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杂述
明 · 魏学洢
译文
两吕虎负嵎,将相徒手搏。
吕产吕禄二吕如虎盘踞险要之地,将相们徒手与之搏斗。
诱虎弃深窟,缚之若狐貉。
诱使猛虎离开深窟,绑住它们就像绑狐貉一般容易。
飞诫闭殿门,驰节斩长乐。
刘郾传令关闭殿门,持节飞奔到长乐宫斩杀吕氏。
成败呼噏间,日出欃枪落。
成败就在一呼一吸之间,日出之时彗星便已陨落。
英雄图退步,可嗤亦可怜。
英雄谋划退路,既可笑也可怜。
驰逐威八荒,日暮求三山。
驰骋威震八方,日暮时分却去求仙访三山。
手植金光草,吸露还餐烟。
亲手种植金光草,吸饮露水还吞食云烟。
悲哉秋风辞,茂陵乃无年。
可悲啊那秋风辞,茂陵的汉武帝终究没有永年。
审事贵审几,急湍迸石罅。
审视事情贵在审察端倪,如同急流迸入石缝。
东京横貂珰,群狼啖天下。
东汉时宦官专权横行,群狼吞噬天下。
但当歼其魁,何用苦不赦。
只应当歼灭其首恶,何必苦苦不肯赦免。
日入慝相求,惊鸾飞下楼。
日落之时邪佞之人暗中勾结,惊得鸾鸟飞下高楼。
徒令千载人,念之双泪流。
只令千年之后的人们,念及此事双泪长流。
桓郎好奇筴,百发无遗矢。
桓温善于出奇策,百发百中没有一支空箭。
嗟彼佳人儿,置之若充耳。
可叹那些佳人的儿子,对忠言充耳不闻。
身弃千貔貅,独行不知止。
抛弃千军万马不顾,独断专行不知收束。
病马忽腾槽,驽马栈下死。
病马忽然腾跃马槽,驽马却死在马栈之下。
何代无㹠犊,郦兄不欺已。
哪个时代没有猪崽牛犊般的愚人,郦食其的兄弟并未欺骗自己。
烈烈南风恶,人传天下乐。
猛烈的南风凶恶,人们却传说天下安乐。
浴尽簏帘香,铜驼立荆藿。
洗尽了帘幕上的香气,铜驼已立在荆棘蒿藿之中。
当时生桓文,杨家作伊霍。
当时若出桓文之君,杨家便可做伊尹霍光那样的辅臣。
伤心箭头书,吹向金墉郭。
令人伤心的是箭头上的书信,被风吹向了金墉城外。
海上拾凫毛,陆离三丈长。
在海边拾取凫雁的羽毛,色彩斑斓长达三丈。
岂不洵文采,对之神色怆。
难道不是确实有文采吗,面对它却神色悲伤。
繁华少年子,三五自成行。
繁华之地的少年公子,三五成群排成行列。
铜驼且流血,金谷且流觞。
铜驼巷中还在流血,金谷园中还在曲水流觞。
为我问广武,天道何茫茫。
替我问一问广武,天道是多么渺茫不可知。
剑解穿壁飞,不解斩河阳。
宝剑虽能穿壁飞去,却不能斩杀河阳的恶人。
番儿歌阿干,鲜卑山色寒。
番人唱着阿干之歌,鲜卑山色一片凄寒。
阿干歌声苦,鲜卑水酸楚。
阿干之歌声音悲苦,鲜卑的水也酸楚凄凉。
武皇虎豹威,猛力廓郊圻。
武帝有虎豹般的威猛,以强力开拓了疆域。
骨肉快相啖,诸儿还日稀。
骨肉之间痛快地相互吞噬,诸皇子日渐稀少。
秦川血没腕,六宫已灰飞。
秦川之地血流没腕,六宫已经化为灰烬。
为歌阿干曲,曲终泪沾衣。
唱起阿干曲,曲终泪湿衣襟。
番儿花箭强,金簳狼牙脊。
番人的花箭强劲有力,金色箭杆狼牙般的脊棱。
单枝折如朽,十九胜千百。
单枝折断如同朽木,十九条箭能胜过千百条。
兄弟相为依,一如箭在笮。
兄弟相依为命,就像箭在箭袋中紧紧排列。
敦弓交驩好,角弓刺乖隔。
敦弓象征着和睦友好,角弓却刺向了隔阂疏远。
我作折箭吟,阿干第二拍。
我作折箭之吟,如同阿干曲的第二拍。
时危保七尺,恬淡颇有馀。
时局危险只求保全七尺之躯,恬淡之心倒也绰绰有余。
志扶大厦倾,那得屏人居。
立志要扶大厦于将倾,怎能做到避世隐居。
岌岌宋鼎折,扛者须贲诸。
摇摇欲坠的宋室鼎器已折,扛鼎之人必须有孟贲般的勇力。
袁刘两骲箭,射堋安得除。
袁粲刘秉如同两支骨箭,射向靶心怎能消除。
青青石城月,夜夜石城闾。
青青的月光照着石城,夜夜映照着石城的里巷。
黄(缺字)捧玉玺,乳妪竟何如。
黄(缺字)捧着玉玺,乳母最终又怎样呢。
吴翁初虎啸,顾盼生雄风。
吴翁初时虎啸山林,顾盼之间生出雄风。
领军三十年,对之何梦梦。
领军三十年,面对他却是何等昏聩。
跛奴一朝至,探鷇还呼熊。
跛脚的奴仆一朝到来,从巢中取雏还说是熊。
昨日昭阳殿,今日单于宫。
昨日还在昭阳殿中,今日已成了单于的宫室。
徒令韦衡州,热血喷长空。
只让韦衡州的热血喷洒向长空。
女蜗五色石,用之堪补天。
女娲的五色石,用来可以补天。
石破天柱折,明月落长安。
石头碎裂天柱折断,明月坠落长安城。
龙子发未燥,奇绩凌齐桓。
龙子的头发还未干,奇功已经超越了齐桓公。
明月照四海,如何坐愁叹。
明月照耀四海,为何还要坐在这里忧愁叹息。
短歌闷欲绝,敲碎黄金柈。
短歌令人烦闷欲绝,敲碎了黄金酒盘。
天生普六茹,梓发周家庐。
上天生下杨坚,从周家的屋庐中崛起。
刺瓜遘厄会,惜哉剑术疏。
刺杀的行动遭遇了厄运,可惜剑术不精。
一夫叩刀入,壮士皆次且。
一个人持刀闯入,壮士们却都犹豫不前。
随王有樊哙,赵王无鱄诸。
随王有樊哙那样的勇士保护,赵王却鱄诸那样的刺客来救。
白日脱惊龙,弹指空踌躇。
白日间惊龙脱逃,弹指之间白白踌躇。
后庭歌玉树,为乐殊未央。
后宫还在唱着玉树后庭花,作乐还未到尽头。
金貂杂蛾眉,擘笺飞琼觞。
金貂贵人混杂着蛾眉美女,展开笺纸飞传琼觞美酒。
天子好风流,六宫游冶场。
天子爱好风流,六宫都成了游冶娱乐的场所。
欢娱不终日,隋兵来醉乡。
欢娱不能终日,隋兵就攻入了醉梦之乡。
千年燕支井,破月照荒凉。
千年胭脂井,残月照着一片荒凉。
赏析
题解
此诗读史杂述,以组诗形式评论历史人物和事件。从两吕之诛写起,经汉武求仙、东汉宦官、桓温奇策、八王之乱、鲜卑阿干、南朝更迭、杨坚建隋到陈后主亡国,写读史的深刻感悟。
逐句解读
「两吕虎负嵎,将相徒手搏」两吕如虎负隅,将相徒手搏击,写诸吕之乱。
「诱虎弃深窟,缚之若狐貉」诱虎弃深窟,缚之如狐貉,写诛吕之术。
「飞诫闭殿门,驰节斩长乐」飞骑传诫闭殿门,驰节斩于长乐宫,写平叛。
「成败呼噏间,日出欃枪落」成败在呼吸之间,日出时彗星坠落,写速决。
「英雄图退步,可嗤亦可怜」英雄图谋退步,可嗤也可怜,写汉武求仙。
「驰逐威八荒,日暮求三山」驰逐威震八荒,日暮却求三山仙药,写矛盾。
「手植金光草,吸露还餐烟」手植金光草,吸露还餐烟,写修仙。
「悲哉秋风辞,茂陵乃无年」悲哉秋风辞,茂陵终究无年,写武帝之死。
「审事贵审几,急湍迸石罅」审事贵在审察时机,急湍迸射石缝,写审几。
「东京横貂珰,群狼啖天下」东京横行貂珰宦官,群狼吞噬天下,写宦官之祸。
「但当歼其魁,何用苦不赦」但应歼灭其魁首,何必苦于不赦,写除恶。
「日入慝相求,惊鸾飞下楼」日落时邪恶相求,惊鸾飞下高楼,写动乱。
「徒令千载人,念之双泪流」徒令千载之后的人,念此双泪流,写遗憾。
「桓郎好奇筴,百发无遗矢」桓郎好用奇策,百发无遗漏之矢,写桓温。
「嗟彼佳人儿,置之若充耳」嗟叹那佳人儿,置之若充耳不闻,写被忽视。
「身弃千貔貅,独行不知止」身弃千员猛将,独行不知停止,写孤行。
「病马忽腾槽,驽马栈下死」病马忽然腾槽,驽马在栈下死去,写反常。
「何代无㹠无㹠犊,郦兄不欺已」何代无豚犊之辈,郦兄不自欺,写自知。
「烈烈南风恶,人传天下乐」烈烈南风凶恶,人传天下安乐,写贾后之乱。
「浴尽簏帘香,铜驼立荆藿」浴尽簏帘之香,铜驼立在荆藿之中,写国破。
「当时生桓文,杨家作伊霍」当时若生桓文,杨家当作伊霍,写假设。
「伤心箭头书,吹向金墉郭」伤心箭头之书,吹向金墉城郭,写悲剧。
「海上拾凫毛,陆离三丈长」海上拾得凫毛,陆离三丈之长,写奇物。
「岂不洵文采,对之神色怆」岂不是确实有文采,面对它却神色凄怆,写物是人非。
「繁华少年子,三五自成行」繁华的少年子弟,三五成行,写贵游。
「铜驼且流血,金谷且流觞」铜驼街且在流血,金谷园且在流觞,写荒唐。
「为我问广武,天道何茫茫」替我问广武,天道何其渺茫,写天问。
「剑解穿壁飞,不解斩河阳」剑能解去穿壁而飞,却不能斩河阳之敌,写无奈。
「番儿歌阿干,鲜卑山色寒」番人唱阿干之歌,鲜卑山色凄寒,写离别。
「阿干歌声苦,鲜卑水酸楚」阿干歌声凄苦,鲜卑水声酸楚,写悲歌。
「武皇虎豹威,猛力廓郊圻」武皇虎豹之威,猛力开拓郊圻,写武功。
「骨肉快相啖,诸儿还日稀」骨肉痛快相吞噬,诸儿还日见稀少,写骨肉相残。
「秦川血没腕,六宫已灰飞」秦川之血没过手腕,六宫已化为灰飞,写惨烈。
「为歌阿干曲,曲终泪沾衣」为唱阿干曲,曲终泪湿衣裳,以悲歌作结。
「番儿花箭强,金簳狼牙脊」番人的花箭强健,金簳狼牙脊背,写箭之利。
「单枝折如朽,十九胜千百」单枝折断如朽木,十九枝胜过千百,写合力。
「兄弟相为依,一如箭在笮」兄弟相依,如同箭在箭袋中,写团结。
「敦弓交驩好,角弓刺乖隔」敦弓表示交好,角弓刺伤乖隔,写兄弟反目。
「我作折箭吟,阿干第二拍」我作折箭吟,是阿干第二拍,写感悟。
「时危保七尺,恬淡颇有馀」时危保全七尺之躯,恬淡颇有余裕,写保身。
「志扶大厦倾,那得屏人居」志在扶大厦之将倾,怎能屏居在家,写担当。
「岌岌宋鼎折,扛者须者须贲诸」岌岌宋鼎折断,扛鼎须有孟贲之力,写危局。
「袁刘两骲箭,射堋安得除」袁刘两支响箭,箭靶怎能除去,写难除。
「青青石城月,夜夜石城闾」青青石城月,夜夜照石城闾巷,写月色。
「黄?捧玉玺,乳妪竟何如」黄门捧着玉玺,乳妪究竟如何,写权臣。
「吴翁初虎啸,顾盼生雄风」吴翁初如虎啸,顾盼之间生出雄风,写侯景。
「领军三十年,对之何梦梦」领军三十年,面对他何等昏聩,写失察。
「跛奴一朝至,探鷇还呼熊」跛奴一朝到来,掏鸟窝还说是熊,写侯景之乱。
「昨日昭阳殿,今日单于宫」昨日还在昭阳殿,今日已入单于宫,写国变。
「徒令韦衡州,热血喷长空」徒令韦衡州热血喷洒长空,写忠臣之愤。
「女蜗五色石,用之堪补天」女娲五色石,用来可以补天,写补天。
「石破天柱折,明月落长安」石破天柱折断,明月落在长安,写崩坏。
「龙子发未燥,奇绩凌齐桓」龙子头发未干,奇绩已凌驾齐桓,写少年英雄。
「明月照四海,如何坐愁叹」明月照四海,为何坐愁叹,写忧思。
「短歌闷欲绝,敲碎黄金柈」短歌烦闷欲绝,敲碎黄金盘,写悲愤。
「天生普六茹,梓发周家庐」天生的普六茹,发于周家庐舍,写杨坚。
「刺瓜遘厄会,惜哉剑术疏」刺瓜遭遇厄运,可惜剑术疏浅,写刺杀失败。
「一夫叩刀入,壮士皆次且」一人持刀而入,壮士都踌躇不前,写孤立。
「随王有樊哙,赵王无鱄诸」随王有樊哙之卫,赵王却没有鱄诸之助,写无援。
「白日脱惊龙,弹指空踌躇」白日逃脱惊龙,弹指间空自踌躇,写错失。
「后庭歌玉树,为乐殊未央」后庭歌玉树之曲,作乐尚未穷尽,写荒淫。
「金貂杂蛾眉,擘笺飞琼觞」金貂与蛾眉杂处,擘笺飞举琼觞,写纵乐。
「天子好风流,六宫游冶场」天子好风流,六宫成游冶场,写荒唐。
「欢娱不终日,隋兵来醉乡」欢娱不终日,隋兵已入醉乡,写亡国。
「千年燕支井,破月照荒凉」千年燕支井,残月照着荒凉,以荒凉作结。
艺术手法
"成败呼噏间,日出欃枪落"以呼吸之间写成败之速,比喻精妙。
"铜驼且流血,金谷且流觞"以流血与流觞对举写国破家亡中的荒唐,反讽有力。
"昨日昭阳殿,今日单于宫"以昨今对比写国变之速,触目惊心。
总体评价
此组诗读史杂述,以短章写长史,议论精辟而感慨深沉,有左思《咏史》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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