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鹿太公一百韵

明 · 魏学洢

译文

赴难趋燕市,潜身向范阳。

赴难奔赴燕市,隐身前往范阳。

日斜怀剧孟,风古遘羲皇。

夕阳斜照怀念剧孟,古风中邂逅羲皇之世。

跂德投村坞,涓心拜草堂。

仰慕德行投奔村坞,怀着虔诚之心拜见草堂。

道颜函浑噩,高谊薄穹苍。

道貌蕴含浑朴之气,高义直冲云霄。

谅直衷无滓,端凝动有坊。

诚直坦荡内心毫无杂念,端庄凝重举止有规矩。

格言森矩矱,朴性爱农桑。

格言严正如同法度,质朴天性喜爱农桑。

俊杰尊冰鉴,乡氓敬彦方。

俊杰之人推崇冰清的鉴识,乡里百姓敬仰贤良。

典刑黄发备,硕望白眉良。

典范美德黄发老者齐备,崇高声望白眉良臣。

晔煜精神湛,绵延福祉昌。

精神明亮深沉,绵延的福运昌盛。

使君当日政,吴国到今扬。

使君当年的政绩,吴国至今传扬。

封事传金匮,遗碑匹汜乡。

奏章收藏于金匮之中,遗存的碑刻堪比汜乡。

乌衣矜世胄,白帢故乡装。

乌衣巷以世族为荣,白帢是故乡的装束。

韵叶芝兰静,门流荇藻香。

韵致如芝兰般幽静,门风如荇藻般芬芳。

愉容齐醴酎,正骨贱膏粱。

愉悦的容颜共饮美酒,正直的骨气轻视膏粱。

霈泽中为汇,鸿波衍愈长。

沛泽汇聚于中央,洪波延伸愈发深远。

赤驹喷汗血,紫燕曳晶光。

赤驹喷吐汗血,紫燕拖着晶光。

介节惊阛阓,英声震庙廊。

耿介的节操惊动了市井,英名震动了朝廷。

叩阶争内帑,仗剑出危疆。

叩击台阶力争内库资金,持剑出征危险边疆。

齿嚼谋逾厉,髯掀气自昂。

咬牙谋划更加严厉,掀须意气自然高昂。

矢弧誇饮羽,旌节诩悬狼。

弓箭夸耀射入箭羽,旌节炫耀悬挂狼旗。

猛志匡中叶,雄心盖大荒。

猛志匡扶中叶,雄心覆盖大荒。

参云鋋棘白,照日旆旌黄。

长戟白如棘刺直冲云霄,旌旗黄如日照。

痛饮喧军倅,欢歌入建章。

痛饮喧闹于军中副将间,欢歌进入建章宫。

此心靡敢懈,多事许承襄。

此心不敢懈怠,诸多事务许诺承担襄助。

翁本千寻干,坚同百鍊刚。

老翁本是千寻栋梁之材,坚硬如同百炼之钢。

诒书休念父,努力只勤王。

寄信说不要挂念父亲,努力只为勤王。

日月销兵气,星云耿夜芒。

日月消弭了兵气,星云照亮夜空的光芒。

平生交砥淬,忠孝勉劻勷。

平生交友磨砺淬炼,忠孝互勉匡扶相助。

雕鹗无凡鷇,长离又独翔。

雕鹗不会有平庸的雏鸟,长离又独自翱翔。

奇文卑藻缋,宝色炫琳琅。

奇文不看重华丽辞藻,宝色炫目如琳琅美玉。

万国推冠冕,千群惮颉颃。

万国推崇为冠冕之首,千群畏惧其上下颉颃。

异才辉燀赫,王父憺徜徉。

异才光辉炽盛,祖父悠然自得。

炽盛追攸始,逡巡谢弗当。

昌盛追溯到初始,谦逊推辞不敢当。

莳瓜循别墅,占黍候方塘。

沿着别墅种植瓜果,在水塘边占卜黍稷。

蔼蔼祇如旧,源源方未央。

和蔼依然如故,源远流长方兴未艾。

曾孙肩递亚,颖质璧成行。

曾孙们肩并肩排成行,聪颖资质如美玉排列。

跨竹宁馨子,擎书窈窕郎。

骑竹马的可爱孩子,捧着书的俊美少年。

探怀寻枣栗,得饵问餦餭。

伸手在怀中找枣栗,得到糕点就问是什么甜食。

倚膝身何软,牵须吻欲张。

倚靠膝盖身子多么柔软,拉着胡须嘴巴要张开。

互嘲频咄咄,逸去更洋洋。

互相嘲弄不停地咄咄,跑开后更加得意洋洋。

乐趣兹为极,愁端总可忘。

乐趣至此达到极致,愁绪总可以忘却。

健躯兼矍铄,砂碛恣趋跄。

健壮的身躯精神矍铄,在沙碛上纵情行走。

骋马恒辞镫,关弓不避强。

骑马常常不用马镫,拉弓不怕强敌。

竖标真迥俗,作戏亦逢场。

立下的标杆确实超乎流俗,游戏也是随遇而安。

疏奕随清簟,高讴侑巨觥。

下棋随兴于清凉竹席,高歌佐以巨大酒杯。

东游期泰岱,南眺梦苏杭。

东游期望登上泰山,南眺梦回苏杭。

卓荦谈名胜,飞扬羡裹粮。

卓越不凡谈论名胜,意气飞扬羡慕带着干粮出行。

繇来垂宦橐,一意事田庄。

向来做官清廉两袖清风,一心经营田庄。

负雪灵椿勍,临风玉树芳。

沐雪的灵椿强健,临风的玉树芬芳。

旁观咸色动,语次却神伤。

旁观的人都被打动,言谈间却暗自神伤。

自叹衰颓日,常依慈母傍。

自叹衰颓之日,常依偎在慈母身旁。

视阴催食至,抚背讯衣凉。

看日影催促吃饭到来,抚摸背脊询问衣服是否凉了。

母子互相察,晨昏习以常。

母子互相体察,早晚已成习惯。

弄孩纷蹀躞,怡老巧相羊。

逗弄孩子纷纷蹀躞走动,取悦老人巧妙地从容游乐。

五世驩焉聚,百龄稳可望。

五世同堂欢聚,百岁高龄稳稳可望。

潘舆俄息驾,陶幕掩空房。

潘岳奉母的车驾忽然停息,陶侃母亲的幕帐掩盖了空房。

境熟疑犹在,悲来悟已亡。

环境熟悉怀疑还在,悲痛袭来才悟到已亡。

含辛收拄杖,抆泪对匡床。

含着辛酸收起拄杖,擦拭眼泪面对空床。

声咽堪酸鼻,余闻更断肠。

声音哽咽令人鼻酸,我听闻更是断肠。

蒿忧谌罔极,蓂算讵为殇。

蒿忧确实无穷无尽,蓂算之年怎能算作夭殇。

怪事凭空降,吾亲罥世殃。

怪事凭空降临,我亲人遭受世间灾祸。

触邪师廌角,搆祸起貂珰。

触邪以獬豸之角为师,祸患由宦官引起。

缇骑奔腾出,槛车竭蹶忙。

缇骑奔腾而出,囚车匆忙奔走。

只身羁犴狴,酷暑困桁杨。

孤身一人被囚禁在牢狱中,酷暑之下被刑具困住。

大命危于线,严威灼若汤。

性命危如悬丝,严酷的威势灼热如汤。

九天终靳露,六月决飞霜。

九天终究吝惜甘露,六月却降下飞霜。

生子庸如犬,穷途状似獐。

生下的儿子平庸如犬,穷途末路状似惊獐。

脚疲空踯躅,眦烂只傍徨。

双脚疲惫徒然踯躅,目光呆滞只知彷徨。

慈训潜相怵,戎心憯莫量。

慈母的教训暗中令人敬畏,敌意残酷难以估量。

破巢忧殄灭,广柳速逃藏。

巢穴破碎忧虑灭顶之灾,赶紧藏入广柳车中逃匿。

草字模糊半,愁肠次第详。

草书写得模糊不清一半,愁肠按次序一一详述。

南行情怛怛,北望涕浪浪。

南行心中悲怛不已,北望泪水浪浪而下。

儿已寻安宅,爷谁送水浆。

儿子已经找到了安身之所,父亲有谁来送水浆?

无人与我信,有眼总如盲。

没有人给我传递消息,有眼睛却总像盲人一样。

魂荡浑难系,形枯迫欲僵。

魂魄飘荡浑然难以维系,形体枯瘦逼将僵硬。

人生徒缩朒,惴死亦羞惶。

人生徒然畏缩,恐惧死去也觉得羞愧惶恐。

长者兴怜悯,高言发慨慷。

长者兴起怜悯之心,高声言辞慷慨激昂。

舆情争忿忿,天道岂茫茫。

民情纷纷愤慨不平,天道岂是茫茫无知?

共谅身如璧,何愁舌有簧。

大家都体谅他身如白璧无瑕,何怕他人口舌如簧。

螫深今且散,氛尽转成祥。

深毒如今且已散去,灾氛尽处转为吉祥。

解绊驰騕袅,开笼放凤凰。

解开缰绳驰骋骏马,打开笼子放出凤凰。

千年虚射塔,七日莫依墙。

千年虚设的射塔,七日之内不要依傍墙壁。

死孝从无济,艰贞刻自将。

死孝从来无济于事,艰难中坚守贞操更加自持。

孙嵩欣寓赵,张禄怯逢穰。

孙嵩欣然寓居赵国,张禄害怕在穰地与人相逢。

径僻稀行旅,帘开得左厢。

小路偏僻很少有行旅,掀帘进入左厢房。

拯危情激烈,排患语铿锵。

拯救危难心情激烈,排除祸患言语铿锵。

幕雀人争鄙,池鱼众屡防。

幕中燕雀人们争相鄙视,池中鱼群众人屡加防备。

丈夫别有异,长笑谓何妨。

大丈夫自是与众不同,长笑一声说有何妨碍。

架帙纷纷启,园葵款款尝。

书架上的典籍纷纷打开,园中的葵菜慢慢品尝。

暂行呼厩马,重到授衾囊。

暂且出行叫来马厩中的马,再次到来送上了被褥行囊。

见我缠凄楚,更端引悦康。

见我缠绵于凄楚之中,便转换话题引导欢乐。

铭恩何可报,拊臆不胜怆。

铭记恩情如何能报答,捶胸不禁悲伤至极。

老父娱家巷,先生泛野航。

老父在家巷中自娱,先生泛舟于野外水路。

斯言诚获践,小子剧能狂。

这些话如果真能实现,小子我当真可以纵情狂放。

浊酒乘新舸,轻帆挂短樯。

带着浊酒乘坐新船,轻帆挂在短短的桅杆上。

遍穿薜荔洞,乱舞芰荷裳。

穿遍薜荔缠绕的洞穴,随意舞动芰荷做的衣裳。

事过惊疑伏,时平志气飏。

事情过去惊疑潜伏,时世太平志气飞扬。

浩歌摧下里,苦调带秋商。

浩歌压倒下里巴人,苦调中带着秋商之音。

燕叟英雄槩,吴山艳冶妆。

燕地老叟有英雄气概,吴地山川有艳冶妆容。

哑然供一笑,跪进介眉觞。

哑然失笑供人一笑,跪着奉上祝寿的酒杯。

赏析

题解
此长诗写魏学洢之父魏大中被阉党逮捕入京及自己赴难营救之经历。前半写其父之德行与政绩:谅直端凝、格言朴性、俊杰冰鉴、乡氓敬仰、使君政扬、封事金匮、介节英声、叩阶争帑、仗剑出疆。后半写阉党之祸:缇骑槛车、大命危于线、生子庸如犬、南行情怛怛北望涕浪浪。末写长者相救之恩与脱险后之感悟。

逐句解读
「赴难趋燕市,潜身向范阳」——赴难奔赴燕京,潜身前往范阳。

「日斜怀剧孟,风古遘羲皇」——日斜怀念剧孟,风古遇到羲皇之世。

「谅直衷无滓,端凝动有坊」——忠直之心毫无渣滓,端凝举止动有规矩。

「格言森矩矱,朴性爱农桑」——格言森然如规矩,朴素之性爱农桑。

「使君当日政,吴国到今扬」——使君当日的政绩,吴国至今传扬。

「封事传金匮,遗碑匹汜乡」——封事传于金匮,遗碑可比汜乡。

「介节惊阛阓,英声震庙廊」——介节惊动了市井,英声震动了庙堂。

「叩阶争内帑,仗剑出危疆」——叩阶争取内帑,仗剑出临危疆。

「翁本千寻干,坚同百鍊刚」——翁本是千寻之干,坚同百炼之钢。

「诒书休念父,努力只勤王」——寄书说休念父亲,努力只为勤王。

「缇骑奔腾出,槛车竭蹶忙」——缇骑奔腾而出,槛车忙于奔走。

「只身羁犴狴,酷暑困桁杨」——只身羁押于牢狱,酷暑困于桁杨刑具。

「大命危于线,严威灼若汤」——大命危如一线,严威灼热如汤。

「九天终靳露,六月决飞霜」——九天终究吝惜甘露,六月竟决然飞霜。

「生子庸如犬,穷途状似獐」——生子庸碌如犬,穷途形状似獐。

「南行情怛怛,北望涕浪浪」——南行心中忧惧,北望涕泪浪浪。

「儿已寻安宅,爷谁送水浆」——儿已寻找安身之所,父亲谁送水浆。

「长者兴怜悯,高言发慨慷」——长者兴起怜悯,高言发出慷慨。

「共谅身如璧,何愁舌有簧」——共谅其身洁白如璧,何愁他人舌有簧片。

「解绊驰騕袅,开笼放凤凰」——解开羁绊任騕袅驰骋,打开笼子放凤凰飞翔。

「死孝从无济,艰贞刻自将」——死孝从来无济于事,艰贞时刻自持。

「丈夫别有异,长笑谓何妨」——丈夫另有异志,长笑说有何妨碍。

艺术手法
剧孟用剧孟之典写豪侠。金匮写朝廷藏书。汜乡写汜乡侯之碑。缇骑用明代锦衣卫缇骑之典写阉党捕人。六月飞霜用邹衍冤狱之典写冤屈。

总体评价
此诗以自身经历写阉党之祸与父冤之深,从父之德行到缇骑捕人到长者相救,格调沉痛而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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