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水怨
明 · 魏学洢
译文
妾家住长水,长水东西流。
我的家住在长水,长水向东向西流淌。
青青湖畔柳,迢迢湖上楼。
湖畔青青的杨柳,湖上高远的楼阁。
十三学钗书,十四工箜篌。
十三岁学习钗书书法,十四岁精通弹奏箜篌。
十五临窗绣,精妙世无俦。
十五岁临窗刺绣,精妙绝伦世上无人能比。
翩翩少年子,窈窕行相求。
翩翩风度的少年,前来寻求窈窕的女子。
借问楼上女,可似罗敷不。
借问楼上那位女子,可像罗敷那般美丽?
里妪前致辞,愿君且淹留。
邻家老妇上前致辞,愿您暂且留步。
美人好颜色,终日楼上头。
美人容貌姣好,整日在楼上。
兼之临窗绣,精妙世无俦。
而且临窗刺绣,精妙绝伦世上无人能比。
君子谬垂盼,闻言中心喜。
君子错爱垂青于我,听到这话心中欢喜。
语我长者行,同声谓应尔。
告诉我说长辈们商议,都认为理当如此。
郎君美风度,玉树蒹葭倚。
郎君风度翩翩,如玉树有蒹葭依傍。
十九渡长江,声名若江水。
十九岁渡过长江,声名如江水般远扬。
好花不独荣,天生合连理。
好花不独自绽放,天生就该连理相依。
行行随君去,默默思故里。
一步步随你远去,默默思念故乡。
牵帷几回唤,低眉羞欲死。
牵动帷帐几次呼唤,低眉羞涩得要死。
临镜贴花钿,可怜体无比。
对着镜子贴上花钿,可爱体态无人能比。
纱窗春日午,脉脉情何已。
纱窗前春日正午,含情脉脉情意何止。
忆我在家时,拈香绣大士。
回忆在家的时候,焚香绣观世音大士像。
金刀剪素绫,瑩瑩白于纸。
用金剪刀裁剪白绫,莹白胜过纸张。
刺成莲花叶,彷佛香风吹。
绣成莲花叶片,仿佛有香风吹来。
香风吹入梦,梦到莲花池。
香风吹入梦境,梦到了莲花池。
绣痕细难识,但觉生蛾眉。
绣痕精细难以辨认,只觉绣出了蛾眉。
静玩坐逾久,忽忽心自疑。
静静观赏坐了很久,忽然心中自生疑虑。
似曾亲见佛,不知身是谁。
似乎曾经亲见佛祖,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绫额尚馀尺,皑皑冰雪姿。
绫额上还剩一尺,皑皑如冰雪的姿态。
淡濡碧玉毫,邀郎为题诗。
淡蘸碧玉笔毫,邀郎君在上面题诗。
郎书拟右军,妾心亦委婉。
郎君的书法仿效王右军,我的心意也如书法般委婉。
针锋与笔意,曲折随郎转。
针线与笔意,曲折转折都随郎君而动。
绣罢持似君,秀色堪舒卷。
绣完拿给郎君看,秀美之色值得舒卷赏玩。
顾我每微笑,妾颜先自腼。
郎君看我时总是微笑,我先自羞红了脸。
落地为女子,可怜侧室难。
投生为女子,可怜做妾的艰难。
陡然一回想,心事惨不欢。
猛然一回想起,心事凄惨不欢。
虽复蒙君怜,鲛绡恒不乾。
虽然又蒙郎君怜爱,手帕上的泪水却总是不干。
大妇贵家女,妾身臧获看。
正妻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我这个妾身却被当作奴仆看待。
上堂伺音声,下堂候颜色。
上堂伺候着听候吩咐,下堂看着脸色行事。
含羞入空房,恻恻潜相忆。
含羞走进空房,暗暗悲伤地思念。
虽然潜相忆,无用长太息。
虽然暗暗思念,也无需长叹不止。
诚得君子欢,不怨长离隔。
只要能得郎君欢心,不怨恨长久分离。
大妇奄逝世,一家身独当。
正妻忽然去世,一家的事情要我独自担当。
漂荡若浮萍,随君流四方。
漂泊如浮萍一般,随郎君流转四方。
南都复北都,终岁长道傍。
从南都再到北都,终年奔波在道路旁。
黄金散欲尽,不思归故乡。
黄金快花光了,他也不想回故乡。
壮志在四海,妾心暗悲伤。
壮志在四海,我的心里暗暗悲伤。
君怯不胜衣,年来益憔悴。
郎君体弱衣衫都撑不起,近年来更加憔悴。
十日九卧病,奄奄滞旅次。
十天倒有九天卧病,奄奄一息滞留在旅途中。
妾首如飞蓬,并日忘食事。
我的头发如飞蓬般凌乱,连日忘了吃饭的事。
上无姑嫜亲,下无得力婢。
上没有公婆亲人,下没有得力的婢女。
旋出又旋入,常恐呼不至。
忙进忙出,常常怕叫不应。
忧劳填胸臆,刺刺肝肠碎。
忧愁劳苦填满胸怀,肝肠寸寸碎裂。
岁月渐消耗,妾身亦不支。
岁月渐渐消耗,我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了。
带围日趋缓,空复存腰肢。
腰带越来越宽松,只空留下腰肢。
事君垂十载,不一生男儿。
侍奉郎君将近十年,没能生下一个男孩。
羞佩宜男草,怅然心中悲。
羞于佩戴宜男草,怅然心中悲伤。
君尝两畜婢,中道旋弃之。
郎君曾经两次纳婢,半途又把她们抛弃。
妾身非不容,君自轻别离。
并非我这妾身容不下,是郎君自己轻视别离。
暮春三月尽,束装谋南归。
暮春三月将尽,收拾行装打算南归。
买舟廑如叶,帷幕不得施。
雇的船小如树叶,帷幕都无法安置。
长夜泊丰草,巨蚊攒冰肌。
长夜停泊在茂草中,巨大的蚊子叮咬着我冰冷的肌肤。
生小长闺阁,辛苦实难为。
从小生长在闺阁之中,这些辛苦实在难以为继。
入秋弛行李,僦人楼上居。
入秋安顿行李,租住在别人的楼上。
小姑家海滨,闻之亦来依。
小姑家在海边,听说后也来投靠。
虽非久居计,气息聊得舒。
虽然不是长久的打算,但暂且能喘口气。
良人忽生心,娶妇支门闾。
丈夫忽然起了念头,要再娶一房妻子支撑门户。
随珠饰翠帏,黄金饰绮疏。
用明珠装饰翠色的帷帐,用黄金装饰雕花窗棂。
红罗覆斗帐,宝马七香车。
红罗覆盖斗帐,宝马驾着七香车。
今日媒妁来,东邻有美姝。
今日媒人来说,东邻有位美貌女子。
明日媒妁来,西家有西施。
明日媒人又来说,西家有位西施般的美人。
妾身匪木石,焉得不孤悽。
我并非木石之人,怎能不感到孤苦凄凉。
对镜影如削,安敢生言辞。
对镜看身影消瘦如削,哪里敢说出什么话来。
礼数任颉颃,难比先娘时。
礼数上随便人家高下,难以比得上从前正妻在世之时。
新人入门来,灼灼艳威仪。
新人进了家门,光彩照人仪态华美。
二九颇不足,二八颇有馀。
十八岁似乎还嫌不够,十六岁倒是绰绰有余。
女伴觑鸾帏,啧啧相嗟咨。
女伴们偷看婚帐,啧啧地赞叹不已。
君心爱幸绝,迥与旧人殊。
郎君对她的宠爱到了极点,与对旧人截然不同。
非必颜色殊,新旧自相渝。
未必是容貌不同,新旧自然就变了心。
新人哭亦妍,旧人笑不如。
新人哭泣也是美丽的,旧人笑还不如。
孤房过慰藉,眄睐聊斯须。
在孤房里过来安慰一下,眼神眷顾也只是片刻。
情知心不存,词说空尔为。
明知道心已不在我这里,言语安慰也是徒然。
新昏浃旬日,忽作南都游。
新婚刚过十天,忽然要去南都游历。
俗语莫空房,挽衣不能留。
俗话说新房不可空着,我拉住他的衣服也留不住。
新人暂归宁,登车去由由。
新人暂时回娘家,登车离去从容自得。
妾身姊为母,同君亦登舟。
我以姐姐的身份代行母亲之责,也同郎君一起登船。
耳绾双明月,堕髻垂金瑬。
耳上戴着双明月般的耳环,散堕的发髻垂下金色的步摇。
飘飖荡湘裾,艳如安石榴。
飘摇摇曳着湘裙,艳丽如安石榴花。
轻盈作纤步,翩若云端游。
轻盈地迈着细步,翩翩然如云端行走。
邻女相拥簇,朱颜自生羞。
邻家女子围拥过来,红颜自然生出羞涩。
十年方得归,一喜还一愁。
十年才得回归,一喜还添一愁。
顾君色悽惨,何用心怮怮。
看郎君面色凄惨,为何心中如此悲伤。
莫非眷新昏,怀此离索忧。
莫非是思念新婚之人,怀着这离别孤寂的忧愁。
千唤不一答,默默自低头。
千呼万唤一声也不回答,默默地自己低着头。
舟行到长水,妾自还家里。
船行到长水,我自己回到家里。
亲戚往邀君,君固不肯起。
亲戚前去邀请郎君,郎君坚决不肯起身。
诘朝云解维,舟中须盘桓。
说明天一早就开船,在船中必须逗留。
勿用再往返,各使中心安。
不必再往返了,各自让心中安宁。
恐君途上寒,幅巾裁合欢。
怕郎君路上寒冷,裁制合欢幅巾。
恐君途上饥,烘栗盈朱盘。
怕郎君路上饥饿,烤好的栗子装满红盘。
木落霜露急,勿使衣裳单。
叶落霜露急促,不要让衣裳单薄。
千语嘱奚儿,劝君幸加餐。
千言万语嘱咐小厮,劝郎君务必多吃饭。
平明奚儿至,颜色骤惊颤。
天亮时小厮回来,面色突然惊恐发抖。
向前往叩问,泪流先被面。
上前叩问缘由,眼泪先流了满面。
郎君乞致辞,此生勿相见。
郎君请求传话,说此生不要再相见。
十年恩爱深,谢卿重依恋。
十年恩爱深厚,感谢你深情依恋。
奈卿久专妒,会见中情变。
怎奈你长久以来专横嫉妒,时间久了心中感情会变。
不如痛割绝,免使肠轮转。
不如痛下决心割断,免得肝肠辗转。
妾身得闻之,狂顿摧心肝。
我听到这些话,疯狂顿足摧断心肝。
天乎我何辜,天乎真无端。
天啊我有什么罪过,天啊真是太无端了。
虽在梦魂中,不料遭弃捐。
即使在梦魂中,也没料到会遭此抛弃。
恨无晨风翼,迅驶追君船。
恨没有晨风鸟的翅膀,飞速追赶郎君的船。
泪珠十万斛,那得飞君前。
泪珠十万斛,也飞不到郎君面前。
牵衣一恸哭,身死妾亦甘。
牵住衣襟痛哭一场,身死我也甘心。
纵然被驱遣,曷不先一言。
纵然被驱赶抛弃,为何不先说一句话。
一去永决绝,何处鸣烦冤。
一去便永远断绝了关系,到哪里去申诉冤屈。
自从入君门,历今垂十年。
自从嫁入郎君家门,到现在将近十年。
虽彼鸡与犬,亦当念周旋。
即便是鸡和狗,也应当念及相处的情分。
如何铁石人,一绝弗复怜。
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一旦断绝就不再怜惜。
椎胸胸血呕,委身赴清水。
捶胸呕出胸中鲜血,纵身投入清水之中。
骨肉痛如割,僶勉相救止。
亲人痛如刀割,勉强将我救止。
姊恩父母深,我生不如死。
姐姐的恩情父母的深爱,我活着不如死去。
尚冀南都还,重来过吾里。
还期盼郎君从南都回来,重新经过我的乡里。
性行吾熟知,兹望殆已矣。
他的品性我深知,这个希望恐怕已经落空了。
昔年别两妾,我泪挥不止。
当年他抛弃两个婢妾时,我挥泪不止。
谁料行及身,苦境苦如此。
谁料到轮到自己身上,苦境竟如此之苦。
呜呼仓浪天,兹恨何日已。
呜呼苍天啊,此恨何日才能了结。
新人入我门,绣帷长日垂。
新人进了我的家门,绣花帷帐终日垂着。
依稀睹容貌,犹未通言词。
依稀看到她的容貌,还没有说过话。
临行详睇视,恰在登车时。
临行时仔细注视,恰好在登车的时候。
蚤知生死隔,挥泪一致辞。
早知生死相隔,当挥泪告别一番。
念与小姑别,泪落如连珠。
想到要与小姑分别,泪珠如连珠般落下。
妾初进门来,小姑九岁馀。
我刚进门来时,小姑才九岁多。
探怀索果饵,发乱呼我梳。
在我怀中摸索着要糖果,头发乱了喊我替她梳。
今来已成妇,骨肉情依依。
如今她已成婚,骨肉之情依旧依依不舍。
长别不一语,肠断当何如。
长别竟无一言,肠断之后又当如何。
我有两了鬟,事我五六年。
我身边有两个丫鬟,服侍我五六年了。
大者发覆额,小者亦比肩。
大的那个头发遮住额头,小的那个也已与我并肩高。
晨兴听呼唤,夜深候我眠。
早晨起来听候呼唤,深夜等候我入睡。
而今永隔别,涕泗纷潺湲。
而今永远分别,涕泪纷纷流淌不止。
平时解思我,料尔当亦然。
平时你们懂得想念我,料想你们现在也会如此。
掩泪入房来,窗前见针帖。
掩泪走进房中,窗前看见针线帖。
残丝与剩线,寸寸皆侬血。
残余的丝线和剩下的绣线,一寸一寸都是我的心血。
向日入君目,从今长断绝。
往日映入你眼中,从此永远断绝。
委婉随郎心,郎心太曲折。
委婉地随从郎君的心意,郎君的心却太曲折。
忽见大士像,不觉泪滂沱。
忽然看见观音大士像,不觉泪如雨下。
稽首乞慈悲,妾身竟如何。
叩首乞求菩萨慈悲,我此身究竟该如何。
今生无罪过,宿生愆怨多。
今生没有罪过,前世积下的罪愆怨仇太多。
安得转君心,春风被女萝。
怎能扭转郎君的心,让春风覆盖女萝。
君心终不回,不如赴长河。
郎君的心终究不会回转,不如投身长河。
稽首乞慈悲,再拜涕涟洏。
叩首乞求慈悲,再拜涕泪涟涟。
不望重聚首,但愿相见时。
不指望重新聚首,只愿还有相见的时候。
雨落不上天,一见知何期。
雨落不能再回到天上,一见不知要等到何时。
妇人失夫心,百念无可为。
妇人失去丈夫的心,一切念想都无可奈何。
但愿新人欢,为君生男儿。
只愿新人能令郎君欢心,为他生下男儿。
更念孱弱身,疾苦不相离。
更要念及我孱弱的身体,疾病困苦不离身。
旧人识君性,新人安得知。
旧人了解郎君的性情,新人怎能知道。
十年守穷贱,心事多苦悲。
十年守着贫穷卑贱,心事中多的是苦悲。
愿君振高翮,及时凌风飞。
愿郎君振翅高飞,及时乘风飞翔。
妾身长已矣,相见知何期。
我这身体已经完了,相见不知等到何期。
一字一呜咽,行道皆酸悽。
每说一字便一呜咽,过路之人听了都感到酸楚凄凉。
赏析
题解
此诗长水怨,写一女子为妾后的悲惨遭遇。从少女时代的才艺写起,经嫁为人妾、大妇压制、夫君多病、新妇入门,到被遗弃的惨痛,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写封建社会女性的悲剧命运。
逐句解读
「妾家住长水,长水东西流」妾家住在长水,长水东西流淌,写籍贯。
「青青湖畔柳,迢迢湖上楼」青青湖畔柳树,迢迢湖上高楼,写故居。
「十三学钗书,十四工箜篌」十三岁学钗书,十四岁精工箜篌,写才艺。
「十五临窗绣,精妙世无俦」十五岁临窗刺绣,精妙世上无双,写绣工。
「翩翩少年子,窈窕行相求」翩翩少年,窈窕前来相求,写求婚。
「借问楼上女,可似罗敷不」借问楼上女子,可似罗敷否,写爱慕。
「里妪前致辞,愿君且淹留」里妪上前致辞,愿君暂且留步,写媒妁。
「美人好颜色,终日楼上头」美人好颜色,终日在楼上,写美姿。
「兼之临窗绣,精妙世无俦」兼有临窗刺绣,精妙世上无双,写才艺。
「君子谬垂盼,闻言中心喜」君子谬加垂盼,闻言心中欢喜,写应允。
「语我长者行,同声谓应尔」告诉我长者之行,同声说理应如此,写议婚。
「郎君美风度,玉树蒹葭倚」郎君风度美好,如玉树与蒹葭相倚,写般配。
「十九渡长江,声名若江水」十九岁渡长江,声名如江水,写夫婿。
「好花不独荣,天生合连理」好花不独荣,天生该连理,写姻缘。
「行行随君去,默默思故里」行行随君而去,默默思念故里,写离乡。
「牵帷几回唤,低眉羞欲死」牵帷几次呼唤,低眉羞得要死,写新婚羞怯。
「临镜贴花钿,可怜体无比」临镜贴花钿,可怜体态无与伦比,写美态。
「纱窗春日午,脉脉情何已」纱窗春日正午,脉脉深情何时已,写情意。
「忆我在家时,拈香绣大士」忆我在家之时,拈香绣观音大士,写旧日。
「金刀剪素绫,瑩瑩白于纸」金刀剪素绫,洁白晶莹超过纸,写绣材。
「刺成莲花叶,彷佛香风吹」绣成莲花叶,仿佛香风吹来,写绣工之妙。
「香风吹入梦,梦到莲花池」香风吹入梦中,梦到莲花池,写梦。
「绣痕细难识,但觉生蛾眉」绣痕细密难以辨识,只觉生出蛾眉,写精致。
「静玩坐逾久,忽忽心自疑」静坐赏玩越久,忽然心中自疑,写出神。
「似曾亲见佛,不知身是谁」似曾亲见佛陀,不知自己是谁,写恍惚。
「绫额尚馀尺,皑皑冰雪姿」绫额还剩一尺,皑皑冰雪之姿,写余幅。
「淡濡碧玉毫,邀郎为题诗」淡蘸碧玉笔毫,邀郎题诗,写求题。
「郎书拟右军,妾心亦委婉」郎君书法拟王右军,妾心也委婉,写琴瑟。
「针锋与笔意,曲折随郎转」针锋与笔意,曲折随郎君转,写和谐。
「绣罢持似君,秀色堪舒卷」绣完拿给郎君看,秀色值得舒卷赏玩,写呈览。
「顾我每微笑,妾颜先自腼」顾我每每微笑,妾颜先自羞涩,写柔情。
「落地为女子,可怜侧室难」生为女子,可怜做侧室之难,转折。
「陡然一回想,心事惨不欢」陡然一回想到,心事凄惨不欢,写哀愁。
「虽复蒙君怜,鲛绡恒不乾」虽然又蒙君怜爱,鲛绡之泪常不干,写泪多。
「大妇贵家女,妾身臧获看」大妇是贵家之女,妾身被当作奴仆看待,写地位。
「上堂伺音声,下堂候颜色」上堂伺候音声,下堂等候颜色,写卑微。
「含羞入空房,恻恻潜相忆」含羞进入空房,恻恻暗自思念,写幽怨。
「虽然潜相忆,无用长太息」虽然暗自思念,长叹也无用,写无奈。
「诚得君子欢,不怨长离隔」诚心得到君子欢心,不怨恨长久分离,写痴情。
「大妇奄逝世,一家身独当」大妇忽然去世,一家之事独力担当,写承担。
「漂荡若浮萍,随君流四方」漂荡如浮萍,随君流浪四方,写漂泊。
「南都复北都,终岁长道傍」南都又北都,终年在道旁,写奔走。
「黄金散欲尽,不思归故乡」黄金散尽将完,不思回故乡,写困顿。
「壮志在四海,妾心暗悲伤」壮志在四海,妾心暗自悲伤,写忧虑。
「君怯不胜衣,年来益憔悴」君体弱不胜衣,近年来更加憔悴,写夫病。
「十日九卧病,奄奄滞旅次」十日九日卧病,奄奄滞留旅店,写病重。
「妾首如飞蓬,并日忘食事」妾首如飞蓬,隔日忘记进食,写忧劳。
「上无姑嫜亲,下无得力婢」上无公婆亲人,下无得力婢女,写孤立。
「旋出又旋入,常恐呼不至」旋即出去又进来,常恐呼唤不及,写忙碌。
「忧劳填胸臆,刺刺肝肠碎」忧劳填满胸臆,刺刺肝肠碎裂,写悲痛。
「岁月渐消耗,妾身亦不支」岁月渐渐消耗,妾身也不支,写衰老。
「带围日趋缓,空复存腰肢」腰带日渐宽松,空留腰肢而已,写消瘦。
「事君垂十载,不一生男儿」侍奉君近十年,不曾生一个男儿,写无嗣。
「羞佩宜男草,怅然心中悲」羞佩宜男草,怅然心中悲伤,写遗憾。
「君尝两畜婢,中道旋弃之」君曾两次蓄婢,中途又弃去,写薄情。
「妾身非不容,君自轻别离」妾身并非不被容纳,君自轻于别离,写怨叹。
「暮春三月尽,束装谋南归」暮春三月将尽,束装打算南归,写归程。
「买舟廑如叶,帷幕不得施」买的小舟如叶,帷幕都无法设置,写简陋。
「长夜泊丰草,巨蚊攒冰肌」长夜停泊在草丛,巨蚊攒咬冰肌,写苦旅。
「生小长闺阁,辛苦实难为」从小长在闺阁,辛苦实在难为,写不堪。
「入秋弛行李,僦人楼上居」入秋卸下行装,租人楼上居住,写暂居。
「小姑家海滨,闻之亦来依」小姑家住海滨,闻讯也来相依,写团聚。
「虽非久居计,气息聊得舒」虽非长久之计,气息暂得舒缓,写暂安。
「良人忽生心,娶妇支门闾」夫君忽生念头,要娶新妇支撑门庭,写变故。
「随珠饰翠帏,黄金饰绮疏」随珠装饰翠帷,黄金装饰绮窗,写娶亲之盛。
「红罗覆斗帐,宝马七香车」红罗覆盖斗帐,宝马七香车,写排场。
「今日媒妁来,东邻有美姝」今日媒人来,东邻有美女,写说媒。
「明日媒妁来,西家有西施」明日媒人来,西家有西施,写择新。
「妾身匪木石,焉得不孤悽」妾身不是木石,怎能不孤独凄凉,写悲伤。
「对镜影如削,安敢生言辞」对镜身影消瘦如削,怎敢出言,写隐忍。
「礼数任颉颃,难比先娘时」礼数任凭上下变化,难以比先前的时光,写今不如昔。
「新人入门来,灼灼艳威仪」新人入门来,灼灼艳丽威仪,写新妇。
「二九颇不足,二八颇有馀」二九十八略微不足,二八十六颇有余,写年少。
「女伴觑鸾帏,啧啧相嗟咨」女伴窥看鸾帏,啧啧相嗟叹,写艳羡。
「君心爱幸绝,迥与旧人殊」君心爱幸到了极点,迥然与旧人不同,写偏宠。
「非必颜色殊,新旧自相渝」未必是颜色不同,新旧自然相互变化,写世情。
「新人哭亦妍,旧人笑不如」新人哭泣也美丽,旧人欢笑不如,写偏心。
「孤房过慰藉,眄睐聊斯须」到孤房来慰问,顾盼只是片刻,写敷衍。
「情知心不存,词说空尔为」明知心不在此,言辞说教空自如此,写无奈。
「新昏浃旬日,忽作南都游」新婚不过十日,忽然要做南都之游,写离去。
「俗语莫空房,挽衣不能留」俗语说莫留空房,挽衣也不能留住,写离别。
「新人暂归宁,登车去由由」新人暂且回娘家,登车离去悠然,写新妇离去。
「妾身姊为母,同君亦登舟」妾身以姊为母,同君也登上船,写同舟。
「耳绾双明月,堕髻垂金瑬」耳绾双明月之珠,堕髻垂着金瑬,写盛装。
「飘飖荡湘裾,艳如安石榴」飘飖荡着湘裙,艳如安石榴花,写美艳。
「轻盈作纤步,翩若云端游」轻盈迈着纤步,翩翩如云端之游,写风姿。
「邻女相拥簇,朱颜自生羞」邻女相拥簇拥,朱颜自生羞涩,写容光。
「十年方得归,一喜还一愁」十年才得归家,一喜还有一愁,写喜忧。
「顾君色悽惨,何用心怮怮」看君面色凄惨,为何心中如此悲痛,写疑惑。
「莫非眷新昏,怀此离索忧」莫非眷念新婚,怀着这离索之忧,写揣测。
「千唤不一答,默默自低头」千唤不一回答,默默自低头,写沉默。
「舟行到长水,妾自还家里」船行到长水,妾自回家,写到家。
「亲戚往邀君,君固不肯起」亲戚去邀请君,君坚决不肯起身,写绝情。
「诘朝云解维,舟中须盘桓」次日早晨说解缆,船中需要盘桓,写拖延。
「勿用再往返,各使中心安」不必再往返,各使心中安宁,写决绝。
「恐君途上寒,幅巾裁合欢」怕君路上寒冷,裁合欢幅巾,写关怀。
「恐君途上饥,烘栗盈朱盘」怕君路上饥饿,烘好的栗子满红盘,写体贴。
「木落霜露急,勿使衣裳单」木叶落下霜露急,莫使衣裳单薄,写叮嘱。
「千语嘱奚儿,劝君幸加餐」千言万语嘱咐仆童,劝君千万加餐,写深情。
「平明奚儿至,颜色骤惊颤」天亮仆童到来,脸色骤然惊颤,写不妙。
「向前往叩问,泪流先被面」上前叩问,泪流满面,写噩耗。
「郎君乞致辞,此生勿相见」郎君请我转达,此生不再相见,写决绝。
「十年恩爱深,谢卿重依恋」十年恩爱深厚,感谢你重依恋,写辞谢。
「奈卿久专妒,会见中情变」无奈你长久专妒,相见时心中情感已变,写借口。
「不如痛割绝,免使肠轮转」不如痛加割绝,免得肝肠轮转,写绝情。
「妾身得闻之,狂顿摧心肝」妾身听到此言,狂乱痛摧心肝,写崩溃。
「天乎我何辜,天乎真无端」天哪我有什么罪过,天哪真是无端,写控诉。
「虽在梦魂中,不料遭弃捐」即使在梦魂中,也不料会遭弃绝,写绝望。
「恨无晨风翼,迅驶追君船」恨无晨风之翼,迅疾追赶君船,写追悔。
「泪珠十万斛,那得飞君前」泪珠十万斛,怎飞到君前,写悲痛。
「牵衣一恸哭,身死妾亦甘」牵衣一痛哭,身死妾也甘心,写以死明志。
「纵然被驱遣,曷不先一言」纵然被驱遣,何不先说一言,写不甘。
「一去永决绝,何处鸣烦冤」一去永决绝,何处鸣诉烦冤,写无处诉。
「自从入君门,历今垂十年」自从入君门,至今将近十年,写时光。
「虽彼鸡与犬,亦当念周旋」即使鸡犬,也当念及周旋之情,写薄情。
「如何铁石人,一绝弗复怜」如何铁石之人,一绝不再怜悯,写绝情。
「椎胸胸血呕,委身赴清水」椎胸呕血,投身赴清水,写寻死。
「骨肉痛如割,僶勉相救止」骨肉痛如刀割,勉强相救阻止,写被救。
「姊恩父母深,我生不如死」姊恩父母情深,我生不如死,写绝望。
「尚冀南都还,重来过吾里」还希望从南都回来,重过我里,写微弱希望。
「性行吾熟知,兹望殆已矣」性格品行我熟知,此望恐怕已绝,写清醒。
「昔年别两妾,我泪挥不止」当年离别两个妾,我泪挥洒不止,写重演。
「谁料行及身,苦境苦如此」谁料轮到自身,苦境如此之苦,写悲苦。
「呜呼仓浪天,兹恨何日已」呜呼苍天,此恨何日能已,以遗恨作结。
「新人入我门,绣帷长日垂」新人入我门,绣帷长日垂下,写对比。
「依稀睹容貌,犹未通言词」依稀看到容貌,还未通言语,写疏远。
「临行详睇视,恰在登车时」临行仔细注视,恰在登车之时,写离别。
「蚤知生死隔,挥泪一致辞」早知生死相隔,挥泪致一声辞别,写悔恨。
「念与小姑别,泪落如连珠」念及与小姑分别,泪落如连珠,写惜别。
「妾初进门来,小姑九岁馀」妾初进门来时,小姑九岁多,写旧情。
「探怀索果饵,发乱呼我梳」探怀找果饵,头发乱了喊我梳,写亲密。
「今来已成妇,骨肉情依依」如今已成妇人,骨肉情依依,写难舍。
「长别不一语,肠断当何如」长久分别不言语,肠断当如何,写心碎。
「我有两了鬟,事我五六年」我有两个丫鬟,侍奉我五六年,写旧人。
「大者发覆额,小者亦比肩」大的发覆额头,小的也已并肩,写成长。
「晨兴听呼唤,夜深候我眠」晨起听呼唤,夜深候我安眠,写贴心。
「而今永隔别,涕泗纷潺湲」如今永隔别,涕泗纷纷流淌,写离别之痛。
「平时解思我,料尔当亦然」平时懂得思念我,料想你们也一样,写互念。
「掩泪入房来,窗前见针帖」掩泪入房来,窗前看见针帖,写触景伤情。
「残丝与剩线,寸寸皆侬血」残余的丝线,寸寸都是我的血泪,写心血。
「向日入君目,从今长断绝」往日入君眼中,从今永远断绝,写绝情。
「委婉随郎心,郎心太曲折」委婉随顺郎心,郎心太过曲折,写怨恨。
「忽见大士像,不觉泪滂沱」忽见观音大士像,不觉泪如滂沱,写祈求。
「稽首乞慈悲,妾身竟如何」叩首乞求慈悲,妾身究竟如何,写无助。
「今生无罪过,宿生愆怨多」今生没有罪过,前世愆怨太多,写宿命。
「安得转君心,春风被女萝」怎得转回君心,如春风覆盖女萝,写期盼。
「君心终不回,不如赴长河」君心终不回,不如赴长河,写决绝。
「稽首乞慈悲,再拜涕涟洏」叩首乞求慈悲,再拜涕泪涟洏,写祈愿。
「不望重聚首,但愿相见时」不望重新聚首,但愿相见之时,写卑微。
「雨落不上天,一见知何期」雨落不能上天,相见知在何时,写绝望。
「妇人失夫心,百念无可为」妇人失去夫心,百念无可作为,写悲叹。
「但愿新人欢,为君生男儿」但愿新人得欢,为君生男儿,写祝愿。
「更念孱弱身,疾苦不相离」更念孱弱之身,疾苦不相离,写牵挂。
「旧人识君性,新人安得知」旧人识得君之性情,新人怎得知道,写担忧。
「十年守穷贱,心事多苦悲」十年守着穷贱,心事多苦悲,写辛酸。
「愿君振高翮,及时凌风飞」愿君振翅高飞,及时凌风而上,写祝愿。
「妾身长已矣,相见知何期」妾身长已矣,相见知在何时,以绝望作结。
「一字一呜咽,行道皆酸悽」一字一呜咽,路人皆酸凄,以他人之感收束。
艺术手法
全诗以自述体叙事,细腻入微。
"残丝与剩线,寸寸皆侬血"以丝线比心血,物我合一,极为动人。
"雨落不上天,一见知何期"以雨不上天写相见无望,比喻贴切。
"新人哭亦妍,旧人笑不如"以对比写偏心之甚,警策有力。
总体评价
此长篇叙事诗写女子为妾的悲惨遭遇,细节真实而情感深挚,可与《孔雀东南飞》并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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