

吴地的百亩田地年年在荒芜,家中的生计萧条得很只有一间草堂。

却有春眠浓似酒,不将朝市博江乡。

却有春天的睡眠浓郁得像酒一样醉人,不愿拿朝堂市井去换江南水乡的生活。

黄尘车毂不曾停,白发怀恩恋阙廷。

在黄尘滚滚中车毂不曾停歇过,白发之人感念皇恩眷恋着朝廷。

谁是东吴钱若水,归来双鬓只青青。

谁像东吴的钱若水那样呢?辞官归来时双鬓依然乌黑。

风尘西北三边警,灾沴东南万姓艰。

西北边疆传来三边的军事警报,东南地区灾祸不断百姓生活艰难。

世事去今无限在,只应张翰不相关。

世间之事从古至今无穷无尽地存在着,大概只有张翰那样洒脱的人才与之无关吧。

高人原不爱高官,帝与官衔宠退閒。

高洁之人原本就不贪恋高官,皇帝赐予官衔不过是恩宠他退隐闲居而已。

添得空名将底用,批风抹月管青山。

增添一个空头衔有什么用处,不如去吟风弄月、管领青山。

羡君五十赋归欤,我亦头颅五十馀。

羡慕你五十岁就写下了归去来兮辞回乡了,我也已经年过五十了。

把袂不须伤远别,病夫行已厌尘裾。

握着手臂道别不必为远别而伤感,我这个病夫已经厌倦了沾满尘土的衣裳。

少时同学晚同朝,一着输君去独高。

年少时是同学到了晚年又同朝为官,只差一着棋输给你先行归隐更加高明。

落日黄尘回马处,满头衰发不堪搔。

在落日黄尘中回马的地方,满头衰老稀疏的白发已经不堪搔弄了。

老去怀乡不自欣,况堪客里送归人。

年纪老了思念故乡不能让自己宽慰,何况还要在客居他乡时送别归去的人。

只应晓梦随君去,茶磨山前看早春。

只有清晨的梦境能够跟随你回去,到茶磨山前去观赏早春的景色。

三月吴门柳絮飞,到家应及子鱼肥。

三月间苏州城柳絮纷飞,你到家时应该刚好赶上子鱼最肥美的时候。

殷勤相送还相祝,管领湖山待我归。

殷勤地送别你还殷勤地祝福你,请你替我看管湖山等我也回去。

旧游何处石湖西,故友相思意欲迷。

旧日一同游历的地方在石湖的西边,思念故友心绪几乎迷惘。

为语近来憔悴尽,日骑羸马听朝鸡。

请转告你我近来已经憔悴到了极点,每天骑着瘦弱的马去听朝鸡报晓上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文徵明送别好友钱元抑南归故乡吴中而作,共十首,以「口号」(即兴吟咏)的形式写成。诗中既有对钱元抑淡泊功名的赞许,也有对自己仍困于仕途的自嘲,更有对江南故土的深切思念。十首诗从不同角度反复渲染离别之情,语言明快,情感真挚,体现了吴门文人之间深厚的友谊和共同的隐逸志趣。

逐句解读
「一官贫薄仅三年,不计归囊肯计迁」——做了一个清贫的小官仅仅三年,不计较回去的行囊有多少,哪里会计较升迁呢。

「笑杀当时高隐者,区区犹待买山钱」——笑死当年那些所谓的隐士了,还要区区地等待攒够买山的钱才肯归隐。

「吴田百亩岁常荒,家计萧然只草堂」——吴地的百亩田地年年荒芜,家计萧条只有一间草堂。

「却有春眠浓似酒,不将朝市博江乡」——却有春天的睡眠浓郁如酒,不愿意用朝堂市井来换取江南水乡的生活。

「黄尘车毂不曾停,白发怀恩恋阙廷」——黄尘中车毂不曾停歇,白发之人感怀皇恩眷恋朝廷。

「谁是东吴钱若水,归来双鬓只青青」——谁是东吴的钱若水(宋代名臣)呢?归来时双鬓依然乌黑青青。

「风尘西北三边警,灾沴东南万姓艰」——西北边疆三边传来警报,东南地区灾祸使得万民艰难。

「世事去今无限在,只应张翰不相关」——世事从古至今无穷无尽,只有张翰(因秋风起思归吴中)的事与我无关(反语,实则关切)。

「高人原不爱高官,帝与官衔宠退閒」——高人原本就不贪爱高官厚禄,皇帝赐予官衔不过是恩宠他退隐闲居。

「添得空名将底用,批风抹月管青山」——增添了一个空名头有什么用呢?不如吟风弄月去管领青山。

「羡君五十赋归欤,我亦头颅五十馀」——羡慕你五十岁就写下了归去来的辞赋,我也已经五十多岁了。

「把袂不须伤远别,病夫行已厌尘裾」——握手道别不必伤感远别,我这个病夫也已经厌倦了沾满尘土的衣襟。

「少时同学晚同朝,一着输君去独高」——年少时是同学晚年又同朝为官,只差一着输给你先行归去更为高明。

「落日黄尘回马处,满头衰发不堪搔」——在落日黄尘中回马之处,满头的衰老白发不堪搔弄。

「老去怀乡不自欣,况堪客里送归人」——年老之后怀乡之情不能自慰,何况还要在客居之地送别归乡之人。

「只应晓梦随君去,茶磨山前看早春」——只有清晓的梦魂能够随你归去,到茶磨山前去看早春的景色。

「三月吴门柳絮飞,到家应及子鱼肥」——三月间吴门柳絮飞扬,到家时应该赶上子鱼正肥美的时候。

「殷勤相送还相祝,管领湖山待我归」——殷勤地送别你还要殷勤地祝福你,请你替我管领湖山等我也回去。

「旧游何处石湖西,故友相思意欲迷」——旧日游玩的地方在石湖的西边,思念故友心绪几乎迷乱。

「为语近来憔悴尽,日骑羸马听朝鸡」——告诉你近来我已经憔悴到了极点,每天骑着瘦马去听朝鸡报晓上朝。

艺术手法
此组诗采用了对比映衬的手法贯穿始终。最突出的对比是钱元抑的潇洒归去与文徵明自己的困顿京师:「羡君五十赋归欤,我亦头颅五十馀」——同样的年纪,一归一留;

「少时同学晚同朝,一着输君去独高」——同窗同僚,友人高明一步先归。

诗人还善于以江南意象来渲染思乡之情:「三月吴门柳絮飞」「茶磨山前看早春」「石湖西」等都是苏州标志性的地理景观,用在这里既是实写钱元抑的归途,也是虚写自己的乡愁。末句「日骑羸马听朝鸡」以一个具体的朝参画面收束全诗,「羸马」与「朝鸡」两个意象精炼地概括了仕途的辛苦与无奈。

此外,诗中化用了多个典故:张翰秋风起思归吴中、陶渊明归去来兮、宋代钱若水等,用典贴切自然,不露痕迹。

总体评价
此十首送别诗语言明快,情感真挚,是文徵明组诗中的佳作。诗人通过对比友人的潇洒归去与自己的困顿京师,既表达了对友人的赞许和祝福,也流露了自己对江南故土的深切思念。全组诗以苏州风物为底色,以隐逸情怀为主调,用典自然贴切,格调清新洒脱。末首「日骑羸马听朝鸡」以一个生动的朝参画面收束全诗,与开篇的「一官贫薄仅三年」遥相呼应,构成了完整的情感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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