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谣

明 · 王佐(汝学

译文

海岸谁家女,修发方覆眉。

海岸边是谁家的女儿,长长的头发刚刚覆过眉毛。

破舟得不死,傍岸呱呱啼。

船只破损竟然没死,靠在岸边呱呱啼哭。

问之本贫家,早孤兄嫂依。

问她本是贫苦人家,早年丧父依靠兄嫂生活。

长兄苦衣食,前月去贩黎。

大哥为衣食所苦,上个月去贩卖黎锦。

次兄欠官钱,卒岁苦监羁。

二哥欠了官府的钱,年底被监禁受苦。

儿独与嫂居,身无完裙衣。

我独自与嫂嫂同住,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裙。

朝暮取薪水,儿出嫂蒸藜。

早晚打柴挑水,我出去干活嫂嫂蒸藜藿做饭。

东邻有恶少,略人男女儿。

东邻有个恶少,拐骗人家的儿女。

虽为新旧妇,亦被略术迷。

虽然有做新妇旧妇的,也被他的拐骗术迷惑。

一为略术迷,随之东以西。

一旦被拐骗术迷惑,就跟着他东奔西走。

迢迢海北路,几人乡井悲。

迢迢海北的路途,多少人思念家乡悲苦。

几家母哭子,孤老无依栖。

多少人家母亲哭儿子,孤老无依无靠。

几家夫寻妻,身只而流离。

多少人家丈夫寻找妻子,只身流离失所。

官方有公事,诉云姑去而。

官府说有公务,让你先回去再说。

衔血苦吁天,天远那得知。

含血苦苦呼天,天那么远怎能知道。

此苦长已矣,终天但含凄。

这种苦难永远没完,终此一生只能含着凄凉。

儿昨出不虞,略至此海隅。

我昨天出门遭遇不测,被拐骗到这海角。

先在十数人,亦皆儿所如。

之前已有十几个人,也都和我一样。

同置密室中,事若有所须。

一起关在密室中,似乎有什么需要。

半夜须者来,门外声相呼。

半夜需要的人来了,门外相互呼唤。

上船趁早潮,莫待沙乾枯。

上船趁早潮出发,不要等沙滩干枯。

男女连绳出,贯人如贯鱼。

男女被绳子串连着出来,穿人如同穿鱼一样。

一有喧哗声,落头威其馀。

一旦有喧哗声,砍下头来威吓其余的人。

连落一二头,谁不惜身躯。

连续砍下一两颗头颅,谁不珍惜自己的身躯。

人人皆吞声,掩蓬泪如珠。

人人都忍气吞声,躲在船篷里泪如珠下。

摇摇出中流,天地亦伤感。

摇摇晃晃驶入中流,天地也为之伤感。

海洋忽变色,乾坤皆黯惨。

海洋忽然变了颜色,天地间一片黯淡凄惨。

舟人葬鱼腹,儿身偶得坎。

船上的人葬身鱼腹,我的身体偶然得以着陆。

艰危虽万状,比死苦稍减。

虽然艰难危险万般,但比死痛苦稍减。

太平群女郎,婚嫁不离乡。

太平时的女子们,婚嫁都不离开家乡。

出嫁事舅姑,归宁拜爷娘。

出嫁后侍奉公婆,回娘家拜见父母。

骨肉老相保,其乐且无央。

骨肉至老互相守护,那种快乐无穷无尽。

儿曹独遭此,天道何茫茫。

唯独我们遭受这样的灾祸,天道是多么渺茫不可知。

亦闻此恶少,前月事仓茫。

也听说这个恶少,上个月的事情突然发生。

家聚八九僮,倏忽酢九缸。

家中聚了八九个仆僮,忽然间酿了九缸醋。

渊默而雷声,鬼谴送南阳。

深沉静默却有雷声大作,鬼神的谴责将他送至南阳。

南阳父母慈,置之仁寿场。

南阳的父母官仁慈,把他安置在仁寿场中。

双翼插虎胁,放飞食牛羊。

给老虎双胁插上翅膀,放出去吃牛羊。

世事千万端,言之可心伤。

世间的千万种事情,说出来令人心伤。

施恩岂无所,恩虎大不可。

施恩岂是没有地方,但恩赐老虎实在大不可。

道路今以目,丈人休问我。

如今路上人们只敢用眼睛示意,老人家不要再问我了。

行人闻此言,洒泪湿道左。

路人听了这番话,洒泪湿了路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海边谣,是一首叙事长诗。诗中写海岸贫家女被拐卖的悲惨遭遇——早孤依兄嫂、兄去贩黎次兄欠官钱、独与嫂居出取薪水,被恶少略术迷拐至海北,男女贯鱼而出、落头威吓、摇出中流。后舟覆女偶得坎生还,末以太平群女郎婚嫁不离乡对比、以恩虎之不可写世道之险。

逐句解读
「海岸谁家女,修发方覆眉」——海边谁家女儿,长发刚刚覆眉。

「破舟得不死,傍岸呱呱啼」——破船中得不死,靠岸呱呱啼哭。

「问之本贫家,早孤兄嫂依」——询问本是贫家,早年失怙依兄嫂。

「长兄苦衣食,前月去贩黎」——长兄苦于衣食,上月去贩黎物。

「次兄欠官钱,卒岁苦监羁」——次兄欠官府钱,年终苦于监禁。

「儿独与嫂居,身无完裙衣」——女儿独与嫂子同住,身上没有完整的裙衣。

「朝暮取薪水,儿出嫂蒸藜」——早晚取柴水,女儿出去嫂子蒸藜。

「东邻有恶少,略人男女儿」——东邻有恶少,拐掠男女儿童。

「虽为新旧妇,亦被略术迷」——虽是新旧妇人,也被拐术迷惑。

「一为略术迷,随之东以西」——一旦被拐术迷惑,便随之东来西去。

「迢迢海北路,几人乡井悲」——迢迢海北之路,多少人悲叹乡井。

「几家母哭子,孤老无依栖」——几家人母哭子,孤老无所依栖。

「几家夫寻妻,身只而流离」——几家人夫寻妻,孤身一人流离失所。

「官方有公事,诉云姑去而」——官方有公事,诉状说姑且去吧。

「衔血苦吁天,天远那得知」——含血苦吁于天,天远哪里得知。

「此苦长已矣,终天但含凄」——此苦长久而已,终天只是含着凄凉。

「儿昨出不虞,略至此海隅」——女儿昨日出门不虞,被拐到此海隅。

「先在十数人,亦皆儿所如」——先在的十数人,也都是和女儿一样。

「同置密室中,事若有所须」——同被置于密室中,事似有所图。

「半夜须者来,门外声相呼」——半夜图利之人来,门外声声相呼。

「上船趁早潮,莫待沙乾枯」——上船趁早潮,莫等沙滩干枯。

「男女连绳出,贯人如贯鱼」——男女连绳而出,贯人如贯鱼串。

「一有喧哗声,落头威其馀」——一有喧哗之声,便落头威吓其余。

「连落一二头,谁不惜身躯」——连落一二颗头,谁不惜身躯。

「人人皆吞声,掩蓬泪如珠」——人人都吞声,掩篷泪如珠。

「摇摇出中流,天地亦伤感」——摇摇驶出中流,天地也伤感。

「海洋忽变色,乾坤皆黯惨」——海洋忽然变色,乾坤都黯淡惨然。

「舟人葬鱼腹,儿身偶得坎」——舟人葬身鱼腹,女儿身偶得土坑。

「艰危虽万状,比死苦稍减」——艰危虽然万状,比死之苦稍减。

「太平群女郎,婚嫁不离乡」——太平时的女子,婚嫁不离家乡。

「出嫁事舅姑,归宁拜爷娘」——出嫁侍奉公婆,归宁拜见爹娘。

「骨肉老相保,其乐且无央」——骨肉到老相保,其乐无穷。

「儿曹独遭此,天道何茫茫」——我辈独遭此难,天道何等茫茫。

「亦闻此恶少,前月事仓茫」——也闻此恶少,上月事情仓猝。

「家聚八九僮,倏忽酢九缸」——家中聚了八九僮仆,忽然酿了九缸醋。

「渊默而雷声,鬼谴送南阳」——渊默而雷声,鬼的谴责送至南阳。

「南阳父母慈,置之仁寿场」——南阳父母慈爱,置之于仁寿场。

「双翼插虎胁,放飞食牛羊」——双翼插在虎胁,放飞食牛羊。

「世事千万端,言之可心伤」——世事千万端,说来令人心伤。

「施恩岂无所,恩虎大不可」——施恩岂无去处,恩虎大不可为。

「道路今以目,丈人休问我」——道路上如今以目示意,丈人休要问我。

「行人闻此言,洒泪湿道左」——行人闻此言语,洒泪湿了道旁。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为主,以对比为法。

「太平群女郎,婚嫁不离乡」与「儿曹独遭此,天道何茫茫」以太平和遭难对比写天道之不公。

「男女连绳出,贯人如贯鱼」以贯鱼之喻写拐卖之惨。

「连落一二头,谁不惜身躯」以落头写凶残之极。

「道路今以目,丈人休问我」以道路以目写人人噤若寒蝉之世。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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