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遣十三章

明 · 王彦泓

译文

神伤不哭愧前贤,虚读南华十八篇。

心神悲伤却哭不出来,愧对前贤,白读了《庄子》十八篇。

曾有达人难达处,风刀将断喘丝悬。

曾有过豁达之人也有难以达观的时候,生命如风刀下将断的游丝般悬着。

青瞳枯涩渐无光,犹自瞢腾觅阿娘。

青色瞳孔枯涩渐渐失去光泽,还在迷蒙中寻找母亲。

苦是舌根闲强后,模糊言句费猜详。

痛苦的是舌根僵硬之后,说话模糊让人费力猜测理解。

儿擎婢捧藉重裀,半转孱躯万苦辛。

儿子搀扶婢女托举着垫上厚重的褥子,半转虚弱的身躯万般痛苦艰辛。

若使有灵还负痛,泉途扶侍托何人。

如果死后有灵还要承受痛苦,黄泉路上托谁来扶侍呢?

寻常痛楚苦呻吟,户外遥闻便刺心。

平常痛楚时苦苦呻吟,在门外远远听到就刺痛心扉。

今日进房都寂寂,不堪仍向旧床寻。

今日走进房中一片寂静,不堪忍受又去旧床边寻找她的身影。

尸堂揭白写形模,几遍端相未是他。

灵堂揭去白布描摹遗容,看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像她。

欲倩画工追笑靥,可堪连岁泣时多。

想请画工追画出含笑的面容,可叹这些年来哭泣的时候太多,哪里还有笑容可画。

半月前还弄剪刀,剩抛金线几多条。

半个月前还在摆弄剪刀,剩下好几条金线随意抛着。

病中改出裙花样,为向灵筵挂几朝。

病中还改出了新的裙衫花样,却只能向灵筵上挂几天了。

影堂灯火碧荧荧,消息都无去杳冥。

影堂的灯火碧绿荧荧闪烁,去了杳冥之中再无任何消息。

曾是向来行立处,纸钱灰烬满中庭。

这里曾是她在世时行走站立的地方,如今纸钱灰烬铺满了中庭。

悼亡非为爱缘牵,俨敬如宾近十年。

悼亡并非只因为爱情牵系,而是相敬如宾近十年。

疏阔较多欢洽少,倍添今日泪绵绵。

相疏的时候多而欢洽的时候少,更增添了今日绵绵不断的泪水。

为是妻言故未听,劳将曲蘖戒刘伶。

因为是妻子的话所以故意不听,劳她以酒来劝诫如刘伶般嗜酒的我。

今年醉也无人管,一度持觞一涕零。

今年喝醉了也无人管束,每举一次酒杯就落一次泪。

醉时感慨醒来闷,贫用奔波病却眠。

醉时感慨醒来烦闷,贫穷时要奔波劳碌生病了却只能安眠。

白日无聊更无暇,黄昏独到穗帷前。

白天无聊更加没有空闲,黄昏时独自来到穗帐灵帷之前。

盂兰香食散河津,曾看莲灯出水新。

盂兰盆节香食散在河津,曾经看过莲灯从水面浮出时的新鲜。

谁道沧桑一年事,施灯人作受灯人。

谁料到沧桑巨变只在一年之间,施放河灯的人变成了受灯超度的人。

幢翻收卷散花场,烧罢人间七七香。

经幢翻卷收起了散花的道场,烧完了人间七七四十九天的香。

净土天宫随意住,可知尘世独凄凉。

在净土天宫可以随意安住,可知尘世中独自一人的凄凉。

先行几步谅无多,究竟同归此逝波。

你先走几步想必也不会太多,终究要同归于此逝去的光阴。

我已自知生趣短,暂停相待却如何。

我已经自知生趣不长,暂且停下来等你又如何呢。

赏析

题解
《悲遣十三章》是王彦泓悼念亡妻的组诗,共十三首。诗题悲遣意为以诗遣悲,即通过写诗来排遣丧妻的悲痛。组诗从妻子临终写起,依次写到弥留之际的痛苦、死后房中的寂寥、遗容的追忆、未竟的女红、灵堂的凄清、悼亡之泪、无人劝酒的孤独、黄昏独对的悲凉、盂兰盆节的感伤、七七之期的哀思,直至最后的生死相随之念。全组诗情感沉痛真挚,是明末悼亡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神伤不哭愧前贤,虚读南华十八篇」——心神悲伤却哭不出来,愧对前贤,白读了《庄子》十八篇(庄子妻死鼓盆而歌,自己却做不到)。

「曾有达人难达处,风刀将断喘丝悬」——曾有过豁达之人也有难以达观的时候,生命如风刀下将断的游丝般悬着。

「青瞳枯涩渐无光,犹自瞢腾觅阿娘」——青色瞳孔枯涩渐渐失去光泽,还在迷蒙中寻找母亲。

「苦是舌根闲强后,模糊言句费猜详」——痛苦的是舌根僵硬之后,说话模糊让人费力猜测理解。

「儿擎婢捧藉重裀,半转孱躯万苦辛」——儿子搀扶婢女托举着垫上厚重的褥子,半转虚弱的身躯万般痛苦艰辛。

「若使有灵还负痛,泉途扶侍托何人」——如果死后有灵还要承受痛苦,黄泉路上托谁来扶侍呢?「寻常痛楚苦呻吟,户外遥闻便刺心」——平常痛楚时苦苦呻吟,在门外远远听到就刺痛心扉。

「今日进房都寂寂,不堪仍向旧床寻」——今日走进房中一片寂静,不堪忍受又去旧床边寻找她的身影。

「尸堂揭白写形模,几遍端相未是他」——灵堂揭去白布描摹遗容,看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像她。

「欲倩画工追笑靥,可堪连岁泣时多」——想请画工追画出含笑的面容,可叹这些年来哭泣的时候太多,哪里还有笑容可画。

「半月前还弄剪刀,剩抛金线几多条」——半个月前还在摆弄剪刀,剩下好几条金线随意抛着。

「病中改出裙花样,为向灵筵挂几朝」——病中还改出了新的裙衫花样,却只能向灵筵上挂几天了。

「影堂灯火碧荧荧,消息都无去杳冥」——影堂的灯火碧绿荧荧闪烁,去了杳冥之中再无任何消息。

「曾是向来行立处,纸钱灰烬满中庭」——这里曾是她在世时行走站立的地方,如今纸钱灰烬铺满了中庭。

「悼亡非为爱缘牵,俨敬如宾近十年」——悼亡并非只因为爱情牵系,而是敬重如宾近十年。

「疏阔较多欢洽少,倍添今日泪绵绵」——相疏的时候多而欢洽的时候少,更增添了今日绵绵不断的泪水。

「为是妻言故未听,劳将曲蘖戒刘伶」——因为是妻子的话所以故意不听,劳她以酒来劝诫如刘伶般的我。

「今年醉也无人管,一度持觞一涕零」——今年喝醉了也无人管束,每举一次酒杯就落一次泪。

「醉时感慨醒来闷,贫用奔波病却眠」——醉时感慨醒来烦闷,贫穷时要奔波劳碌生病了却只能安眠。

「白日无聊更无暇,黄昏独到穗帷前」——白天无聊更加没有空闲,黄昏时独自来到穗帐灵帷之前。

「盂兰香食散河津,曾看莲灯出水新」——盂兰盆节香食散在河津,曾经看过莲灯从水面浮出时的新鲜。

「谁道沧桑一年事,施灯人作受灯人」——谁料到沧桑巨变只在一年之间,施放河灯的人变成了受灯超度的人。

「幢翻收卷散花场,烧罢人间七七香」——经幢翻卷收起了散花的道场,烧完了人间七七四十九天的香。

「净土天宫随意住,可知尘世独凄凉」——你在净土天宫可以随意安住,可知尘世中独自一人的凄凉。

「先行几步谅无多,究竟同归此逝波」——你先走几步想必也不会太多,终究要同归于此逝去的光阴。

「我已自知生趣短,暂停相待却如何」——我已经自知生趣不长,暂且停下来等你又如何呢。

艺术手法
一、组诗递进:十三首诗按时间线推进,从弥留到丧仪到日常思念到生死之念,情感层层递进,越写越深沉。二、日常细节:诗中大量采用生活细节,如半月前还弄剪刀病中改出裙花样,以日常琐碎反衬人亡物在的悲凉。三、今昔对比:如寻常痛楚苦呻吟与今日进房都寂寂,往日的呻吟反而成了如今怀念的对象,寂静比呻吟更令人心碎。四、反用典故:开篇反用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典故,说自己虚读南华十八篇做不到达观,更显悲痛之深。五、双关妙用:施灯人作受灯人既指盂兰盆节的灯,又暗喻生死角色的转换,寓意深远。

总体评价
这组悼亡诗情感真挚沉痛,写出了丧妻之后从震惊到思念到绝望的心理过程。与历来悼亡诗相比,王彦泓此作的独特之处在于:一是真实地描写了妻子弥留之际的痛苦——半转孱躯万苦辛,不忍卒读;二是坦率地承认夫妻之间疏阔较多欢洽少,悼亡不只是为爱情,更是为相敬如宾的情分;三是施灯人作受灯人的感叹,将一年之内的巨变写得惊心动魄;四是结尾的暂停相待之语,已透露出轻生之念,悲痛到了极致。全诗语言朴实无华,却字字含泪,是悼亡诗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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